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签字后的第四天,秦舒接到了法院的通知。
杨昊了。诉状是韩律师写的。秦舒扫了一遍,挑不出什么毛病,格式规范,用词考究,把能打的点全打了——签署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财产估值依据不充分,违约金条款显失公平,请求撤销原协议,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附件里提交了一份新的公司估值报告。出具方是一家秦舒没听过的事务所,注册地在隔壁市,成立时间不到两年。报告结论:昊锐建材公司净资产评估为三百七十万。
三百七十万。比秦舒委托出具的六百二十万少了整整二百五十万。
秦舒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找到了评估师签名。百度了一下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则行政处罚信息——去年因出具虚假评估报告被当地财政局警告处分,罚款两万。
秦舒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同一天,她还收到了另一样东西。
郑成快递来的资料,牛皮纸大信封,里面是杨昊和林晓晓的酒店开房记录。七次,跨度四个月,五家不同的酒店。郑成做事细,每一次都附了酒店的入住登记截图和走廊监控截屏——两个人前后脚进电梯的画面,时间精确到秒。
秦舒把这些材料分成两份。一份锁进律所的保险柜,一份扫描成电子版加密存在云端。
然后她开始准备庭审。
开庭期排在十月中旬。秦舒手里的案子不止杨昊这一个,她白天出庭、接待当事人、写法律意见书,晚上回家做杨昊案子的证据整理。
那套学区房她还住着。杨昊搬走了,走之前把书房里的东西收了个精光。秦舒不在意那些。她在意的是杨昊走的时候把儿子的房间门关上了,关得很紧。
杨知明,五岁,在读幼儿园中班。签协议那天讨论抚养权的时候,杨昊一个字没提这个孩子。
韩律师在诉状里倒是提了。第三项诉讼请求:男方主张婚生子杨知明的抚养权。
秦舒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上的笔停了三秒钟。
她了解杨昊。这个人对儿子谈不上多上心——孩子出生以来,家长会去过两次,其中一次是因为那天他约的客户取消了会面,闲着没事才去的。幼儿园老师的微信群里,杨昊从入园到现在发言次数是零。
他不是真想要孩子。他是想拿孩子当筹码。
秦舒放下笔,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档。文档名叫“方案B”。
方案B是她十天前就写好的。标题是“非核心资产让渡清单”。
内容很短,三项:杨昊名下的宝马X5,估值二十八万,放弃;双方名下存款中秦舒个人账户的二十三万,放弃;学区房的装修残值大约十一万,放弃。
三项加起来六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但在整个九百多万的财产盘子里,不到百分之七。
秦舒愿意拿这百分之七去换一样东西:杨昊白纸黑字签下放弃抚养权的声明。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杨昊这个人,在钱和孩子之间,一定选钱。他提抚养权的目的就是为了多分财产——你要孩子?行,那你在财产上让步。这是离婚案里最常见的套路,常见到秦舒闭着眼睛都能把对方的剧本背下来。
秦舒不打算让他如愿。她要反过来用。
你不是要筹码吗?我主动给你让步,让你以为我心软了、怕了、想花钱消灾了。然后你高高兴兴签掉抚养权。
等你签完了,你会发现那六十二万是整场棋局里最廉价的一步。
十月八号,秦舒通过韩律师约了一次庭前调解。地点在法院的调解室,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以和为贵”的书法横幅。
秦舒坐下来,把那份“非核心资产让渡清单”推过桌面。
“我做了一些让步。”
杨昊拿起来看。韩律师也凑过来看。
秦舒注意到杨昊翻到第二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短暂的上挑。
他果然高兴了。
“但有个前提。”秦舒说。
杨昊抬头。
“抚养权归我。你签声明。”
韩律师看了杨昊一眼。
杨昊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份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上面的数字够不够大。
“车我可以不要。”秦舒又加了一句。“但你每月付四千块抚养费,付到孩子十八岁。”
四千块,对杨昊来说不痛不痒。加上车和那笔存款,他等于白捡了几十万。他会觉得自己赢了。
“行。”杨昊说。
韩律师在旁边碰了碰杨昊的手臂,小声说了句什么。杨昊没理他。
调解员当场出了调解笔录。杨昊在放弃抚养权那一栏签了名字。
秦舒也签了。
出了调解室,韩律师追上秦舒。
“秦律师,你让得太痛快了。”
“韩律师有什么建议?”
韩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是替杨昊来的,不该替秦舒心。但他做了二十年律师,直觉告诉他秦舒这个让步不太对劲。
“没有。”他说。“回见。”
十月十二号,开庭前三天。
杨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
秦舒是被别人截图转发过来才看到的——杨昊早就把她删了。
长文的标题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心里话”。内容大致是:创业艰难,公司刚有起色,妻子提出离婚,迫签下不合理的协议,冻结公司资产导致经营停摆,二十多个员工差点发不出工资。他没点秦舒的名字,但写了一句“她是律师,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
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公司办公室的照片,刻意拍了一个角度——员工工位空了几个,桌上放着没喝完的一次性杯子。第二张是杨昊和儿子的合影,孩子骑在他脖子上笑。第三张是一份银行冻结通知书的边角,巧妙地露出了“冻结”两个字和法院的抬头。
朋友圈的评论区炸了。
杨昊的社交圈子不算大,但做建材这行,上下游的供应商、客户、以及圈子里的同行,加起来有三百多号人。三百个人里面有一半不了解事情原委,另一半了解一点但只听过杨昊那个版本。
“女律师就是狠”“可怜了孩子”“创业不容易,这是要死人”——这类评论在两个小时之内刷了三十多条。
下午,有两个记者找到了秦舒的律所。不是什么大媒体,一个本地的自媒体账号,一个地方台的民生栏目。问的问题差不多:秦律师,网上传的那件事是真的吗?你怎么回应?
秦舒没有在律所门口回应。她让前台把两个记者请进了一楼的会客区,倒了水,然后出来把那份酒店开房记录的部分内容打印了一页。
不是全部。只挑了两张——时间最清楚的那一组截图,杨昊和林晓晓在同一家酒店前台的监控画面。杨昊右手搂着林晓晓的腰,左手拿着身份证在办入住。期是今年六月十八号。
这个期有一层意思。六月十八号是杨知明的五岁生。
秦舒把这页纸给了自媒体那位。
“事实在这里。你们可以核实。酒店名、期、房间号我都能提供。如果需要完整的开房记录,我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供。”
地方台的记者问了一句:“您介意我们报道吗?”
“如实报道就行。我没什么介意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那个自媒体账号发了文章。标题叫《建材老板哭穷博同情,妻子晒图打脸:他在孩子生当天跟“朋友”开房》。
阅读量不高,到第二天中午才破了两万。但够了。因为杨昊的客户圈子里,有至少六个人看到了,并且转发到了行业群里。
秦舒了解舆论的规律。一万个陌生人指着杨昊骂,不如圈子里六个熟人知道他婚内出轨。
前者是热闹,后者是社死。
十月十三号,杨昊的三个大客户里有一个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杨昊的,是打给杨昊公司的采购总监,问下一批货的大概交付周期。问得很委婉,但打电话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之前了两年从来没催过。
同一天,另一个客户的财务部发来了一封邮件,要求查看杨昊公司最近半年的增值税发票明细。措辞写的是“例行合规审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杨昊清楚什么叫例行审查——就是不信任你了,但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先要点材料看看。
秦舒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她留了一手。
签协议的时候,她坚持保留了查阅杨昊公司邮件系统的权限——理由是财产保全期间,作为共同财产的利害关系人,她有权监督公司运营状态,防止资产贬值。这个权限是法院批的。
所以杨昊公司收到的每一封邮件,秦舒都能看到。
这是她没有告诉杨昊的。
十月十五号,开庭。
秦舒在法庭上没有提酒店记录。没有提出轨。没有提林晓晓。
她只做了一件事:提交了杨昊公司的完整财务流水,以及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的估值报告,跟杨昊那份三百七十万的估值形成对比。
法官翻了二十分钟材料。
韩律师的辩护集中在两个点:一是估值方法的选择有争议,二是签署协议时杨昊受到心理胁迫。
秦舒没反驳胁迫这个说法。她调出了一段录音——就是杨昊来律所签字那天,会议室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杨昊从进门到签字,全程有说有笑,中间还倒了两次水。
“请法官注意,被告在签署协议时的精神状态。”秦舒说。“整个签署过程持续四十三分钟。被告的代理律师韩律师全程在场,并提出了三条修改意见,其中一条被采纳。这不是胁迫下的签署,这是协商后的签署。”
韩律师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在那四十三分钟里确实提了三条意见,确实有一条被接受了。这些他在代理记录里都写了。现在法官翻开那份记录,跟录像一对照——受什么胁迫?你的律师都在场同意了的。
法庭辩论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韩律师叫住秦舒。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让我提那三条意见?”
“韩律师,你的意见是你自己提的。”
韩律师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只接受一条?”
“因为只有一条合理。”
韩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月十六号晚上,杨昊打来电话。
“你把那些东西撤了。”
“哪些东西?”
“网上那篇文章。你让人删了。”
“我发的吗?”
杨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舒,我警告你——”
“你警告我什么?”
“我会申请禁令。”
“你申请吧。”
杨昊挂了电话。
第二天,韩律师代杨昊向法院提交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申请理由是:秦舒持续在网络上散布不实信息,严重影响杨昊的名誉和正常生活,构成精神扰。
秦舒收到申请副本的时候,正在吃一个三明治。她用没拿三明治的那只手翻了翻材料,翻到第二页笑了一声。
人身安全保护令,按照《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适用情形是家庭暴力或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杨昊想用这个来封秦舒的嘴,法条都引错了。
秦舒写了一份答辩意见,三页纸。第一页逐条反驳杨昊的申请理由。第二页引用了杨昊自己发的那条朋友圈长文,指出其中六处与事实不符的陈述,每一处都附了证据编号。第三页是反诉:杨昊在离婚诉讼期间多次主动联系秦舒,包括深夜致电、前往律所要求面谈、以及通过第三人传递威胁性言论。
通过第三人传递威胁性言论——这指的是三天前,陈维的老婆周敏给秦舒打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周敏说了一句:“我们家陈维说了,杨总说了,这事儿最好别闹大,不然对谁都不好。”
周敏可能不知道,秦舒的手机通话一直在录音。
法院在五个工作内就驳回了杨昊的保护令申请。驳回理由写得很客气:申请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面临家庭暴力或人身安全威胁,申请不符合法定条件。
秦舒的反诉则被受理了。
杨昊这边,客户的问题越来越棘手。那个要求查发票明细的客户在收到材料之后没有任何回复,沉默了整整一周。做生意的人都懂,客户查完东西不说话,比骂你一顿还严重。
韩律师在电话里跟秦舒说了一句:“秦律师,我劝过他。”
这话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清楚。
韩律师做了二十年律师,他知道这个案子杨昊赢不了。不是因为秦舒证据充分——虽然确实充分——而是因为杨昊从第一步开始就走错了。他不该转移资产。他不该让妻子签担保。他不该在孩子生那天去开房。
每一步都像是在给对手发牌。
十月底,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驳回杨昊撤销离婚协议的诉讼请求。协议有效。
杨昊的三百七十万估值报告未被采信。法院采信了秦舒提交的六百二十万估值报告,理由是出具方资质更高,评估方法更符合行业惯例。
判决书最后一段写着:鉴于被告(杨昊)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依法对原告(秦舒)予以多分。
秦舒在律所的工位上看完了判决书全文。
她把判决书放进文件夹,拿起桌上的笔,在历上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勾。
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十一月份,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标了七个案子的开庭期。
杨昊的案子结了,但子没结完。
秦舒拿起手机,给郑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酒店那批素材,可以销毁了。
郑成回了两个字:收到。
秦舒锁了手机屏幕,拉过那个全职太太的案卷。被家暴三年、手里没有一份证据的那个。
这才是她真正要花心思的事。
杨昊的案子,从头到尾最花心思的地方,不是找证据,不是写文书,不是庭上辩论。
是忍。
忍在发现杨昊出轨的那一天没有闹。忍在签担保的时候没有拒绝。忍在策划了三个月之后,还能坐在那个人对面平静地说话。
秦舒不觉得自己狠。
她只是不太想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