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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休息。

君怀袖睡到自然醒,去温泉泡了泡,去食堂吃了饭,然后站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很好,风很轻,竹筒里的水滴答滴答。

他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裴十二。

自从那天带他见过师兄师姐之后,他就再没和裴十二单独说过话。

每天早出晚归跪在藏书阁,连裴十二的影子都见不着。

今天反正闲着,去找他聊聊?

他找到裴十二的院子,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震动。

他推开门,探头一看。

院子里,裴十二正站在中央,双手掐诀,面前悬着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巴掌长,通体银白,正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裴十二额头上沁出细汗,嘴唇紧抿,满脸都写着“用力”两个字。

君怀袖靠在门框上,看着。

魔界也有御剑的法门,但和这个不太一样。

魔界的飞剑讲究的是伐,是快,是狠,是一剑封喉。御剑的人要气腾腾,要心念如刀。

可裴十二这御剑法,看着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掐的诀很复杂,但动作很慢,像是刚刚开始学习。

那短剑抖了一会儿,终于晃晃悠悠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十二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一回头看见君怀袖,吓了一跳。

“十三?!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君怀袖走进去,蹲下看了看那柄短剑,“这是……御剑?”

裴十二把短剑收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君怀袖坐下。

裴十二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裴十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养剑就像养孩子,你不能光让它听话,你得跟它培养感情。”

君怀袖听得一愣一愣的。

养剑就像养孩子?

跟剑培养感情?

他在魔界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说法。

“这是先生教的?”他问。

裴十二摇摇头:“我自己发明的。厉害吧?”

君怀袖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十二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九师兄说我这想法不错。他那柄剑,跟了他一千多年,现在不用他动念,剑自己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琢磨着,可能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

君怀袖想起昨天的事,问:“三师姐下山去了,你知道吧?”

裴十二点点头:“先生让她去帮四师兄五师兄。那两位出去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

“好几年?”君怀袖有些惊讶,“办什么事要这么久?”

裴十二摇摇头,压低声音:“不知道。先生不说的事,别问。”

君怀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三师姐……她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天她变成蝴蝶飞走,好酷。”

裴十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个……大家私下猜过。”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都说三师姐是南华化身、庄周转世。”

君怀袖一愣。

庄周?

那个“庄周梦蝶”?

“不是明说,就是猜。”裴十二说,“三师姐有一门法术,叫‘蝶化清梦’,能把人拖进幻境里,厉害得很。据说那幻境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有人进去之后差点不想出来。”

“三师姐神通广大,可以定住时间,你下次找她试试……比如说,先生马上要考试背书,你还没有背,你求三师姐定住时间,抓紧时间背完。”

“啊,这也行?”君怀袖听得入神。

“不过现在没人敢让她试。”裴十二补了一句,“试过的被九师兄打怕了…”

君怀袖反应过来“试过的不会就是你吧!”

“哪有,你不要乱说啊”。裴十二悻悻然。

“所以三师姐真是那位南华真君?”

“嘘——”裴十二竖起手指,“别叫那个名字。三师姐不喜欢。”

君怀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在秋千上晃来晃去、被先生叫“小三”就苦着脸、活泼得像个小姑娘的身影。

“那她怎么会在一直呆在这儿?”

裴十二摇摇头:“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说。但大家都知道,三师姐是能镇守也能外巡青崖山的人。”

镇守青崖山?

君怀袖心中一动。

“青崖山需要人镇守?”

裴十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出不了青崖山。”

君怀袖一愣。

“什么?”

“先生没法离开青崖山。”裴十二的声音低了下去,“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三师姐知道,她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说,青崖山是先生的‘画地为牢’。也有人说,是先生自己把自己困在这里的。还有人猜,先生似乎因为动用了某种禁术,所以真身只能安住在青崖山。”

君怀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青先生出不了青崖山?

那个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居然出不了这座山?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外说。也别去问先生。”

………

第二天。

卯时,君怀袖照常到藏书阁跪着。

青先生坐在矮塌上,今天没看书,而是在摆弄几个小坛子。

坛子不大,巴掌高,陶制的,看着像是装酒的那种。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看着他,数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青先生抬起头。

“今天不在这儿跪了。”他说,“跟我去酒窖。”

君怀袖赶紧站起来。

他早就听裴十二说过。

青崖山的酒有名,青先生亲手酿的酒更有名。

每年来书院求酒的门派、酒楼都很多。

每年都几百上千坛的往出送。

他跟着青先生下楼,穿过藏书阁后面的小径,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有一扇木门,不大,很旧,门板上爬着青苔。

青先生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很暗,每隔几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脚下的路。

君怀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不大,但很深,四壁都是岩石,地面平整,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酒坛。

每个酒坛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月和酒的名字。有些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新新的。

青先生走进去,目光从那些酒坛上一一扫过。

青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愣着什么?过来帮忙。”

君怀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青先生今天要取几坛陈酒,再放几坛新酿。

他指着那些酒坛,一坛一坛告诉君怀袖怎么搬、怎么放、怎么轻拿轻放。

君怀袖小心翼翼地搬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边搬,一边偷偷注意青先生的动静。

青先生倒是一直很正常,拿着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那些酒坛上的灰尘。

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坛用的是北山第三道泉眼的水,窖藏了整整二十年。”

君怀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点头。

“这坛是癸亥年的。”青先生又指了一坛,“那年雨水多,酒味偏淡,但后味长。”

君怀袖继续点头。

“这坛……”

青先生说着说着,忽然停在一坛酒前。

那坛酒的纸条上写着“壬申年·樱桃酿”几个字,字迹端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坛子,动作很轻。

“这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搬完了就过来。”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君怀袖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没多想,继续搬酒。

酒搬得差不多了。

青先生站在一排新酒坛前,正往坛子上贴纸条。

君怀袖搬着最后一坛酒,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

走到半路,脚下一滑。

他猛地稳住身形,酒坛没倒,但他的袖子带到了旁边一个酒坛。

那酒坛晃了晃。

晃了晃。

然后——

“啪!”

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酒液四溅,酒香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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