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安岚身上,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那目光像冬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密集,轻轻落在少年肩头。
黑板上,海浪的线条在粉笔下翻涌,朝阳的红晕染得恰到好处;那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悬在海天之间,字体苍劲,力透黑板,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余温站在一侧望着安岚,眼底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他教了二十多年语文,见过太多字迹工整的作文,也听过无数滚瓜烂熟的诗词赏析,可今天这一幕,偏偏不一样。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写出这样的句子,画出这样的意境,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半分张扬,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果让安岚知道余老师心里所想,大概会苦笑出声,他从彼岸光盘得到《行路难》这首诗,当时又哪里能想到会惹出这样的轰动。
若早知如此,他也就不会选择办这个主题的黑板报了。
余温笑着朝他抬了抬下巴:“安岚,既然大家这么感兴趣,你就跟同学们说说,你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是老师们最爱问的 “创作心路”,大多数时候,答案都是提前备好的套话,像背课文一样刻板。
可余温心里清楚,这个学生,大概不会那样回答。
安岚放下粉笔,搓了搓手上沾着的粉笔灰,转过身笑道。
“你们别听余老师吹得凶。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只是在那个偶然的时间点,恰好写下了这首诗。”
“我也没想到余老师会将它上升到千古名篇的程度。我只是从自己以往的经历,联想到如今高三备考的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大家都清楚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上课除了睡觉还是睡觉,还导致陈建莫名挨了打……”安岚无奈的耸了耸肩。
仔细听着的同学们顿时笑成一团,陈建尴尬的捂住脸,更是惹来一片揶揄声。
“那时候真是老吓人了,老班下来就一巴掌,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偏偏陈建挨打了,安岚却没事,简直能笑死人。”
“更过分的是,安岚在老班课上就没醒来过,老班也从来不管,他每次化学考试成绩还能勉强及格,也是让人无语了。”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说着以前那些关于安岚的趣事。
“咳咳,我搁这儿站着呢,稍稍给我留点面子嘛!”
“给你留个毛面子,你做的我们说不得啊。”
“哈哈,那我继续说了啊。”
“如今呢,我还是想好好复习一下,能补几分算几分嘛。也是直到这时候,我也才知道每天刷题考试,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同时偶尔也会迷茫,觉得前路看不清,就像诗里写的 ——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脸,他看了快两年。有埋头苦读时皱起的眉头,有考试失利时低垂的眼帘,有被老师点名时涨红的脸颊,有下课铃响时如释重负的欢笑。
此刻,这些神情各异的脸,都齐齐对着他。
“可迷茫归迷茫,子还得过,试也必须考,路照样得走。” 安岚不像是在讲大道理,倒像是在说自己每天都会反复琢磨的心事,“我写这首诗,其实更多是写给自己,哪怕只有半年了照样来得及,当然这话也适用于咱们班所有人。再难走的路,无论是学业、事业,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乘风破浪的一天。”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轻一顿,像是自嘲,又像是真心实意地提醒众人,语气轻松而自然:
“当然,爱情不在此列啊。感情这东西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大家可千万要以我为鉴啊,不要步我的后尘。”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了起来。
大家都隐隐听说过他以前的事,倒是没想到他能当众坦然说出来,就这份面对众人时的镇定和自然,已然胜过了很多人。
可等笑声过后,教室里竟迎来一阵诡异的安静。
不少人低下头,目光落在桌角堆得高高的试卷上 —— 那些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公式、熬不完的夜,还有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咬牙撑到最后的瞬间。再抬头望向黑板,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原来这首气势磅礴的诗,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文人雅作,而是他们身边一个普通同学,写给自己、写给全班的打气话。
原来那些 “长风破浪” 的豪情,那些 “直挂云帆” 的壮志,不只是史书里的古人独有,他们也有。
只不过古人用诗句写了出来,而他们只能把那些情绪压在作业本底下,藏在深夜辗转难眠的叹息里。
余温看着安岚,眼底的赞许又深了几分。
有才情,却不张扬;有锋芒,却不刺眼;这样的学生,他教书二十多年也没遇上几个。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懂得把宏大的道理落到实处,让诗句和他们眼前苦乐交织的高三生活,和他自己的亲身经历,紧紧连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江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热气。在他身后,跟着一位长发、嘴唇很厚、手里提着老式胶卷相机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他手里那台相机,是二手的玄镜-苍梧S,黑色机身,镜头锃亮,是前几年的主流照相机。
“老师,老板我给喊来了!”江哲声音洪亮,兴奋得满脸通红,“我跟他说,我们班出了一个大才子,写了一首传世好诗,必须要拍下来留纪念!”
“传世好诗”四个字一出,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打趣:“江哲,你这口气,跟咱们班马上出状元似的。”
江哲一瞪眼:“你懂什么?等着瞧,等以后这诗印进课本,你们都得背!”
“嘿嘿,我明年就毕业了!”
照相馆老板姓周,在月牙镇上小有名气。他在校门口旁边开了一间“红光照相馆”,门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张泛黄的样片——穿军装的青年、抱着婴儿的夫妻、站得整整齐齐的毕业照。
平里多是拍证件照、全家福,偶尔有老人专程过来,说要拍一张“以后给孩子留着的”。
今天被江哲半拉半请地带进学校,周老板本以为只是拍几张班级合影或是教师工作照,至于江哲所说的大才子还有传世好诗,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月牙镇这屁大点小地方,又怎么可能飞出金凤凰呢。
可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被黑板上的字画牢牢吸引住,再也挪不开了。
他站在黑板前,仰头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周老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这字、这诗,不得了啊!”
他走近黑板,伸出手,又轻轻缩回来,生怕碰坏了粉笔留下的痕迹。
绕着黑板走了半圈,从左侧看,从右侧看,又退后几步,眯起眼睛打量整体构图。
“余老师,这……这是你们班学生写的?”周老板转过头,语气里依旧是难以置信。
余温笑着点头,指向一旁的安岚:“正是我们班安岚所作,麻烦你了周老板,帮忙好好拍几张。”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连连摆手,立刻架起相机,调整角度。
他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我先拍黑板报整体,再拍小伙子写字时的特写,最后给小伙子单独来一张!”
闪光灯在教室里接连亮起。
周老板一边收相机一边啧啧称赞:“这张洗出来,挂在照相馆绝对够面儿!将来这孩子要是成了大诗人、大书法家,我这照片可就值钱了!”
周围同学一阵哄笑,有人喊:“安岚,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我们!”
“对对对,先签名!现在就要!”
有人假装拿着本子往前挤,被旁边的人笑着推开。
安岚难得的耳微微发红,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镜头记录下这一天。
他心里清楚,这一天会过去,这些笑容会淡去,可这些照片会留下来。
等很多年后,当同学们各奔东西,天各一方时再翻开相册,一定会想起这个冬天、这间教室,以及这个被诗句点亮的下午。
拍照结束,待众人稍稍安顿,班级新年联欢活动正式拉开序幕。
教室中央被腾出一小块空地,权当临时舞台。没有炫目的专业灯光,没有立体的音响设备,可这简陋的条件,半点也没浇灭大家的热情。
有人上台唱歌,五音不全却嗓门洪亮,一首《风过麦芒》唱得跑调跑到九霄云外,全班却依旧跟着拍手打节拍。唱到高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齐声附和:“风过麦芒时,你回头望一眼,我把少年心事,藏进旧夏天。”
有人讲起老掉牙的笑话,情节俗套得一眼能望到头,却照样引得全班笑得前仰后合。笑点低的女生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男生们拍着桌子笑,眼泪都快被了出来。
随即,众人起哄让江哲表演节目。江哲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往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我祝咱们班老二,诗词遍天下,字震满京华!”
一句话,又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拉回安岚身上。
安岚正坐在角落喝水,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住。他抬起头,对上江哲挤眉弄眼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
被这股热劲儿裹着,安岚抬了抬下巴,声音清亮:“来就来,还能怕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安岚摆了摆手,笑着补充道:“来个人搭把手噻,我没其他特长,就给大伙儿写点小玩意儿助助兴,你们趁这功夫,赶紧开始下一个节目,别耽误了热闹。”
“好……”
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毛笔与红纸,安岚现场给同学们开始写福字、写对联,还有很多学生都点名让他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也起了连锁反应,最后演变成班里同学人手一副的《行路难》牌经典名句对联的场景,连几个老师都没有落空。
墨汁用完了,立刻有人抢着去添;红纸不够了,班主任让人抓紧时间跑去买。
当然,之前那些红纸都是用班费买的,安岚可没闲钱置办这些。
联欢活动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大半天。
结束时,教室里一片狼藉 —— 地上散落着瓜子壳、糖纸,桌凳歪七扭八。
唯有黑板上的《行路难》被大家小心翼翼护着,这块字迹或许会在高三(3)班的教室里留存很久,直到它渐渐褪去原有的色彩。
……
傍晚时分。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楼道里满是脚步声、说笑声、道别声,混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光,把校园的黄昏烘得暖融融的。
明天又是一周末,今晚也不用上晚自习,有同学赶着末班车回家;有人约着明天去镇上逛街,说要去买新出的磁带;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叽叽喳喳讨论晚上看什么电视节目,然后各自消失在暮色里。
安岚收拾好东西,和江哲走出了教室,陈建这周回家去了,宿舍里其他同学有些也回家,不回的也很少去网吧这种地方。
玩这块儿,能和他搭伙的,好像一直都是江哲。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一天,是安岚重生回来之后,最有烟火气的一天。
那些起哄的声音,那些跟着他一起笑的目光,那些黑字写在红纸上的祝福,还有闪光灯下被定格的瞬间,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隔着多年时光远远回望,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年代,在这群人中间认真地生活、认真地被记住、认真地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