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吴院长正扶着讲台边缘,脸色有些发白。
他很快挤出笑容,摆了摆手:“开个玩笑,都别紧张。”
“今天怎么回事?”
坐在楚赐另一侧的王涛压低声音抱怨,“太反常了。”
楚赐的视线落在讲台后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那惊慌不像演出来的——若是演技,这人早该去更大的舞台了,何必留在这儿教书。
唯一的解释是,吴院长也看见了。
看见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楚赐借着课桌的遮挡划开屏幕,是吴瑄仪发来的消息。
她问: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两人的想法撞到了一起。
楚赐回复:没有。
几秒后,新消息跳出来:但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果然又出现了。
这次目标换成了吴院长。
楚赐用指节抵着下巴,思绪飞快转动。
那东西不是冲着某一个人来的,它盯上的是整个吴家。
之前在那间上锁的屋子里感受到的怨气,浓得化不开,绝不是寻常纠葛。
王涛的视线扫过楚赐的手机屏幕,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上课还聊?”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着调侃,“这可是你未来岳父的课,胆子够肥啊。”
“胡说什么。”
“行行行,我闭嘴。”
下课铃响后,楚赐快步走到楼梯转角处。
没过多久,吴瑄仪跟了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还不住地朝走廊两头张望。
“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楚赐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会不会说话?”
吴瑄仪瞪了他一眼,“要是我爸看见我和男生躲在这儿说话,肯定要盘问半天。”
“你回去问问家里长辈,”
楚赐收起笑意,正色道,“祖上有没有结下什么仇怨,或者……做过什么不太妥当的事。”
“你找到线索了?”
“算是有个方向。”
楚赐点了点头,“我回家再查查资料。”
“你家还有这方面的记载?”
吴瑄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旧书,内容比较杂,说不定能找到相关记录。”
楚赐找了个借口。
暂时还不能说——这场祸事,追溯源恐怕和自己家脱不开系。
“好,那我们分头查。”
吴瑄仪握了握拳,像是给自己打气。
两人前一后往教室走。
楚赐忽然叫住她。
“怎么了?”
吴瑄仪回过头。
“当心些。”
“知道啦,没事的。”
她摆了摆手。
就在那个瞬间,楚赐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见吴瑄仪身后——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影子并排站着,学着她的动作,缓缓挥了挥手。
楚赐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幸好吴瑄仪已经转回身,没看见他骤变的神色。
接下来的课,楚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讲台上的吴院长同样心不在焉,话讲到一半就会走神,前言不搭后语。
红嫁衣的轮廓在逐渐变得清晰。
最初只有吴瑄仪能瞥见那道影子,隔着一段模糊的距离。
后来在四合院的黄昏里,连楚赐这样阳气旺盛的人也看见了它。
今晨开始,它已能紧贴着她移动,甚至在白里留下痕迹。
课堂上的吴院长也看见了。
方才它甚至随着吴瑄仪抬手的动作,同步挥动了衣袖。
楚赐踩着自行车踏板,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东西在生长——它的存在感正侵蚀更多人的视线,它的活动范围正挣脱时间的束缚。
他不敢往下推演。
吴院长如何他并不在意,但吴瑄仪不能有事。
那个姑娘眼睛像浸过清泉,总对他笑,即便只是假装当他女友。
车轮碾过落叶,停在书店门口。
梦美岐倚在门边,手里端着青瓷碗。
红裙像一簇烧着的火,白恤外罩着同色衬衫,衣摆随动作滑开一道缝隙。
她瞥见楚赐,转身进了屋,碗沿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响。
“老板娘,我的那份还在吗?”
楚赐跟进去,目光扫向柜台后的电饭煲。
“没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像冻硬的石子。
“锅里明明还有。”
“喂猫的。”
梦美岐端起锅走到门外,米饭簌簌落进墙角的陶盆。
三只花猫从屋檐阴影里钻出来,尾巴竖得像旗杆。
“难怪它们圆得像球。”
楚赐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吃你家粮了?”
她摔下锅盖,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楚赐没再接话。
他太熟悉这种气氛——十几年玩伴,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
他拖过高脚凳坐下,将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在搜索框里敲:撞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该怎么办。
页面跳出密密麻麻的回复。
一个叫“夜航船客”
的用户写道:它找你总有缘由。
别慌。
我认识位年轻师傅,专解这类难题。
他看了你的描述,说问题不大。
你最近是不是常乏力?或者住处方位阴气重?要么调床铺朝向,要么请道“五雷镇宅符”。
不过符有代价——鬼进不来,有些机缘你也接不住了。
遇见它们未必是祸,听说过“五鬼搬财”
吗?还有段“白衣咒”
音频,放出来什么都不敢近身。
再说一次,这不一定是坏事。
我师傅上个月刚帮个地产老板请过五鬼,起步这个数。
另一个叫“山间松涛”
的留言:《维摩经》里讲,“人若生惧,非人便得其便”。
多晒太阳,练练体魄。
心里敞亮了,浩然气自然充盈中,有什么好怕?它们也不过是六道轮回里的众生,不必惊奇,也不必畏惧。
屏幕那端,一个叫无量寿的账号发来回复:可以诵读地藏经,同时,需要增强自身的阳气,多运动,多读圣贤著作,避免接触过多阴暗的影视与文学作品。
常的念头与举止应秉持一股浩然正气,此外,务必戒除所有邪淫的行为与想法。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净化自心。
循序渐进。
待阳气充沛,正气养成,便不会见到不该见的事物。
届时,内心光明磊落,深夜也不惧门外声响。
平时亦可持念佛号或咒语。
例如,可念南无阿弥陀佛,或单念阿弥陀佛。
或持诵六字大明咒。
皆可。
念佛持咒时周身会绽放光明,非人之物通常难以靠近。
建议阅读《了凡四训》、《保富法》、《寿康宝鉴》,以及地藏经、无量寿经、心经、金刚经。
南无阿弥陀佛!
楚赐扫过那些文字,没找到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主意。
早先,当他第一次察觉自家那座四合院里的异样时,就已经尝试过不少从网上找来的法子,结果全无用处。
“这电脑是我的。”
梦美岐的声音里透着没好气。
“知道啦山支,我就借一会儿,又不翻你那些珍藏。”
楚赐笑着接话。
“你才有珍藏。”
梦美岐立刻顶了回去。
“是是是,我有我有。”
楚赐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指望着能让她消消气。
梦美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亲爱的山支大人,我错了,真知道错了。”
楚赐忽然换上一副正经语气。
“嘛突然来这套?”
梦美岐偏过头,眼里写着不解。
“反正你生气了就是我的不对,我在这儿郑重道歉。”
这是楚赐在过去二十多年跟梦美岐吵吵闹闹里悟出的铁律——跟姑娘家压没道理可讲,唯一的出路就是认错。
不论谁对谁错,不管错在哪儿,总之先道歉准没错。
“您老就高抬贵手,原谅我这回吧!”
楚赐又补上一句。
“至于吗?就为用下电脑,你的骨气哪儿去了?”
梦美岐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咱俩之间还提什么骨气?小时候哪次你闯祸不是我去顶……”
“打住。”
一听他又要扯旧账,梦美岐赶紧打断。
有时候她真恨不得让这家伙彻底闭嘴——自己小时候那些蠢事、那些黑历史,楚赐一件不落地全记着,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念叨。
记性太好看来也不全是好事,她暗自嘀咕。
“你这都在搜些什么?”
梦美岐瞥了一眼发亮的屏幕,“撞鬼了?”
“没,学校有活动,班里让我写个恐怖短剧,随便看看素材。”
楚赐随口编了个理由。
“哦。”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信啊,我还见过呢!”
梦美岐脸色忽然一变。
“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楚赐讶异道。
“色鬼呗!天天都能见着。”
梦美岐笑起来。
“我说正经的。”
楚赐无奈。
“没有啦。
不过我小时候一直怀疑,你家四合院那些上锁的屋子里……不太净。”
梦美岐说。
这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准得可怕。
楚赐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我一淘气,我妈就吓唬我,说要把我单独关进你家那些屋子,可管用了。
到现在我还好奇,那些锁着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梦美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都是堆了多少年的旧杂物,钥匙早不知被我爸扔哪儿去了,我也没进去过。”
楚赐移开视线,语气平常。
梦美岐的叹息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午后沉闷的空气里。
“可惜了。”
她说。
楚赐的目光没离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才用玩笑的口吻接话:“等我练会 那套本事,说不定能偷偷带你进去转转。”
“那我大概得先去派出所探望你了。”
她侧过脸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没好气的意味。
他摸了摸鼻子,笑两声,注意力又回到闪烁的网页上。
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楚赐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心里有话,像颗含在嘴里化不开的硬糖,硌得她坐立不安。
沉默像藤蔓一样爬满房间。
终于,她停下脚步,声音绷得有些紧:“楚赐,你学坏了。”
顿了顿,更深的话才从齿缝里挤出来,“昨晚,你带了女孩子回家过夜。”
楚赐把双手交叉垫到脑后,身体向后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
声。
他嘴角弯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原来如此。
今天所有别扭的举止,忽冷忽热的语气,都找到了源头。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梦美岐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
昨天傍晚那一幕又撞进脑海:那个陌生女孩的侧影,跟在楚赐身后进了门,再没出来。
书店的卷帘门拉下时,她站在街对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整夜,床单被她翻来覆去压出无数褶皱。
质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咽回去——她以什么立场问呢?那是他的私事。
白天魂不守舍,纸页上的字像蚂蚁乱爬。
见到他时,那股莫名的烦躁便化作冷硬的脸色。
“你问的话才奇怪。”
楚赐放下手臂,坐直身子,“带人回家就一定是过夜?不能是借宿?你脑子里整天装些什么画面?”
“你才满脑子乱七八糟!”
“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