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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点四十五,主持人上台暖场。

林知夏站在宾客区最后一排座椅的右侧,R3挂在脖子上,70-200对准舞台。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既能拍到舞台全景,又靠近侧面的服务通道。职业习惯,跟今天的情况无关。跟今天的情况也有关。

主持人是个希腊裔的英国人,口音很重,笑话很冷,但在场一百二十个宾客里有八十个是中国人,听不听得懂无所谓,该笑的时候都在笑。

新郎父亲先上台致辞。沈伯庸,六十七岁,头发全白,西装定制款,站姿笔直。讲了五分钟,中规中矩,大意是女儿嫁得好、女婿人品好、两家渊源深。林知夏拍了十二张,有三张能用。

然后是新娘父亲。沈家二房的沈伯安,比哥哥矮半个头,圆脸,讲话带口音,说到一半眼眶红了。真情实感。林知夏多给了他五张。

轮到沈君了。

主持人的介绍词是“新娘的堂兄,沈氏集团执行总裁”。掌声。沈君从主桌站起来的方式很净——椅子没有拖出声响,西装扣子在站直的那一秒顺手扣上。他走向舞台的路线经过了林知夏右侧大约三米的位置。

经过的时候他没看她。

他上台,接过话筒。手势自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讲话的人。

“知予小时候最怕两种东西。”他开口。声音经过扩音系统送出来,低频部分被剥掉一些,听着比本人说话要亮。“第一种是打雷。第二种是我。”

笑声。新娘在主桌上捂着嘴笑,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君也笑了。台上灯光直打,他的笑容很标准——眼睛有弧度,嘴角的幅度刚好,不会显得敷衍,也不会显得过头。

“后来她长大了,不怕打雷了。”他顿了一下,“至于第二种,我至今不确定。”

又一轮笑。气氛很好。

林知夏把焦距推到200端,对焦点锁在他拿话筒的右手上。袖口。

今天换了衬衫。浅蓝色,袖扣是银色的,跟昨天下午那对不一样。袖口净,没有任何痕迹。

“讲个故事吧。”沈君说,“知予从小爱听故事,今天是她的大子,由她挑。”

他偏头看向新娘的方向,“你要听哪个?丑小鸭还是灰姑娘?”

新娘喊了一句什么,话筒没收到,但从口型看是“都不要”。

沈君点头。“行。那我讲一个你没听过的。”

他换了一下拿话筒的手。左手接过,右手进裤兜。姿态很松弛。

“从前有座岛。”

林知夏的拇指搁在快门按钮上方,没有按。

“岛上住着一群人,过得很好。种果树、养羊、每天看落。”沈君的语速放慢了一档,不是讲笑话的节奏了,是讲故事的节奏。“但这座岛有个规矩——岛中央有一口井,井盖上刻着三个字:不许看。”

安静了一拍。宾客们还在笑,但笑声小了,大家等着听下文。

“有一天来了个外地人——”沈君停了一下,“做什么的呢?画画的。岛上的人请他来画壁画,给教堂的墙上添点颜色。”

林知夏的后背贴着花架的金属支撑杆,温度不高不低。她把R3端稳,切到连拍模式。

“画师活很认真。白天画画,晚上就在岛上转悠。有一天晚上,他路过那口井。”

沈君扫了一眼台下。

是扫。目光从左到右平移,均匀的,照顾全场的那种。

但到右侧末端的时候,平移速度降下来了。大概零点三秒的减速。

林知夏在取景器里看得很清楚。焦点在他的眼球上——她能看到瞳孔右移到眼角然后回正的整个弧线。

他找到她了。

不是“看到”——是“确认位置”。

“画师没掀井盖。”沈君继续说,声音没变。“他只是趴在井沿上,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停顿。两拍。

“他看到了井底的东西。”

沈君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带弧度。嘴唇横向拉开一点,牙齿没露。

“然后呢?”

台下有人配合地喊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画师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他谁也没告诉,把画画完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船票都买好了,第二天一早的。”

沈君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指搭在话筒杆上转了转。

“可惜。”

他把这两个字单独放在了一段沉默之后。

“岛上的人发现了井沿边的泥印——画师的鞋底花纹跟岛上所有人的鞋都不一样。”

宾客里有人笑了,觉得这是个巧妙的伏笔。也有人没笑。林知夏注意到新娘父亲沈伯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故事的结局很简单。”沈君说。“画师没走成。”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不是因为船不来,”他说,“是因为岛上的人发现——他们其实挺喜欢这个画师的。画得好,人也有意思。嘛让他走呢?”

气氛转回来了。有人笑着鼓掌。

“留下来。多画几面墙。多看几场落。”沈君抬了下话筒,“当然——别再看那口井了。”

掌声。热烈的、正式的掌声。宾客们觉得这是一个关于挽留的温情故事,跟婚礼主题很搭——留住美好的人,共度余生。

很好的祝酒词。

林知夏的快门在掌声中间按了四次,拍的是沈君举杯的动作。他用左手举杯,右手仍然垂在身侧。

全场碰杯。

沈君站在台上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没有跟着酒杯走。

他在看台下。

具体来说,他在看宾客区最后一排右侧、花架旁边、挂着两台相机的那个人。

这次不是扫。是定点。

一秒。两秒。三秒。

林知夏此刻的动作是——单手举着R3,另一只手在翻看备机R5屏幕上的回放。标准的摄影师工间检查姿态。她的脸被R3的机身和手臂遮住了一半。

但她透过R3的取景器看他看得很清楚。

沈君刚才那个故事里的每一个元素都有对应物。岛。井。画师。鞋印。

摄影师。镜头。SD卡。

那句“留下来,多画几面墙”翻译一下:别想跑,你跑不掉。

那句“别再看那口井了”翻译一下:我知道你拍到了什么。

而“岛上的人发现他们挺喜欢这个画师”——这句话是多余的。纯粹是沈君在调味。

他在玩。

这个认知在林知夏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沉下去。不是因为想不通,是因为太通了反而需要额外处理。一个刚了人的男人在一百二十个宾客面前讲了一个指向目击者的寓言故事。他可以不讲。他完全可以说两句祝福就下台。他选择讲这个故事,只有一个理由——他觉得有趣。

沈君下台的路线经过主桌时,新娘拉住他的手臂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笑着回了一句。距离太远,话筒已经关了,口型不好判断。

林知夏放下R3,活动了一下肩颈。两台机身加镜头一共四公斤多,挂两小时了,肩膀酸。她拧了拧脖子,余光掠过宴会厅的几个出入口。

主入口,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门外是廊道。靠海一侧的纱幔没有门,但纱幔底部用铁质配重条压住了,要掀开得弯腰,动作幅度大。后厨通道在舞台右后方,金属推门,上面贴着STAFF ONLY的标识。

三个口。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能随便走。

现在不一样了。

主入口外面的廊道里,多了一个人。男,黑色西装,站在花坛旁边玩手机。不是宾客——宾客不会穿那个耳返。

后厨通道的推门旁边也添了一把椅子,坐着个穿厨师服的人——不是厨师。厨师的鞋是防滑款,白色,他穿的是黑色运动鞋,鞋帮很硬,适合跑动。

靠海一侧的纱幔外,影影绰绰能看见两个光点起伏——手电筒,沿着平台外围在走。

三个口全封了。

林知夏面朝舞台拍了一张空镜——乐队在调音,吉他手换弦。快门声被环境噪音盖住。

她心里在算时间。安保升级的信号源头是沈君那个抬下巴的动作——第二章结尾那个,给吧台区黑色POLO衫男人的信号。但封锁三个出入口需要调度人手,从信号发出到布置到位,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她回忆了一下。沈君抬下巴是八点十五左右。POLO衫男人往后厨方向走是八点十八。后厨那边传来核对证件的动静是八点二十一。

现在八点五十六。

三十五分钟。从一个信号到全面封锁只用了三十五分钟,意味着这些人手不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他们本来就在酒店里。

本来就是按这个规模部署的。

那么问题来了——沈君是在发现东翼四楼的长焦镜头之后才下令封锁的,还是婚礼一开始就安排了这些人?

区别很大。前者说明他在针对她。后者说明这套安保体系跟她无关,她只是撞上了。

林知夏倾向于后者。理由很简单:打死一个伴郎然后扔下悬崖这种事,善后工作不可能靠临时起意。沈君做这件事的时候太镇定了,动线太净,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把善后网络铺好了。她只是网眼里一个计划外的虫子。

计划外的虫子。

这个比方不太好听,但准确。

九点整,甜品上桌。宾客席开始出现第二波走动。林知夏抓拍了一组新娘切蛋糕的画面,然后向执行团队的负责人打了个手势——卫生间。对方点头。

她没去卫生间。

沿着宾客通道往主入口方向走了五步,那个站在花坛旁边的黑西装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举了举手里的R5机身,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方向,用英文说了一句:“休息室,换电池。”

黑西装看了看她口的工作牌,点了下头,让开了。

摄影师全场移动是合同里写明的权限。而且她的方向不是出口——是往酒店内部走。走廊尽头是宾客休息室和一间备用储物间。

她走进走廊,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宾客休息室门口时扫了一眼,里面空的。再往前是T字路口,左转去电梯间,右转去后勤区。

她右转。

后勤区的走廊比前厅窄一半,灯光是白色光灯管,墙上漆皮起翘。靠右侧有三扇门——洗衣房、配电间、员工休息室。走廊尽头是消防出口,关着,上面亮着绿色指示灯。

林知夏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里面有两排储物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马克杯和一台小电视,电视没开。角落里有个铁质衣架,上面挂着两件酒店工服。

没有人。

她关上门,环顾一周。天花板上有一个烟感探测器,但没有摄像头。走廊里有一个半球形摄像头,装在T字路口的拐角处,但镜头朝向是左转电梯间的方向——她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颗摄像头的覆盖角度打不到右侧走廊的后半段。

监控盲区。

她掏出手机。

打开蜂窝数据——无信号。

这不意外。圣托里尼本身信号就不稳定,更何况酒店地处火山岩地段,建筑主体又有大量石材结构。

她打开WiFi列表。

弹出来四个网络。第一个是酒店公共WiFi——SANTORINI_HEART_GUEST。她点进去,加载页面转了几秒,弹出认证窗口,输了房间号和密码。

连接成功。

她打开浏览器。

加载中。

加载中。

加载中。

超时。

换了个网址。Google。加载中。超时。

打开微信——消息列表加载失败。

打开邮件——“无法连接到服务器”。

WiFi状态栏显示信号满格。也就是说路由器在正常工作,她的设备跟酒店局域网之间的通路是通的。不通的是局域网到外网的那段。

有人切断了出口。

林知夏又试了第二个网络——SANTORINI_HEART_STAFF,需要密码。第三个是一串乱码,信号很弱,也需要密码。第四个——SH_EVENT_0927,这个她认识,今天下午合流程时执行团队共享过密码,专门给婚礼现场的设备用的工作网络。

她连上去。

微信——消息列表加载失败。

浏览器——超时。

一样的结果。

她退出WiFi,又翻回蜂窝数据的设置页面,手动切换运营商。试了三家。

无服务。无服务。无服务。

不是基站问题。酒店范围内的信号被屏蔽了。

建筑物理屏蔽做不到这么净——她下午在阳台上还能收到两格信号。说明现在有设备在主动压制。信号扰器这东西不大,级的巴掌大小,覆盖半径两三百米没问题。酒店的东翼到西翼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五十米。

一台就够了。

林知夏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

她站在员工休息室中央,面前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光灯管嗡嗡作响,有一快坏了,光线在肉眼不可察觉的频率上明灭。

沈君把这座岛变成了一个密封罐。

外面是爱琴海。

里面是一百二十个不知情的宾客,一场按部就班的婚礼,和一个相机里藏着人证据的摄影师。

码头距离酒店两公里,要经过前台预约接驳车。直升机坪在酒店顶层,钥匙在谁手里不用猜。她没有船,也不会开船,就算会开,崖下那片暗礁区摸黑进去约等于自。

手机没信号。WiFi连内网不连外网。她在的这个位置是监控盲区,但走出这间休息室就不是了。

等一下。

林知夏拿起手机又打开了一次WiFi列表。

四个网络。

不对。

来的路上,她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门旁边停过两秒。那个位置刷新出来的WiFi列表——她记得是五个。

多出来的那个在哪?

信号太弱,走进休息室之后就搜不到了。

什么设备会在消防出口附近发射一个微弱的WiFi信号?可能是安保设备的自组网通讯节点,也可能是布控用的移动热点。无论是哪种,它说明一件事——安保团队自己的通讯链路是独立的,没有走酒店内网。

他们有自己的网。

沈君不可能切断自己人的通讯。

那么这条链路如果能接入——

林知夏按灭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不可行。是因为时间不够。她已经离开宴会厅超过四分钟了。一个摄影师去换电池,合理时间是三分钟以内。再不回去,那个黑西装的男人会开始想别的。

她拉开休息室的门,走进走廊,脚步自然。经过T字路口的时候,半球形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右上方亮着。她的行走路线刚好在它的覆盖范围边缘——进来的时候是边缘,出去的时候也是。

角度没变。

回到宴会厅时,甜品环节已经过半。新娘在跟一桌闺蜜自拍,伴娘帮忙举手机。执行团队的负责人看她回来,指了指舞池方向——下一个环节马上开始了。

林知夏点头,换上24-70,走到舞池边的预设机位。

她扫了一眼主桌。

沈君的座位空着。酒杯放在桌上,杯壁的水珠了。

他不在宴会厅里。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因为紧接着,舞台侧面的通道门打开了,沈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杯新的酒——棕色的,不是香槟,是烈酒。威士忌或者白兰地。

他换过饮品了。也换过位置了。

他去了后台。

就在她去后勤区的同一段时间里。

林知夏把R3端起来对准了舞池中央正在铺灯的工作人员,按了两次快门。手稳。画面不抖。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沈君回到主桌坐下之后,吧台区那个黑色POLO衫的安保主管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很短,三四个字的口型。

沈君听完,端起酒抿了一口。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本身就是反应。这说明安保主管汇报的内容在他的预期之内。

比如:她出去过。

比如:她在后勤区待了三分半。

比如:员工休息室没有监控。

林知夏挂好相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薄荷味冲上来,口腔里凉了。

这颗糖是下午在酒店大堂的糖果罐里拿的。那时候她的唯一烦恼是宴会厅光线太暗。

九个小时前的事了。

像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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