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
君怀袖睡到自然醒,去温泉泡了泡,去食堂吃了饭,然后站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很好,风很轻,竹筒里的水滴答滴答。
他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裴十二。
自从那天带他见过师兄师姐之后,他就再没和裴十二单独说过话。
每天早出晚归跪在藏书阁,连裴十二的影子都见不着。
今天反正闲着,去找他聊聊?
他找到裴十二的院子,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震动。
他推开门,探头一看。
院子里,裴十二正站在中央,双手掐诀,面前悬着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巴掌长,通体银白,正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裴十二额头上沁出细汗,嘴唇紧抿,满脸都写着“用力”两个字。
君怀袖靠在门框上,看着。
魔界也有御剑的法门,但和这个不太一样。
魔界的飞剑讲究的是伐,是快,是狠,是一剑封喉。御剑的人要气腾腾,要心念如刀。
可裴十二这御剑法,看着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掐的诀很复杂,但动作很慢,像是刚刚开始学习。
那短剑抖了一会儿,终于晃晃悠悠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十二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一回头看见君怀袖,吓了一跳。
“十三?!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君怀袖走进去,蹲下看了看那柄短剑,“这是……御剑?”
裴十二把短剑收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君怀袖坐下。
裴十二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裴十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养剑就像养孩子,你不能光让它听话,你得跟它培养感情。”
君怀袖听得一愣一愣的。
养剑就像养孩子?
跟剑培养感情?
他在魔界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说法。
“这是先生教的?”他问。
裴十二摇摇头:“我自己发明的。厉害吧?”
君怀袖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十二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九师兄说我这想法不错。他那柄剑,跟了他一千多年,现在不用他动念,剑自己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琢磨着,可能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
君怀袖想起昨天的事,问:“三师姐下山去了,你知道吧?”
裴十二点点头:“先生让她去帮四师兄五师兄。那两位出去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
“好几年?”君怀袖有些惊讶,“办什么事要这么久?”
裴十二摇摇头,压低声音:“不知道。先生不说的事,别问。”
君怀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三师姐……她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天她变成蝴蝶飞走,好酷。”
裴十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个……大家私下猜过。”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都说三师姐是南华化身、庄周转世。”
君怀袖一愣。
庄周?
那个“庄周梦蝶”?
“不是明说,就是猜。”裴十二说,“三师姐有一门法术,叫‘蝶化清梦’,能把人拖进幻境里,厉害得很。据说那幻境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有人进去之后差点不想出来。”
“三师姐神通广大,可以定住时间,你下次找她试试……比如说,先生马上要考试背书,你还没有背,你求三师姐定住时间,抓紧时间背完。”
“啊,这也行?”君怀袖听得入神。
“不过现在没人敢让她试。”裴十二补了一句,“试过的被九师兄打怕了…”
君怀袖反应过来“试过的不会就是你吧!”
“哪有,你不要乱说啊”。裴十二悻悻然。
“所以三师姐真是那位南华真君?”
“嘘——”裴十二竖起手指,“别叫那个名字。三师姐不喜欢。”
君怀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在秋千上晃来晃去、被先生叫“小三”就苦着脸、活泼得像个小姑娘的身影。
“那她怎么会在一直呆在这儿?”
裴十二摇摇头:“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说。但大家都知道,三师姐是能镇守也能外巡青崖山的人。”
镇守青崖山?
君怀袖心中一动。
“青崖山需要人镇守?”
裴十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出不了青崖山。”
君怀袖一愣。
“什么?”
“先生没法离开青崖山。”裴十二的声音低了下去,“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三师姐知道,她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说,青崖山是先生的‘画地为牢’。也有人说,是先生自己把自己困在这里的。还有人猜,先生似乎因为动用了某种禁术,所以真身只能安住在青崖山。”
君怀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青先生出不了青崖山?
那个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居然出不了这座山?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外说。也别去问先生。”
………
第二天。
卯时,君怀袖照常到藏书阁跪着。
青先生坐在矮塌上,今天没看书,而是在摆弄几个小坛子。
坛子不大,巴掌高,陶制的,看着像是装酒的那种。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看着他,数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青先生抬起头。
“今天不在这儿跪了。”他说,“跟我去酒窖。”
君怀袖赶紧站起来。
他早就听裴十二说过。
青崖山的酒有名,青先生亲手酿的酒更有名。
每年来书院求酒的门派、酒楼都很多。
每年都几百上千坛的往出送。
他跟着青先生下楼,穿过藏书阁后面的小径,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有一扇木门,不大,很旧,门板上爬着青苔。
青先生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很暗,每隔几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脚下的路。
君怀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不大,但很深,四壁都是岩石,地面平整,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酒坛。
每个酒坛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月和酒的名字。有些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新新的。
青先生走进去,目光从那些酒坛上一一扫过。
青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愣着什么?过来帮忙。”
君怀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青先生今天要取几坛陈酒,再放几坛新酿。
他指着那些酒坛,一坛一坛告诉君怀袖怎么搬、怎么放、怎么轻拿轻放。
君怀袖小心翼翼地搬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边搬,一边偷偷注意青先生的动静。
青先生倒是一直很正常,拿着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那些酒坛上的灰尘。
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坛用的是北山第三道泉眼的水,窖藏了整整二十年。”
君怀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点头。
“这坛是癸亥年的。”青先生又指了一坛,“那年雨水多,酒味偏淡,但后味长。”
君怀袖继续点头。
“这坛……”
青先生说着说着,忽然停在一坛酒前。
那坛酒的纸条上写着“壬申年·樱桃酿”几个字,字迹端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坛子,动作很轻。
“这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搬完了就过来。”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君怀袖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没多想,继续搬酒。
酒搬得差不多了。
青先生站在一排新酒坛前,正往坛子上贴纸条。
君怀袖搬着最后一坛酒,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
走到半路,脚下一滑。
他猛地稳住身形,酒坛没倒,但他的袖子带到了旁边一个酒坛。
那酒坛晃了晃。
晃了晃。
然后——
“啪!”
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酒液四溅,酒香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