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甲盖泛着青白色,“我活到这把岁数,吃你口肉是给你积德!这院里谁见我不喊声老祖宗?就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敢跟我龇牙!”
“老祖宗?”
李建栋忽然松开手里的帆布袋。
布包落地时扬起细小的尘埃。
他往前近,影子完全罩住了那张枯瘦的脸,“连自己祖坟朝哪儿开都记不清的老货,也配让人供着?”
他抬手抓住对方肘弯处的棉袄布料,往侧边一扯——
瘦的身躯像捆柴禾般摔了出去。
肘关节撞击地面的闷响过后,才是拖长的哀嚎。
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得飞起。
易中海冲出来时,拖鞋掉了一只。
“李建栋!你连老人都敢打?!”
唾沫星子溅在砖缝里。
李建栋用鞋底慢慢碾着那点湿痕,抬眼时嘴角还挂着笑:“易师傅,管好你家这条乱吠的老狗。
一个月领六七十块钱的人,让自家‘姑妈’挨户讨食——您这脸皮是拿车床车过吧?”
易中海的脖颈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只挤出半句破碎的话:“老太太……老太太今儿是给你们家送福气来的……”
院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
贾张氏倚在门框边,声音拖得长长的:“哟,这是哪阵风把老太太吹到这儿讨饭来了?老易啊,人是你领回来的,总不能让她天天在别人家门口转悠吧?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何大清蹲在台阶上,抽了口烟,慢悠悠接话:“说得在理。
自家请回来的菩萨,自个儿得供着。
跑到别人家灶台前伸碗,算怎么回事?”
前院的阎埠贵也踱步过来,推了推眼镜:“老易,这事儿你理亏。
人家的东西,愿意给是情面,不给也是应当。
哪有硬讨的道理?老太太年纪大了,心思可能不清楚,你这当侄子的,得多上心。”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夏的蚊蚋,嗡嗡地围住了站在中间的易中海。
他脸色铁青,口起伏着,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地上,那老太太索性摊开了手脚,瘦的胳膊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嗓门又尖又利:“没天理啦!都欺负我个孤老婆子!我不活了,就死在这儿,看你们往后怎么安生!”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瞄向易中海,喊声更拔高了一截:“中海!去!去把街道的王主任叫来!让他评评理!这院里住的都是什么黑心肝!不给我个说法,我天天上办事处门口坐着!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李建栋一直没吭声,只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门边。
听到这儿,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什么温度也没有。
他转身,木门发出“吱呀”
一声轻响,将他与门外的嘈杂彻底隔开。
屋里饭菜已经摆好,简简单单的几样。
他坐下,拿起筷子。
外头的哭嚷、数落、叫骂,透过薄薄的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不相的世界传来的杂音。
他一口一口吃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
天刚蒙蒙亮,轧钢厂的大门上方就拉起了崭新的红布横幅,墨字还带着湿气。
一年两回的考核,是厂里的大事。
机器停了,车间空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考场外头,低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听说……工程院都来人了?”
“可不是嘛,阵仗不小。
说是有人要报八级。”
“八级?咱们厂那些七级老师傅,没听说谁要冲啊。”
“我也纳闷。
不过,好像是从一车间传出来的风声,姓李。”
“一车间……李建栋?他去年秋天才过的七级吧?这才多久?怕是听岔了。”
“兴许吧。”
七级和八级,隔着的仿佛不是一级,而是一道深沟。
一边是熟手老师傅,另一边,已经摸到了技术员的门槛。
人群角落里,易中海也听见了这些零碎的议论。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股气,别开了脸。
许多书页早已散佚难寻,能读到的都该小心珍藏。
他在六级钳工的岗位上待了两年,今年才攒足底气申请七级考核,私下里没少打点关节,心里却依旧没底。
李建栋拿到七级资格不过半年,竟想挑战八级——这听起来简直像梦话。
考核按部就班地进行,从低到高依次叫号。
唯独李建栋被领进了单独的工作间,几位工程师和技术员围站在一旁,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建栋,档案显示你去年才通过七级评定。”
主考官是位头发花白、年约五十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审视,却并无讥讽,“你确定现在就要尝试八级?”
“确定。”
回答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好。
给你十分钟准备,第一轮测试马上开始。”
…………
另一边的考场里,贾东旭觉得手心有些发。
身边少了师父的身影,他忽然感到空气都沉了几分。
易中海不知何时踱到了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东旭啊,准备得如何?平见你挺用功,可别紧要关头出岔子。
要是没通过,辜负自己不说,更对不起你师父这些子的心血。”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字字却都往人心里压石头。
可贾东旭一听见“师父”
两个字,脊背反而挺直了些。
他转过脸,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易师傅放心,我师父交代过,这次考核绝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事。”
“那就好。”
易中海笑两声,伸手把站在身后的年轻人往前带了带,“这是我带的徒弟,石阡,你们也认得。
巧了,他今天跟你分在同一考场。
待会儿你俩正好比一比,看谁完成得更漂亮、出来得更早。
有个人在旁边较着劲,进步才快嘛——东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东旭点点头,却又顿了顿,语气平常地问:“易师傅,石阡今天也是考二级?”
“二级?”
易中海愣住了。
实习钳工不都该从一级开始考吗?
看见对方脸上的错愕,贾东旭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
他故作平淡,接着说:“我师父说我水平够得上二级,直接报二级就行。
我是真想跟石阡互相督促,可总得站在差不多的起点上比,对不对,易师傅?”
他眼里的轻蔑没再掩饰。
易中海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易中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你这孩子,跟你师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总把天想得太矮,把地看得太薄,当心步子迈得太大,跌了跟头,平白惹人看热闹。”
贾东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易师傅,您多虑了。
我师父他,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笑柄。”
“不信?”
易中海挑起眉毛,“那咱们打个赌,你敢不敢接?”
年轻人终究是压不住火气的。
贾东旭几乎没停顿:“赌就赌!您想赌什么?”
“简单。”
易中海慢悠悠道,“要是你师父这次技术考核没过,你就跟他断了师徒名分,转到我门下来。”
“要是我师父过了呢?”
贾东旭立刻追问。
“过了?”
易中海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压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他要是能过……”
他话没说完,就被贾东旭截断。
“要是我师父过了,您就得拜他为师!”
贾东旭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带着一股冲劲,“这个赌,您敢不敢打?”
拜李建栋为师?易中海第一反应是荒唐。
他正盘算着在院里压过李建栋一头,在车间里也要争个先后,若真低了这一辈,往后还怎么抬头?可念头一转,李建栋通过考核?绝无可能。
他心一横,点头应下:“成!就这么说定了。
他过八级,我认师;他不过,你换门庭。”
“一言为定!”
贾东旭答得斩钉截铁。
他对自己的师父,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贾东旭参加的是更高级别的钳工评定,易中海之前那些针对入门考核的暗中手脚,在这里全然派不上用场。
轮到他上场时,过程顺畅得几乎没有波澜。
结果宣布,他顺利通过了。
“了不得啊,这小贾进厂还不到三十天吧?直接拿下了级工!”
“我当年熬了整整三年才摸到级门槛,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话说回来,也得看他跟的是谁。
李师傅那是实打实的七级工,听说这些子,天没亮就带着徒弟来车间摸机器,天黑透了才离厂,手把手地教,一点不藏私。
这样的师父,带出高徒也不稀奇。”
“可不是嘛,有些当师父的,教一半留一半,生怕徒弟爬太快。”
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开,羡慕的、赞叹的,像水一样涌向贾东旭。
几个平一起活的工友围上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贺。
那些声音钻进易中海的耳朵,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他本指望自己悉心教导的徒弟能争口气,没想到还没真正较量,就被对方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脸色沉了沉,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
“师父,该您进场了。”
旁边站着的徒弟石阡小声提醒了一句。
易中海猛地回过神,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腔里那股憋闷压下去。
他整了整衣角,迈步朝考核区域走去。
四十分钟过去,易中海从车间门里迈出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贾东旭那小子升得快,可他自己也稳稳踩上了七级钳工的台阶。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伙计立刻凑上来,巴掌拍在他肩上。
“老易,行啊!咱们这儿现在有两位七级工了,这顿酒你跑不了。”
“挑个子,车间里大伙儿聚一聚,我请。”
易中海答得爽快。
钱是要花出去一些,可心里那股舒坦劲儿,比什么都值。
有人却把话头扯开了:“谁说只有两位?李建栋要是今天也过了关,那可就是八级了。”
“虽说希望不大,可也不是完全没影儿的事。”
易中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头快到正午,考核接近尾声。
八级工的测试从清早持续到现在,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时,李建栋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报告,考核完毕。”
他举起手臂。
几名监考的技术人员围拢过去,仔细查验每一处细节。
短暂的交流后,他们朝李建栋点了点头。
“建东同志,恭喜。
八级钳工的资格你已经拿到了。
往后在工作里继续钻研,争取再往前迈步。”
李建栋笑着应道:“谢谢褚工,谢谢各位领导。
我一定努力。”
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