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七分。
新娘和新郎的第一支舞刚跳完。宾客起哄要第二支,乐队很配合地接了一首慢歌。林知夏拍完最后一组舞池画面,跟执行团队负责人打了个手势——换卡,去后台。
对方挥了挥手,意思是快去快回。
她从舞池侧面的通道门推进去。这扇门通往后台走廊,比前厅矮一截,地面是没铺过的水泥,灯光换成了裸灯泡挂在铁丝上的那种临时照明。走廊不长,目测十五米出头,一侧堆着折叠桌和备用椅子,另一侧有三扇门——化妆间、道具间、通向后勤区的第二条路。
她走了七步。
前方拐角处走出来两个人。
男性,身高都在一米八左右。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扣子没扣;另一个穿酒店安保制服,口别着名牌,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两个人并排站着,把走廊宽度堵了大半。
不是巧合。巧合不会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拐角,站位刚好把路封住。
林知夏脚步没停。她维持原来的速度走过去,走到距离他们大概三米的地方。
深蓝西装先开口。普通话,口音偏北方。
“林小姐,打扰一下。”
“怎么了?”
“今晚安保有升级流程,需要对所有工作区域的电子设备做一次例行检查。”他的措辞很官方,背过的。“您的相机设备,能配合看一下吗?”
设备安检。
这个理由够不够用?够用。在沈家的安保权限范围内,检查工作人员携带的电子设备完全合理,尤其在婚礼这种私密活动的场景下。合同里有一条免责条款,她签字时看过——甲方有权出于安全原因检查进入场地的所有器材。
也就是说,法理上她拒绝不了。
林知夏的左手搭在R3的机身上。右肩上挂着R5,24-70的镜头盖还没摘。
“行。看哪台?”
“两台都需要。”安保制服那个开了口,声音比深蓝西装沉一档。他伸出手。
林知夏把R3从脖子上摘下来。四公斤左右的机身加镜头,递过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很配合,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被突然要求开包检查的旅客——有点不情愿,但不至于抵抗。
正常反应。
深蓝西装接过R3,翻到底部看了一眼,然后打开存储卡仓。他的动作不算专业,但也不完全外行——知道卡仓在哪,知道怎么弹出卡托。有人教过他。
“这个也要。”安保制服朝她右肩的R5扬了一下下巴。
林知夏右手伸向R5的肩带扣。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她拨了一下机身侧面的拨盘——很小的动作,被手掌遮住了。
拨盘从M档转到了一个自定义位置。
这台R5她用了三年。自定义C2档位里存的是一组参数:闪光灯强制全功率输出,快门优先1/200,ISO自动。这组参数是她两年前在上海拍夜场活动时设的,后来一直没清。
她把R5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双手捧着机身,镜头朝前。
“打开看一下存储卡就行了是吗?”她问,语气正常。
安保制服点头,往前迈了半步来接。
距离缩短到一步以内。
林知夏右手食指按下快门。
R5机顶的内置闪光灯在这个档位下不会弹起——但她挂在镜头热靴上的外接闪光灯会。
那只神牛V860III以全功率输出了一次——GN60,色温5600K,1/200秒的持续时间,直射距离不到八十厘米。
走廊是密闭空间。裸灯泡的环境光大概在50勒克斯左右。瞳孔在暗光环境下处于最大扩张状态,突然接收六十个指数的闪光直射——
安保制服本能地把手挡在脸前,往后退了一步,踩上了折叠桌的腿。深蓝西装的反应快半拍,他侧过头避开了直射,但余光还是被吃进去了,右眼猛眨了三下。
视觉恢复时间因人而异。没有眼部训练的普通安保人员,被全功率闪光灯在暗环境下直射后,从致盲到恢复粗略视力,大约需要四到六秒。
林知夏用了两秒。
闪光击发的同时她已经在移动。不是往后退——是往左前方。安保制服退后撞到折叠桌的那一刻,他和深蓝西装之间出现了大约四十厘米的缝隙。她从这个缝隙侧身挤过去。
R3还在深蓝西装手里。来不及拿了。
她右手扣住R5的机身底座——整机含镜头一点八公斤——横向抡了一下。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是角度。70-200镜头的前端是金属遮光罩,ET-83D,拧紧状态下相当于一短棍的延伸。遮光罩边缘送进了安保制服的后颈,打在锁突肌和斜方肌之间那条沟里。
不是要害。但够疼。
安保制服的重心直接垮了,左膝跪地,右手撑在地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兴趣听。
深蓝西装的视力正在恢复。他扔掉了手里的R3——机身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闷,估计肩屏碎了——伸手去摸腰后。别了东西。电击棒还是伸缩棍,她没打算留下来确认。
跑。
走廊尽头第三扇门。她在七步之内到了门前。门没锁——她拧了一下把手,推开,闪进去,反手带上。门内侧有一销,她推到底。
金属摩擦声。到位。
她背靠在门板上,腔里的空气烫得割嗓子。
杂物间。面积不大,大概六个平方。她环顾了一圈。右侧是三层铁架,放着一次性餐具、桌布、几箱蜡烛。左侧地上堆着音箱线和延长线缆,缠成一团。正上方的天花板有一个方形通风口,铁丝网罩着,网罩上积了灰。没有窗。一盏壁灯,开关在门旁边,她没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走廊灯光够用。
门外的脚步声传过来了。先是一个人的。三秒后变成两个人的。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外说了句英文,她只听清了“locked”这个词。
有人拽了一下门把手。没拽动。
脚步声退了。不是走了——是退到了安全距离在等支援。
林知夏把R5放在地上,蹲下来。
她的呼吸在三十秒内从每分钟三十次降到十八次。不是靠技巧。是靠数。把注意力放在数呼吸上,肌肉的紧绷就会跟着松一档。这是她以前在别的地方学的,跟摄影没关系。
R5。
她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机身完好。刚才那一下抡人用的是遮光罩,没伤到镜头组。热靴上的闪光灯歪了,卡口螺丝松了一颗,但还挂着。
她先了一件事。
翻转R5,打开电池仓盖。电池是原装LP-E6NH。她把电池抽出来,捏住顶端的标签往下撕——标签底下有一道用美工刀割过的浅槽。她用指甲掐进去,抠开了电池外壳的一小块塑料盖板。
里面卡着一张microSD卡。
SanDisk Extreme Pro,128G,A2规格。背面用一小条3M双面胶固定在电池内壁上。
这张卡跟R5电池仓暗槽里那张不一样。暗槽里那张是诱饵——里面存着她今天下午用600mm拍的东西,画质好,内容清晰,但拍摄角度和参数都经过了刻意调整,在法律层面只能证明“有人在那个时间拍了那个方向”,不能证明更多。
手里这张才是原始素材。
未裁切的RAW文件。保留了完整的EXIF信息——快门次数、GPS坐标、拍摄时间精确到毫秒。六百毫米端的全画幅原片,推到百分之百放大之后,沈君从衬衫袖口抽出那东西的动作能看得一帧一帧。
她把这张卡从电池里剥出来。
3M胶留了残胶,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净,算了。
站起来。仰头看天花板的通风口。
铁丝网罩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她翻遍口袋——没有螺丝刀。但她的钥匙扣上有一把指甲锉。锉刀的尖端刚好能塞进十字凹槽。
第一颗螺丝锈了,拧的时候手指打滑。她把衬衫下摆扯出来垫着,加了力,转了三圈松动了。第二颗很顺。第三颗。第四颗卡死了,她把锉刀往深处捅了捅,撬了一下,螺丝帽的十字槽被豁了一角,但总算拧下来了。
铁丝网罩取下来,通风管道的截面露出来。方形,边长大概二十五厘米,铝皮管壁。管道内部有风在流——温的,带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说明这条管道通向后厨排风系统。
她把microSD卡翻到背面,撕掉残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这是她出门时在包里塞的,防水弹性面料,黏性好。她把卡贴在创可贴的棉垫上,然后把创可贴整个粘在通风管道内壁的接缝处——管壁和弯头之间有一条焊接凸起,创可贴的肤色跟铝皮管的灰白色差了不少,但管道内部没有光源,不趴进去拿手电照本看不见。
她把铁丝网罩安回去,四颗螺丝原位拧上。第四颗那个豁了的只能拧到三分之二深度,用力按压了一下,勉强固定。
从下面看,天花板跟刚才没有区别。
做完这些的时候,门外的走廊已经安静了。
不是好事。安静意味着他们换了策略——不在门外耗了,在等别的东西。钥匙。或者工具。或者上级指令。
林知夏蹲下来处理最后一步。
R5。
她把电池装回去,机身开机。屏幕亮了,取景器亮了,主卡槽里还着那张64G的旧卡。她把卡抽出来,放回存储卡包。现在R5的主卡槽是空的,备用卡槽也是空的,电池仓暗槽里那张microSD——她想了一秒,留还是取。
留。
那张卡是第二层保险——也是留给沈君看的诱饵。如果他搜到了暗槽里的卡,他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分析那上面的内容到底能不能构成证据,而不是继续搜这间屋子的天花板。
她把R5放在铁架的第二层,镜头朝外,肩带搭在架子边缘自然垂下来。机身旁边摆着一卷未拆封的桌布和半盒蜡烛。
摄影师在逃跑的过程中扔掉了笨重的设备。合理。非常合理。一个慌张出逃的人会在障碍物面前做减法。这台相机连卡都没有了——一台空机器,没有价值,不值得带。
这就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画面。
林知夏把壁灯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两秒,她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最终状态,然后关掉。走到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在音箱线和线缆堆后面蹲下来。
这个角落从门口看不到——铁架挡住了视线。
她把手机掏出来。依然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是21:34。
从闪光灯击发到现在,过了不到六分钟。
在这座酒店的某个有监控的房间里——可能是安保中心,可能是沈君临时征用的某个套房——有人正在回放后台走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穿浅色衬衫的女人用闪光灯晃了两个安保的眼睛,又用遮光罩打了其中一个的脖子,然后跑了。
跑了。
一个婚礼摄影师打伤了安保人员然后跑了。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份供词。一个清白的摄影师不需要跑。不需要。不需要把自己锁进杂物间。她做了这些事,就等于告诉沈君——你猜对了,我确实拍到了东西。
沈君会生气吗?
不会。他会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露出破绽。宴会上查看相机是试探。安保核查证件是收网前的第一步。派两个人在后台拦截是第二步。她如果乖乖交出相机让他们检查,他们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查完了把相机还回来,客客气气的。沈家做事讲体面。
但她跑了。
跑的那一刻,游戏就从“怀疑”升级成了“确认”。
林知夏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
然后她想起来一个问题。
R5。
不是内容的问题——卡已经取出来了,诱饵也放好了。是机身本身的问题。
佳能R5支持蓝牙和WiFi连接。她的R5长期处于蓝牙待机状态——跟手机配对用的。蓝牙信号弱,但在近距离内可以被检测到。她已经拔了卡、关了WiFi,但蓝牙——
她刚才开机的时候没关蓝牙。
也就是说那台R5现在正在自动广播配对信号。一台佳能相机的蓝牙广播名称默认格式是“Canon R5_XXXXXX”,六位序列号。安保团队如果有射频扫描设备——以沈家的安保等级,他们一定有——他们能在十米范围内定位到这台相机的位置。
准确地说——他们能定位到杂物间。
她已经把相机放在了铁架上做诱饵。那么这个定位对沈君而言意味着:摄影师的设备在杂物间里,人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跑了,把相机留下了。
第一种情况,他会破门进来搜。第二种情况,他会派人控制杂物间同时搜索周边区域。
无论哪种,他的第一目标是相机和卡。人是第二目标。
他要证据先于要人。
那么破门之后的头几十秒,所有人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铁架上那台R5上——他们会检查卡槽、检查电池仓、翻遍机身上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缝隙。
这几十秒就是她的窗口。
林知夏盯着杂物间角落里那堆纠缠成一团的线缆。线缆底下压着一块三合板,三合板下面——她用脚踩了踩——是空的。不是地面。是活动盖板。
她蹲下来,扒开线缆,搬走三合板。底下露出一个方形的检修口,大概六十厘米见方,铁边框上挂着一把没上锁的搭扣。她拉开搭扣,掀开盖板。
下面是管道夹层。一股气涌上来,带着建筑石材和海盐混合的味道。能看见水管和电缆从黑暗中穿过,高度目测不到一米,成年人只能匍匐前进。
她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哪里。
但它通向的任何地方都比这间杂物间强。
门外传来了新的声响。金属碰撞。有人在拿工具对付门锁。
林知夏把三合板盖回检修口上,又把线缆堆回原位。
不是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需要他们先进来。先看到相机。先扑到铁架上去翻。
然后她从角落的检修口下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钻进管道夹层。
林知夏把手机光源关掉,缩在线缆堆后面。黑暗里她能闻到自己衬衫上残留的薄荷糖味道,还有手指上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刚才拧螺丝留下的。
门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断裂声。
有人在外面说了一句话。中文,很轻,但杂物间的隔音差到离谱,她听得一字不漏——
“沈总说了,人要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