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盯着青先生,数着呼吸。
这十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卯时到,跪着,盯着,数着,随时准备伺候,偶尔挨打,中午吃饭泡温泉,下午继续,傍晚回去,泡温泉,睡觉。
子过得像流水,一天一天,没什么分别。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心魔界的争斗,不用惦记云华的阴谋。就是跪着,盯着,数着,做着。
简单。
清净。
到了下午,青先生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
他坐在矮塌上,手里拿着一张白纸。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折起纸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折得整整齐齐。
不一会儿,一只纸鹤在他手里成形了。
和君怀袖第一天来时看见的那只一样——小小的,活灵活现的,翅膀都折出来了。
青先生把纸鹤托在手心,轻轻弹了弹它的翅膀。
那纸鹤动了动,然后扑棱扑棱飞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从窗户飞了出去。
君怀袖看着那只纸鹤飞远,心里有些好奇。
这纸鹤飞出去,是要找谁?
上次找的是裴十二。
这次呢?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碎,带着一点跳跃的感觉,和裴十二那种稳重的脚步声不大一样。
君怀袖看向楼梯口。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上来了。
鹅黄色的衫子,乌黑的头发,笑眯眯的一张脸。
三师姐,苏糯。
君怀袖微微一怔。
是三师姐?
苏糯走上来,看了角落里的君怀袖一眼,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走到矮塌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先生。”
她的声音清脆,但行礼的姿态却很端正,和平时那个荡秋千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青先生靠在塌上,看了她一眼。
“小三啊……”
苏糯的嘴角抽了抽。
“先生,”她笑道,“说过多少次了,还是叫我小苏吧。”
青先生想了想,点点头。
“那个……苏三哪……”
苏糯的笑容僵在脸上。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算看出来了,青先生这是故意的。
青先生继续说:“小四小五去了许久都没回来,你下山去帮帮他们。让他们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吧。”
苏糯听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认真。
她再次行礼:“弟子遵命。”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向窗户。
君怀袖的目光跟着她。
苏糯站在窗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纵身一跃——
君怀袖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一瞬,苏糯的身影在半空中忽然变了。
鹅黄色的衫子化作一片流光,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
变成了一只蝴蝶。
黄色的蝴蝶,翅膀薄薄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它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翩翩飞远,消失在蓝天里。
君怀袖看着那蝴蝶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化蝶。
原来三师姐并非人类啊。
这是她的妖族原身?
他正想着,青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你可想差了。”
君怀袖微微一凛,收回目光。
这十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先生似乎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收敛心神,等着先生说话。
青先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次却没有责怪他的胡思乱想。
“庄生梦蝶”青先生缓缓道,“听说过吗?”
君怀袖点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
这是人间的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个叫庄周的人,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之后不知道是自己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自己。
青先生看着他,淡淡道:“苏三确实是人。”
他顿了顿。
“只是能化蝶而已。”
君怀袖点点头,没说什么。
是人,能化蝶。
这神通放在魔界,大概会被笑话——变成蝴蝶有什么用?能人吗?能护体吗?能争夺尊位吗?
但在这里,似乎不需要那些。
变成蝴蝶,就可以飞走。
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里和魔界,不一样。
魔界的神通,是为了活。
这里的神通,是为了……活得开心好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青先生拿起书,继续翻。
君怀袖继续跪着,盯着他,数着呼吸。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先生忽然放下书,看向他。
“十三。”
君怀袖微微欠身:“在。”
“今天是第十天了。”青先生说。
君怀袖点头:“是。”
青先生靠在塌上,慢悠悠道:“十天一休息。你可以休息一天,后天再来。”
君怀袖微微一怔。
休息?
十天一休息?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这十天来,他每天卯时到傍晚,跪在这角落里,盯着先生,数着呼吸,随时准备伺候,偶尔挨打。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子,要一直过下去,过到不知什么时候。
没想到还有休息?
他想了想,问:“先生,休息能做什么?”
青先生看了他一眼。
“除了下山,做什么都行。”
君怀袖点点头。
也就是说,可以在书院里随便走走,可以去找师兄师姐聊天,可以去藏书阁三楼上看书——只要十一师兄允许。
他正想着,青先生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如果愿意走下去那万级台阶,再跪回来,下山也行。”
君怀袖的嘴角抽了抽。
走下去,再跪回来?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下去要多久?跪回来要多久?
一天?本不够。
他又不像三师姐一样能飞。
他老老实实道:“弟子明白了。不下山。”
青先生嘴角弯了弯,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
“去吧。今早点回去歇着。”
君怀袖行礼告退。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十天了。
终于可以歇一天了。
虽然不能下山,但至少不用跪着,不用盯着,不用数呼吸,不用挨打。
他忽然有些期待后天了。
可以去找裴十二聊聊天,问问他在书院这些年的事。
可以去六师兄那儿看看他炖肉——当然,不能多吃,但闻闻味儿也好。
可以去九师兄那儿蹭杯茶喝。
可以去十师姐院子外面转转,看她伤春悲秋——不进去,远远看着就行。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刚才的事。
三师姐化蝶。
纸鹤传讯。
这些神通,在魔界绝对见不到。
不是因为没有这个本事——魔界那么大,肯定有人能做到。而是因为没人会这么做。
魔界的规矩是:神通用来人,用来护体,用来争权夺利。
谁会浪费功夫,去学变成蝴蝶?
谁会浪费法力,去折一只纸鹤?
可在这里,这些就是常。
青先生折纸鹤,就像他翻书一样随意。
三师姐化蝴蝶,就像她荡秋千一样自然。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书院叫“青崖书院”,而不是“青崖仙门”或“青崖道场”了。
这里教的,好像不只是修仙。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有点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