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书友们看过来!俗心赖的新书《宗罪赎》太香了,都市高武类型,秦烈的冒险太刺激了,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159817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秦烈,作者目前已经写了很多内容,绝对值得一读。
宗罪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秦烈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秦烈,坐。”班主任王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表情有点严肃。
秦烈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王老师开口。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窗外有人在打扫场,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王老师问。
“不知道。”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月考的语文答题卡,作文那一面朝上,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分数——三十二分,满分六十。
“你的作文,内容很特别,但不符合考试要求。记叙文要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要有起因、经过、结果,要有真情实感。你写的这些……橘子糖、马尾辫、一把伞,太散了,阅卷老师看不懂。”
秦烈看着那个三十二分,没有说话。
“另外,”王老师压低了声音,“你写到了‘妈妈’。你之前填的家庭信息表上,父母一栏写的是‘失踪’。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考试的时候,尽量不要写太私人的东西。阅卷老师不认识你,不会因为你的背景而加分。”
秦烈把答题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好。”他说。
王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秦烈这种,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不调皮,不捣蛋,成绩中上,从不惹事,但就是让人心里不踏实——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行了,你回去吧。下次作文注意点。”
秦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又叫住了他。
“秦烈。”
他转过身。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这周的作业,字迹比以前乱了一些。以前你的字很工整,像印出来的。这周的作业,字有点飘。”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字飘,是因为手抖。手抖,是因为身体在发作边缘。但他不会跟王老师说这些。说了也没用,王老师不是心理医生,她只是一个要管五十个学生的班主任。
“没睡好。”他说。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秦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他把答题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三十二分,又看了一眼作文最后一段。
他写的是:“温度不是数字。温度是你靠近一个人的时候,皮肤告诉你的那个秘密。六岁那年,我知道了妈妈的温度。十七岁这年,我想知道所有人的温度。”
他觉得这段话写得挺好的。
但三十二分告诉他,好没用,对才重要。
他把答题卡折成一个方块,塞回口袋,走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白清音。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白色的卫衣上沾着灰,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脚踝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
秦烈站在她面前,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白清音。”
她没有抬头。
“白清音。”他又叫了一遍。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抖。秦烈看不到她的脸,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用力攥紧拳头之后、松开时的细颤。
“你受伤了。”秦烈说。这不是疑问句。
白清音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眼眶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地面,水迹还在,但雨已经停了。
“没事。”她说,声音是哑的。
“你的脚踝有淤青。”
“我摔的。”
秦烈看了看她的鞋。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但左脚的鞋带系法跟右脚不一样——右脚是蝴蝶结,左脚打了个死结。
“你不是摔的。”秦烈说,“摔的时候,两只脚的鞋带应该是一样的系法。你左脚鞋带打了死结,说明你是被人拖着走的时候,鞋带蹭松了,然后你重新系的,但太急了,系成了死结。”
白清音看着他,眼睛里的水迹又浓了一些。
“你观察力一直这么强吗?”她问。
“不是观察力。”秦烈说,“是情绪没有扰。正常人在看东西的时候,情绪会筛选信息——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过滤掉。我没有情绪,所以什么都留。你的鞋带、你的淤青、你手指抖的频率、你眼眶的湿度,我全看到了。但我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所以我全说出来。”
白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
“有人来找我了。”她说,声音很轻,“三教的人。”
“找你什么?”
“问我关于你的事。”白清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他们知道我一直在接触你。他们想知道你的命格觉醒到什么程度了,想知道孔方告诉了你多少,想知道你有没有开始修炼命术。”
“你说了吗?”
“没有。”
“然后呢?”
白清音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脚踝上的淤青。
“然后他们‘提醒’了我一下。不是打,是‘提醒’。用一种命术,叫‘摄心术’,儒教的。能让人疼,但不留痕迹。那种疼不是肉体的,是精神的,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拧毛巾,拧啊拧啊,把所有的水分都拧出来,只剩下一团巴巴的、皱巴巴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秦烈看着她。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更深了。
“你现在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白清音说,“但那种感觉还在。不是疼,是。像脑子被拧了,转不动了。我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那些话进了耳朵就出去了,留不住。”
秦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前面的地面上,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你应该告诉他们。”秦烈说。
白清音转头看他。
“什么?”
“告诉他们我的命格觉醒到什么程度了。告诉他们孔方告诉了我多少。告诉他们我在修炼命术。”秦烈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说了,他们就不来找你了。你不会疼,脑子不会,脚踝不会有淤青。”
白清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不怕他们知道?”
“怕是什么?”秦烈问。
白清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差点忘了,秦烈没有情绪。他不是勇敢,不是无畏,是真的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就像你不能让一个没有味觉的人描述辣是什么味道,你也不能让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描述恐惧是什么形状。
“怕是一种感觉,”白清音慢慢地说,“你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你想躲,但你躲不掉。你的心跳会加快,你的手心会出汗,你的脑子里会一直想那个不好的事情,想停也停不了。”
秦烈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没有。”他说,“所以我不怕他们知道。你告诉他们,对我是没有影响的。但对你有影响。你不告诉他们,你会疼。所以你应该告诉他们。”
白清音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小,尖下巴,颧骨有点高,眼睛很大,大到现在那些水迹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更大。
“秦烈,你在教我出卖你。”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和出卖别人,有时候是一件事。”
秦烈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白清音把膝盖上的千纸鹤拿起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折的,也许是在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坐在这里,一边等人一边折纸。千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个字,很小,秦烈凑近才看清。
“忍”。
“我打算忍。”白清音说,“忍到你不能忍的时候。”
“我不能忍是什么时候?”
“等你觉醒了。”白清音把千纸鹤放在台阶上,让它的翅膀对着窗户,阳光照在“忍”字上,字的笔画有了阴影,看起来像刻进去的,“等你觉醒了,他们就不敢来找我了。因为你会比他们强。”
“你怎么知道我会比他们强?”
“因为你是空白的。”白清音说,“空白的意思,不是什么都没有。空白的意思,是什么都可以有。他们的命术是固定的,就像杯子,水倒进去,杯子是什么形状,水就是什么形状。你不是杯子。你是还没凝固的水。你可以变成任何形状。”
秦烈看着那只千纸鹤。
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忍”字的影子落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白清音。”
“嗯。”
“如果有一天,我觉醒了,我会保护你。”
白清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秦烈,秦烈看着千纸鹤。
“你刚才说‘保护’。”白清音的声音有点不稳,“你知道‘保护’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秦烈说,“意思是,不让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这不是定义。这是你的想法。你真的想保护我吗?还是你觉得‘应该’保护我?”
秦烈想了想,想了很久。
楼梯间有风灌进来,吹动了千纸鹤的翅膀,它晃了晃,但没有倒。
“我想。”秦烈说,“不是‘应该’。是‘想’。”
“你怎么分清的?”
“因为‘应该’的事情,我做的时候没有感觉。‘想’的事情,我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口,“这里会有东西动。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白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抖了。
“秦烈,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哪些信息是重要的。那我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重要。你把它记在记本上,标上重点,以后回头看。”
“为什么重要?”
“因为那是你的第一个‘想’。”白清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千纸鹤捡起来放进口袋,“从‘应该’到‘想’,正常人走一天,你走了十一年。但不管走了多久,到了就是到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
“白清音。”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脚踝,要擦药。红花油,揉到发热,淤血才会散。”
白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腿放下来了,看不到淤青,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青紫色的,像一块长在皮肤上的阴天。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婶婶经常扭到脚。她每次都用红花油揉。我看了很多次。”
“你会揉吗?”
秦烈顿了一下。“会。”
“那下次我扭到了,你帮我揉。”
白清音说完这句话,快步走下楼梯,白色的卫衣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秦烈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风又灌进来了,吹得他校服领子翻起来。
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手指碰到脖子上的红绳,红绳系着那块玉,玉贴着皮肤,温温的。
他想:下次她扭到了,帮她揉脚踝。
不是“应该”。
是“想”。
他站起来,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学校要组织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去附近的敬老院慰问老人,每个班出五个人,下周六去。
通知旁边贴着一张报名表,已经有好几个名字了。张灵风的名字在最上面,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报名表。
“秦烈!你也去吗?”张灵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嘴里还嚼着,“我们班还差一个人,你去吧去吧,敬老院那边听说有猫,特别大一只橘猫,你去撸猫。”
“什么是撸猫?”
“就是摸猫。你不是没情绪吗,猫能帮你。动物比人敏感,它们能感觉到你没有威胁,会主动靠近你。你去试试。”
秦烈想了想,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小,很工整,和张灵风的名字并排站着,像一棵大树旁边长了一棵小树。
“对了,”张灵风咽下面包,“你刚才在办公室,王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作文的事?”
“嗯。”
“多少分?”
“三十二。”
“三十二?”张灵风瞪大了眼睛,“你写什么了?写反党反社会了?”
“写了橘子糖、马尾辫和一把伞。”
张灵风张着嘴,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你写这些什么?考试作文要写正能量,要写祖国的大好河山,要写新时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你写橘子糖,阅卷老师能给你三十二分已经不错了。”
秦烈没有反驳。
他觉得张灵风说得对。考试作文有考试作文的规则,就像命术有命术的规则,社会有社会的规则。你不按规则来,就会被扣分,就会被打叉,就会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
但他还是觉得,那颗橘子糖很重要。
比祖国的大好河山重要。
至少对他而言。
周六早上,秦烈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敬老院在城西,坐大巴要四十分钟。车上很吵,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用手机放歌,有人在打牌,有人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秦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耳机里没有声音,他只是不想和人说话。
白清音也在车上。她不是他们班的,但她报了名——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到通知的,也许是孔方让她去的,也许是她自己想去。她坐在前排,靠着窗户,也在戴耳机。
张灵风坐在秦烈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昨晚的球赛讲到今天的天气,从天气讲到敬老院的橘猫,从橘猫讲到他们家的狗,从狗讲到小时候被狗追、摔了一跤、磕掉了半颗门牙。
秦烈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回应太多,张灵风自己就能把话接下去。这让他觉得很轻松——和人说话这件事,以前对他来说是一种任务,需要分析对方的意图、组织合适的回应、控制语气的轻重。但和张灵风说话,这些都不需要。因为张灵风不期待他回应什么,张灵风只是想说话,而他在不在听,张灵风其实不太在乎。
这种“不被期待”的感觉,让秦烈觉得安全。
到了敬老院,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活动室,老人们已经坐在那里了。二十几个老人,头发都是白的,脸上的皱纹像裂的土地,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互相说话,但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吵到谁。
同学们开始表演节目。唱歌的、跳舞的、讲笑话的,气氛很热闹。老人们有的笑了,有的没笑,有的笑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秦烈站在角落里,没有表演。他不是不想演,是不会。他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讲笑话,什么都不会。他只会站在那里,像一不会动的柱子。
“你是哪个班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烈转过头,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子,表面光滑,反射着光。
“高二三班。”秦烈说。
“哦,三班的。”老人点了点头,“我孙子也是三班的。你认识他吗?他叫……叫什么来着……”
老人想了很久,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算了,想不起来了。”她放弃了,笑了笑,“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你叫什么?”
“秦烈。”
“秦烈。好名字。烈,是热烈的烈吗?”
“是。”
“你热烈吗?”
秦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热烈吗?不,他不热烈。他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但“冷”不是他选的,是他的病,是他的命运,是他从十岁开始就在记本上写“无”的那个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秦烈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不是审视——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打量”。
“你心里有事。”老人说。
“没有。”
“有。”老人很笃定,“你心里有事,但你自己不知道。就像你口袋里有一把钥匙,但你不知道它是开哪把锁的。你每天带着它,但它一直在你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直到有一天,你摸到它,你才知道,哦,原来我有一把钥匙。”
秦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把钥匙——他家的钥匙,叔叔家的钥匙,但不是老人说的那把。
他摸到了那张写着“静”的纸。
老人看到了他的动作,笑了。她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
“找到了?”她问。
秦烈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给老人看。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个“静”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写得真好。”她说,“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呼吸。写这个字的人,心里很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静,是那种有很多声音但都听不到的静。像你在火车上,火车轰隆隆地响,但你睡着了,什么都听不到。”
秦烈看着那个“静”字。
他又看到了。
不是字活了,是字里面的空间活了。那一横和那一竖之间的空白,不再是空白,而是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通向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你看到了?”老人问。
秦烈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在看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我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他们说我眼睛有问题,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的眼睛好得很,比正常人还好。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眼睛有问题,我是心里有东西,非要跑出来,借我的眼睛往外看。”
秦烈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老人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靠近秦烈,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看到过一个人。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这里——”她指了指口,“看到的。那个人全身都是黑色的,不是衣服黑,是整个人黑,像被墨汁泡过。但他不是我见过的最黑的人。最黑的人,是我孙子。”
秦烈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孙子?”
“嗯。”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我孙子才十五岁,但他的心已经黑了。不是他坏,是他的心太累了。累到不想亮了。你知道灯为什么灭吗?不是因为没电了,是因为它不想亮了。”
秦烈看着老人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今天天气不错,食堂的菜有点咸,我孙子的心黑了。
“你难过吗?”秦烈问。
老人想了想。
“难过有什么用?”她说,“我难过,他的心就会亮吗?不会。所以我不难过。我等他。等他想亮了,我再亮给他看。”
活动室里响起了掌声,一个同学唱完了歌,正在鞠躬。老人们稀稀拉拉地鼓掌,有的鼓了两下就停了,有的鼓了很久,像忘了停下来。
秦烈站在角落里,旁边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说她的孙子心黑了,她在等他亮。
秦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老人抬头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没有颜色。”她说,“但也没有黑。没有颜色,就不是黑。你只是还没决定要亮什么颜色。”
她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秦烈的手背。
“不急,”她说,“你才十七。我七十一了,还没决定好呢。”
秦烈低下头,看着老人拍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低。
但那种低,不是冷。
是时间。
七十一年,把一个人的温度磨低了,但没有磨没。
秦烈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了一下老人的手。
“谢谢。”他说。
老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有声音的笑,像小孩子在笑。
“你这个小鬼,”她说,“手比我还凉。你是不是也不开灯?”
“不是不开。”秦烈说,“是灯还没装。”
“那就装一个。”老人说,“装一个最亮的。亮到能把别人的灯也点亮。”
秦烈把老人的手放回轮椅的扶手上,站直了身体。
活动室里,张灵风正在讲笑话,讲的是一个和尚和一只猫的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底下的老人有的跟着笑了,有的没听懂,一脸茫然。
白清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秦烈旁边。
“那个跟你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她说我的心没有颜色。”
白清音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秦烈一眼。
“她说得对。”白清音说,“你的墙又裂了一点。灰色的光多了一些。但灰色不是颜色,灰色是颜色的影子。”
“影子什么时候变成颜色?”
“等光再亮一点。光够亮,影子就没了。影子没了,颜色就出来了。”
秦烈把手进口袋,摸着那张纸。
“白清音。”
“嗯。”
“你帮我看看,那个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白清音看着老人,看了几秒钟。
“灰色的。”她说,“但不是你的那种灰。你的灰是新灰,是白墙裂了缝,露出里面的水泥。她的灰是老灰,是刷了很多层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样的灰色,不一样的时间。”
秦烈点了点头。
他不懂颜色,不懂情绪,不懂灰色和灰色的区别。
但他懂时间。
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他的那堵墙,包括老人孙子的那盏灯,包括白清音脚踝上的淤青。
包括那个叫“小烈”的声音。
大巴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秦烈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盏一盏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张灵风累得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打着轻微的鼾声。
白清音坐在前排,没有睡,也在看窗外。
秦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三十二分的答题卡,摸到了那张写着“静”的纸,摸到了母亲的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在笑。
露出小虎牙的笑。
秦烈看着那个笑,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这样笑——
不是因为月亮很圆,不是因为橘子糖很甜,不是因为一个刻在课桌上的脏话——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具体的人,在他面前,对他笑。
那他就会知道,他的灯,装了。
大巴驶过一个路口,秦烈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束花。
黄色的雏菊,放在路边,用白色塑料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是那个车祸现场。
那个老人还活着吗?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那束花的时候,口那个位置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呼吸变急。
是某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海底地震一样的东西——在地壳的最深处,板块在移动,表面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海底已经变了。
秦烈把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他听到张灵风的鼾声,听到大巴发动机的轰鸣声,听到窗外风声。
在这些声音的最底下,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小烈”。
是另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快了。”
一个声音。不是七个。
秦烈没有睁眼。
他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不是在说他的觉醒,不是在说他的命格,不是在说他父母的失踪。
是在说,这个世界要变了。
而他,在变化的中心。
大巴驶进了学校的停车场,灯灭了,发动机停了,一切安静下来。
秦烈睁开眼,看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脸色苍白。
但在倒影的眼睛里,有一小点火光。
不是真的火,是路灯的反光,小小的一点,在他的瞳孔里亮着。
秦烈看着那点火光,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推醒张灵风,拿起书包,走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河水的腥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口的玉,温温的,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在替他活着。
也在替他等。
等那盏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