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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月十五号。渝中区人民法院第六法庭。

秦舒到得早。八点四十五开庭,她八点十五就在原告席坐好了。两袋证据材料分左右摆开,最上面是证据目录,打印了三份——法官一份、书记员一份、自己留一份。

林若晴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没戴首饰,头发盘起来。跟第一次来律所那天比,整个人气质变了。从一个有钱太太变成了一个准备打仗的人。

秦舒低声跟她交代:“法官问你话的时候简短回答,不确定的说不确定,别自由发挥。对方律师问你话的时候看我,我点头你再答。”

林若晴点了下头。

八点三十八。被告方进来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金杜律所的。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年轻那个拎着两个拉杆箱的文件。

周远航跟在后面。五十一岁,个子不高,穿得比秦舒预想的朴素——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净但不是什么名牌。技术出身的人穿衣服就这样。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林若晴一眼。林若晴没看他。

秦舒注意到第三个人。

陆简。

他不是跟被告一起进来的——他从旁听席那一侧的门进的。手里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身份是中泰新材料产业基金的利益代表方。基金持有渝州新材料百分之四点七的股份,离婚诉讼中的财产分割如果涉及上市公司股权,基金有权以利害关系人的身份参与旁听并发表意见。

秦舒在庭前就预判了这一步。她给法官提交过一份《关于利害关系人参与旁听的意见》,没有反对陆简旁听,但要求法庭限制利害关系人的发言范围——只能就涉及基金利益的部分发表意见,不得就婚姻关系本身发表看法。

法官采纳了她的意见。

八点四十五,审判员敲槌。

“渝中区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原告林若晴诉被告周远航离婚一案。”

程序走完。原告陈述诉讼请求,被告答辩。前面二十分钟是例行公事。秦舒代林若晴念了诉讼请求——解除婚姻关系,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要求确认被告存在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金杜那个四十来岁的律师叫钱铭。答辩意见也是标准套路:双方感情尚有修复可能,不同意离婚;原告主张的财产范围存在重大争议;所谓“资产转移”缺乏事实依据。

秦舒没急。答辩阶段糊弄一下是金杜的策略——真正的战场在举证质证环节。

十分钟后,进入举证。

秦舒提交了第一组证据:四套房产的产权变更登记信息。

“该组证据证明,被告周远航在2024年12月5和12月12分两次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四处房产无偿过户至其母亲陆某名下。过户时间发生在原告提出离婚意向之后、诉讼之前,构成《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的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钱铭提出质证意见。说了三分钟,核心意思是:这四套房产中有两套是周远航婚前个人出资购买的,只是婚后才过户到他个人名下,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外两套虽然是婚后购买,但过户给母亲是正常的家庭赡养安排,不构成恶意转移。

秦舒不动声色——这个辩解她预判到了。

她提交了第二组证据:四套房产的购买合同、付款凭证和贷款记录。

“第一被告所称两套房产系婚前个人出资,与事实不符。据购房合同显示,解放碑国贸中心的房产签约期为2009年3月,双方结婚期为2007年6月,系婚后购买。照母山星光华府的房产签约期为2015年8月,贷款的共同借款人一栏——”秦舒翻到那一页,举起来,“是林若晴。”

钱铭的年轻搭档在翻文件。翻了十几秒,脸色变了一下——他们显然没仔细核对过贷款合同上的共同借款人信息。

钱铭稳住了。“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我方不予认可。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的原件应由原告提供,目前提交的是复印件——”

“原件在这里。”秦舒从第二个文件袋里抽出四份合同原件,递给书记员。“请法庭核验。”

法官接过去翻看。钱铭暂时没话说了。

秦舒提交第三组证据。

这是重头。渝州新材料子公司“渝州新能科技”向盛华达实业支付一亿八千万“设备采购预付款”的银行流水、盛华达实业的工商信息穿透图、以及增值税发票的比对分析。

秦舒把穿透图展开,A3纸打印的,贴在了证据展示板上。

“该组证据证明:被告周远航通过其控制的上市公司子公司,以虚假采购名义向其表弟赵刚控制的壳公司转移资金共计一亿八千万元。盛华达实业在2024年第三季度无任何进口报关记录,开具的三张增值税专用发票所注明的设备型号——光伏组件检测设备XR-7200——在国内没有任何厂商生产该型号产品。这是一笔没有真实交易基础的资金转移。”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这时候陆简举手了。

审判员看了他一眼。“利害关系人有意见?”

“有。”陆简站起来。“审判长,我代表中泰新材料产业基金,就原告方提交的第三组证据的证据资格提出异议。”

秦舒看向他。

陆简打开文件夹。“原告方提交的银行流水来源存疑。渝州新能科技是渝州新材料的全资子公司,其银行账户信息属于公司商业秘密。原告林若晴作为被告的配偶,无权直接调取上市公司子公司的银行流水——请问原告方,这份银行流水是通过什么途径取得的?”

法官转向秦舒。“原告代理人,请说明证据来源。”

秦舒站起来。“该证据系通过法院调查令调取。我方在诉前保全阶段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持调查令前往工商银行渝北支行调取了渝州新能科技的相关账户流水。调查令原件和银行的配合函附在证据副本的附件三中。”

她翻到附件三,抽出来递给书记员。

陆简接过书记员转递的副本看了一眼,表情没变。调查令这条路是合法的——他挑不出毛病。但他没坐下。

“第二个异议。”陆简翻到文件夹的第二页。“原告方将上市公司子公司的资金往来作为离婚诉讼中的证据使用,混淆了公司财产和个人财产的边界。渝州新能科技的资金是公司资产,不是被告周远航的个人财产。即使该笔交易存在问题,也应由或公司股东通过公司治理程序处理,不应在离婚诉讼中作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

这个质疑比前一个有伤力。

法庭里有人在低声议论。钱铭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微微松弛了——陆简替他挡了一枪。

秦舒没有马上回应。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昨晚准备的备注,第三页第五行——她用红笔画过重点的那一句。

“审判长,对利害关系人的第二个异议,我方答辩如下。”

秦舒的声音不急不缓。

“利害关系人指出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应当区分,这个法律常识我方认同。问题在于——被告周远航是渝州新材料的实际控制人,直接持股百分之二十八点六。他通过关联交易将上市公司的资金转移至其亲属控制的壳公司,这一行为的直接后果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上市公司的资产减少了一亿八千万。公司资产减少,股权价值相应贬损。被告持有的百分之二十八点六的股份,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它的价值缩水了。”

秦舒走到证据展示板前面,用手指点了一下穿透图的最下方。

“换句话说,被告通过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的方式间接损害了夫妻共同财产的价值。这不是’公司治理问题’——这是丈夫用掏空公司的手段来减少妻子能分到的财产份额。关联交易是手段,减少可分割财产才是目的。”

她转向法官。

“我方并不要求法庭在本案中直接追回上市公司子公司的一亿八千万。我方的诉讼请求是——鉴于被告存在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故意行为,请求法庭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被告少分或不分。”

法庭又安静了。

陆简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坐在旁听席后排的人看不到,但秦舒看到了——那不是不屑,是另一种表情。

她见过那种表情。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了一步好棋时会有那个反应。

法官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原告方的解释,本庭记录在案。利害关系人还有其他意见吗?”

陆简合上文件夹。“暂时没有。”

他坐下了。坐下的时候看了秦舒一眼。秦舒没回看。

金杜的钱铭开始发力了。他在质证阶段提出了一个他们显然准备了很久的论点——周远航持有的上市公司股份受《证券法》减持规则限制,实际上无法在离婚诉讼中等额分割。按照的规定,实际控制人在任意连续九十个自然内通过集中竞价交易减持的比例不得超过百分之一,通过大宗交易不得超过百分之二。百分之二十八点六的股份要分割给配偶,相当于变更实际控制人——这涉及要约收购义务、信息披露义务和深交所的审查程序。

钱铭说得很长,引了七个最高法的指导案例和三份的监管规定。核心意思一句话:你想分她老公的,技术上做不到,制度上不允许。

秦舒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翻一份文件。是她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取出来的八页纸——最高法那份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中信托财产认定问题的批复。

这份批复跟减持规则没有直接关系。但第七条的精神——“可凭境内出资凭证和资金流向证据替代”——在辩论逻辑上是相通的。

法律不能因为执行困难就放弃对权利的保护。减持规则限制的是“怎么卖”,不是“归属于谁”。

秦舒等钱铭说完。

“审判长,被告代理人关于上市公司股权分割的作障碍,我方不否认存在。但作障碍不等于权利灭失。”

她抬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我方提请法庭注意,2023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征求意见稿第十九条——’涉及上市公司股权分割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持股方以等值货币补偿另一方,或者判决双方通过协议转让方式分割股份,转让程序依照证券法律法规执行。’分不了,可以折价补偿。被告有义务按照股权的公允价值向原告支付补偿。”

钱铭了一句:“征求意见稿没有正式施行——”

“所以我同时引用了深圳中院2022年的(2022)粤03民终12847号判决作为参考。”秦舒递出一份打印的判决书。“该案中,法院判决上市公司实控人按照离婚基准前二十个交易的加权平均价格,以现金方式向配偶补偿股权对应的价值。深圳中院的思路跟征求意见稿的方向一致。”

钱铭的年轻搭档在后面快速翻电脑,查那个案号。查到了,看了几眼,凑过去跟钱铭耳语。

钱铭的脸色不好看了。

法官在本子上又记了几行字,抬头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

法庭里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林若晴凑过来低声问秦舒:“刚才说的那些,法官听进去了吗?”

“他记了三页笔记。”秦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去洗手间,回来之后别跟对面任何人说话。”

林若晴去了。

秦舒把证据材料整理了一下,顺手拿起水杯去走廊的饮水机接水。饮水机在法庭门口左转第三个房间,秦舒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陆简也从法庭里出来了,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手机。

秦舒接了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陆总,你的异议提得不错。”

陆简收起手机。“你的反驳更好。”

秦舒喝了口水,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基金的那百分之四点七,接下来可能更麻烦。”

“怎么讲?”

“我的调查不只做到盛华达实业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盛华达出去的钱有一部分进了一家叫’深圳前瑞资管’的公司。你查过这家没有?”

秦舒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在看饮水机后面的墙壁,表情很随意。

深圳前瑞资管。这个名字是她编的。不存在的公司。

陆简的反应很快——但不是“没听过”的反应。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秦舒脸上,停了大约两秒。

两秒。

一个真正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会说“没查过”或者“什么公司”。他用两秒钟的沉默来判断该不该接这个话。

说明他在做信息筛选——他在盛华达下游的资金链上查过东西,他需要确认秦舒说的这家“前瑞资管”跟他掌握的信息有没有交集。

“没查过。”陆简说。

秦舒点了下头。“那当我没说。”

她端着水杯走了。

走回法庭门口的时候,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陆简对盛华达实业的资金去向做过独立调查,而且查的方向跟她在查的东西有重叠。他昨晚在千厮门大桥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空口白牙——他手上确实有东西。

但他选择不分享全部。

他只给她看他想让她看到的部分。

这个人的信息控制意识比金杜那两个律师加起来都强。

十五分钟到了。回到法庭。

下半场的焦点转到了抚养权和其他财产分割上。这部分相对常规——双方有三个孩子,两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初中。林若晴要三个都要,周远航不同意,说至少要留一个在自己身边。

秦舒提交了一组微信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周远航跟三个孩子的对话频率,过去两年里他跟大儿子最后一次微信对话是四个月前,跟小女儿最后一次通话是六个月前。

“被告作为父亲跟三个未成年子女的常沟通几乎为零。”秦舒的语气平淡。

钱铭反驳说周远航工作忙,不能以通话频率衡量父子感情。法官没在这个点上纠缠太久——抚养权的判定法官有自由裁量空间,证据先留着,最后综合判断。

真正让局面僵住的,是最后一个争议焦点。

林若晴要求查明周远航的境外资产。她提供了一条线索——2023年,周远航通过瀚锐商贸向深圳前海的一个跨境支付平台汇出了两笔资金,一笔一千五百万,一笔两千三百万,合计三千八百万。收款方“前海鼎和”是一个在前海注册但实际业务涉及境外的平台。

秦舒在庭前申请过法院向前海鼎和调取这两笔资金的去向。法院发了协助查询函。前海鼎和的律师回复了一个函——大意是收到查询函,但因涉及客户保密义务和跨境金融监管要求,需要更高级别的司法协助程序才能配合。

翻译过来就是:不给。

金杜当然抓住了这一点。钱铭提出,林若晴关于境外资产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连资金的最终去向都不清楚,怎么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秦舒反驳:正是因为被告通过复杂的资金通道刻意隐匿资产去向,才导致原告举证困难。举证困难本身恰恰说明了被告隐匿资产的故意。

钱铭摆出了标准的民事诉讼举证规则——谁主张谁举证。你拿不出证据,就不能认定你的主张。

秦舒反击——在被告存在转移资产故意的情况下,法庭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和《民事诉讼法》关于妨碍举证的规定,推定原告的主张成立。

两边各有道理。法官谁也不偏,记录,然后宣布这个争议焦点留待下次庭审继续审理。

到这里,第一次庭审基本结束。法官宣布择再审,双方在二十天内提交补充证据。

闭庭。

秦舒收拾东西的时候,陆简从旁听席那边走过来。经过原告席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

“秦律师,深圳前瑞资管——我回去查了一下,工商系统里没有这家公司。”

秦舒拉文件袋拉链的手没停。

“可能我记错名字了。”

陆简点了一下头,走了。

秦舒把拉链拉到头,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法庭大门。

他回去查了。

休庭十五分钟,他用这十五分钟在手机上查了那家不存在的公司。查到了之后没有当场拆穿,等到庭审结束才来说——留了面子,但同时也在告诉她:你测试我了,我知道。

秦舒把两个文件袋装进公文包,跟林若晴一起走出法院。

林若晴上了自己的车之后,秦舒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四月中旬了,重庆开始热了。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手机响了。郑成。

“秦律师,杨昊的材料出来了。你找个地方坐下看。东西有点多。”

秦舒上了车,没启动引擎。打开郑成发来的加密文件。

第一行就让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杨昊,2021年7月从原公司离职后,了一家叫“重庆鑫合创业有限公司”的企业,持股百分之十五。这家公司的另一个股东,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赵刚。

她前夫和周远航的表弟,在同一家公司里。

秦舒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窗外法院门口的国旗在风里抖了几下。

她拧了一下车钥匙,空调出风口吹出凉气。

该打的电话有三个。给郑成让他继续深挖的电话。给林若晴通报庭审结果的电话。给陆简履行昨晚约定交换资料的电话。

秦舒一个也没打。

她先给保姆发了条微信——杨知明今天下午的画画课让保姆送去,她回不了那么早。

保姆回了个OK的表情。

秦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盘棋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但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不是对手多——是杨昊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她不想看到的位置上。

她睁开眼,挂挡,倒车出了停车位。

方向盘往左打死,车头对准了南区路的方向。郑成的文件还有四十多页没看。她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一页一页看完。

杨知明画的消防车救不了这个火。

但她能不能救,现在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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