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三天。

林知遥在城南的破屋里等了三天。

她没有闲着。第一天,她去布市问了崖州棉的价格——上等的三百文一担,中等的一百八十文。第二天,她跑了三家木匠铺,比了织机的木料和工价。第三天,她把所有数字写在一张纸上,从头算到尾,又从尾算到头。

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十五贯。这是开一间小织坊最少的本钱。三架织机要四贯六百文,三个月的崖州棉和丝线要五贯,场地租金一贯二,再加上人工和周转银子——分毫不差,刚好十五贯。

十五贯。她翻来覆去念着这个数字,像念一道解不开的题。她手里全部的家当——阿婆给的两贯,自己攒的铜板,拢共不到三贯。差得太远了。

第三天夜里她没睡着,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借着月光把那张账目又看了一遍。每一项都已经压到最低,没有一文钱的余地。

第四天清早,有人敲门。

林知遥打开门,蔡怀安站在晨光里,肩上扛着一个布袋,袋子沉甸甸地垂着。他脸上有倦色,眼下一圈青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夜没睡好。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渍,鞋底也是湿的——大约是天没亮就从城北的船行赶过来的。

“十五贯。”他把布袋搁在桌上,解开绳结。

铜钱哗啦啦地倾泻出来,在粗木桌面上滚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铜钱表面泛出暗沉的光。

林知遥没有去数钱,而是看着他。

“哪来的?”

蔡怀安在凳子上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十贯是我的——上个月跑占城那趟的利润,全在这儿了。剩下五贯,是跟船行老伙计周叔借的。周叔跟了我爹二十年,信得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知遥听得出分量。一趟占城的利润全押上,那是他大半年的辛苦钱。来回两个月的海上风浪,换来的就是这十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摆在了她面前。

“你不怕赔?”她问。

蔡怀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怕是假的。但我验过你那块布,扛得住南洋的季风和盐水。能扛住这两样的东西,不会赔。”

“条件呢?”她又问。

“简单。”蔡怀安竖起一手指,”你做布,我跑船。布做出来了,我的船优先用——不管是帆布还是商货,蔡家的船先挑。多余的,随你卖给谁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账目你管。我信你的算学。”

林知遥没有立刻答应。她转身从墙角的竹篓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压在那堆铜钱旁边。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工整,一笔一划绝不含糊。

“织机三架,松木框架配铁轴,单价一贯五百三十文,合计四贯五百九十文。崖州中棉十二担,每担一百八十文,合计二贯一百六十文。湖州白丝六担,每担四百七十文,合计二贯八百二十文……”

她一项一项念下去。场地租金、染料、梭子、纱锭、浆线用的米汤、甚至连修补织机的备用木料都算在内。最后一行写着:”三月周转,合十五贯零四十文。”

蔡怀安拿过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比我船行的账房先生强十倍。”他把纸放下,”那个老头算个船税都要拨半天算盘,你倒好,连备用木料都给我列出来了。”

林知遥把纸收好,折了两折,压在铜钱底下。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蔡怀安站起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泉州海商的规矩,没那么多文书官印。”他看着她的眼睛,”就一个字——信。”

林知遥伸出手,掌心朝下,与他击掌。

清脆的一声响,比铜钱落桌还净。

窗外,一只灰鸽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城南低矮的瓦顶,往洛阳江方向去了。

当天下午,两人出城找作坊。阿婆说城东太贵,城西太远,不如往东北方向走,洛阳江边上有些老屋,从前开过染坊、油坊,如今空着不少,租金便宜。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四五里,远远便望见洛阳桥。

那是泉州人的骄傲。庆元年间,桥已有百余年历史,但依旧雄壮如初。桥横跨洛阳江入海口,长有三百余丈,全用花岗石砌成,桥面宽阔,可并行两辆牛车。两侧石栏上雕着狮子与莲花,狮子张口怒目,莲花瓣瓣舒展,经年风雨侵蚀,棱角已经柔和了许多,却更显出一种沉稳的气度。蔡怀安说,当年造桥时用了”种蚵固基”的法子——在桥墩上养牡蛎,让蚵壳把石头和石头连成一体,任凭水冲刷也撼不动。

桥下水正涨。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奔涌入海,撞在桥墩上,激起白色的浪花。桥墩底部密密匝匝附满了蚵壳,白花花一大片,在光下泛着贝母似的微光。有渔妇蹲在桥墩边的礁石上撬蚵,竹篓已经装了大半。

桥头东侧有座小庙,红砖黑瓦,门前香炉里着三炷未燃尽的香。两个渔民正跪在庙前磕头,大约是明要出海,来求个平安。

林知遥在桥上站了片刻。江风咸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从桥上望出去,洛阳江在远处汇入大海,水天一色,几点帆影浮在天际线上。桥面上行人不断——推车的菜贩、挑担的盐商、骑驴的书生——百余年来,这座桥承载了多少人的来来往往。

林知遥忽然觉得,造桥和织布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一一散的东西,编在一起,变成一个牢固的整体。

“走吧。”蔡怀安指了指桥南一条岔路,”那边有几间老屋,以前是染坊。”

他们拐进岔路,穿过一片荔枝林,在路尽头看见一座院子。

院墙是碎石垒的,半人高处长满了青苔。院门虚掩,推开一看——里面倒是宽敞,三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子中间还有两口大染缸,缸沿上残留着靛蓝的痕迹。屋顶有几处破了,但大梁粗壮,木料还硬实。

“这地方好。”林知遥的眼睛亮了。离洛阳桥不远,去城里方便;靠近江边,取水也近;院子够大,摆三架织机绰绰有余。而且偏房可以住人,省了另租住处的钱。

蔡怀安敲了敲大梁,实心的闷响。”木头没朽,梁架还撑得住。就是屋顶得补几块瓦。”

她转头去问租金,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却连连摆手。

“姑娘,这地方不吉利。上一家开染坊的,了三个月就赔光了跑路,连夜卷铺盖走的。再上一家更惨,掌柜的得了怪病,腿脚肿得跟水桶似的……”

老板娘压低声音:”都说是风水不好,冲了什么煞。你们年轻人,别不当回事。”

蔡怀安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是信这些的人,但做海商的多少有些忌讳——出海前不说”翻”字,白衣,这些规矩刻在骨子里。

林知遥望着那座安静的院子,院中染缸积了半缸雨水,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一丛野草从墙钻出来,开了几朵细小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没有说话,但脚步已经迈进了院门。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