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过去了。
君怀袖跪在藏书阁的角落里,看着青先生的一举一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先生身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落在那双修长的手指上。
他翻书的动作依旧那么慢,沙,沙,沙,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
君怀袖数着自己的呼吸。
已经八天了。
从第一天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
他也不知道算什么。
麻木?认命?
还是真的开始习惯这种子了?
那道雷还是会不时劈下来。
有时候是因为走神,有时候是因为动作慢了,有时候他本不知道为什么。
但次数确实少了——和第一天那种“数不清挨了多少下”相比,现在一天也就挨个几十下。
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反正逃不过,索性就不去想它。
该挨像雷劈一样的疼就挨着,疼一下就过去了,疼完继续跪着,继续盯着,继续数呼吸。
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那温泉真的有用,这几天膝盖也没那么疼了。
以前跪一个时辰就开始发麻,现在跪一上午也能撑住。
胡思乱想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
每次脑子里刚冒出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手上就会挨一下。
次数多了,脑子好像也学乖了,那些念头刚冒个头,自己就缩回去了。
他现在大部分时候,真的只是在数呼吸,只是在看着先生的随时需求。
青先生放下书,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君怀袖盯着他的手,随时准备着——
如果需要换纸,如果需要研墨,如果需要……
青先生写完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君怀袖。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淡淡一扫,而是真的看着他。
君怀袖心里一紧,赶紧把腰挺直了些。
青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十三。”
君怀袖一愣。
八天了。
青先生除了第一天吩咐他怎么做,每天中午晚上让他离开之外,几乎从不和他说话。
这是第一次,主动叫他。
他赶紧应声:“弟子在。”
青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我倒是没想到,”他说,“你能坚持下来。”
君怀袖怔住了。
这是……夸他?
“还做的不错。”青先生又说。
君怀袖跪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做的不错?
他?
那个第一天被打了几十上百下、第二天迟到、第三天胡思乱想、第四天……
他做的不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青先生没再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屋里安静下来。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
这些天,他一直忍着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每次刚冒出想问的念头,手上的疼就会提醒他——别乱想,别乱问,老老实实待着。
但现在,青先生主动开口了。
而且语气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是君怀袖,那个从小没了爹娘、靠野菜野果活下来的孤儿,肯定不敢问。
他会老老实实跪着,等先生吩咐,什么都不会说。
但他不只是君怀袖。
他的神魂还是焚天君。
他来这儿,是有求而来。
他怕先生打,是因为这具凡人的身体撑不住这种疼。
他敬先生的能力,是因为先生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登天之径,回归之法。
但是,这种怕和敬,和真正的做弟子的敬畏尊崇,不一样。
他尊崇的是先生的本事,不是先生这个人。
所以,他敢问。
他抬起头,看着青先生。
“先生。”
青先生没有抬头,依旧写着字:“说。”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
“先生,是不是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青先生手上的笔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
“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
君怀袖被这反问噎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
“弟子想知道,”他说,“先生知道我的身份来历吗?知道我的过去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跪在那里,等着。
等着青先生回答,或者等着那一鞭子抽下来。
青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是什么。”
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君怀袖愣住了。
不在乎?
“也不在乎你的将来会怎样。”青先生继续说。
他抬眼看着君怀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只知道你现在求我收留。”
“我收留了你,那么,做不到我的要求,我就会打你。”
君怀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如有一天,”青先生说,“你说你不再要我收留,要离开——”
他顿了顿。
“也悉听尊便。”
君怀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在乎。
过去不在乎,将来也不在乎。
只要现在收留,就按现在的规矩来。
要走,随时可以走。
他忽然觉得有点放心。
原来先生不在乎他的身份。
不管他是魔尊还是凡人,是焚天君还是君怀袖,都一样。
不会因为他的过去高看他一眼,也不会因为他的过去赶他走。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虽然他还是不会主动说,但至少不用整天担心被发现。
可另一方面,又有点失落。
他说不清这种失落从哪儿来。
可能是因为那句话——要离开,悉听尊便。
听起来好像……
好像他走不走,先生也都无所谓。
好像他来也好,走也好,对先生来说,都一样。
好像……
他忽然想起那些师兄师姐。
三师姐苏糯,整天荡秋千,活泼得很。
六师兄刘胖,天天琢磨吃的,胖成那样。
七师兄不说话,就打铁。
九师兄温润谦和,像极了先生。
十师姐林如玉,力大无穷,却整天伤春悲秋。
十一师兄守着藏书阁,慢慢扫地。
还有裴十二,天天笑嘻嘻的。
这些人,在书院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们……
他们如果离开,先生会在意吗?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先生说“悉听尊便”。
不喜欢这种“你走也行”的无所谓。
好像……
好像他应该……
他应该……
正想着,背后忽然一疼。
不是一下。
是无数下。
像是无数道雷,同时劈在他背上。
疼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趴在地上。
他趴在那里,疼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
“你走神多久了?”
君怀袖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说,是疼得说不出。
那无数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抖。
他趴在那里,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弟子知错。”
青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青先生说:
“回去歇着吧。明再来。”
君怀袖愣了一下。
这才下午,还没到傍晚。
但他不敢问。
他行了一礼,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藏书阁。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温泉走去。
泡在温泉里的时候,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想那句话。
“你走神多久了?”
他走神了多久?
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就是那么一小会儿。
可就是那么一小会儿,他挨了不知道多少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疼是真的。
他又想起先生说的那些话。
不在乎过去。
不在乎将来。
收留就按规矩来。
离开就悉听尊便。
他靠在池边,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叹了口气。
“悉听尊便……”
他喃喃道,“听起来好像……我走不走,都无所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
先生不在乎他的过去,他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
先生让他走也行,那他将来修成了,想走就走,没有负担。
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
他想起刚才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他好像,有点不喜欢先生这么说。
他好像,有点希望先生会说“你不能走”或者“我不让你走”之类的话。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想什么呢?
他是来修仙的,是来找登天之径的,是来回归的。
他将来是要走的。
怎么可能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包裹着他,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
他闭着眼,忍着。
忍了一会儿,刺痛慢慢褪去。
他浮出水面,长出一口气。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