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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水滑过喉咙,李建栋觉得心里泛暖。

守在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让他很是慰藉——这大概就是易中海常念叨的养儿防老吧,没想到自己醉上一回,倒误打误撞体会到了。

“现在什么钟点了?”

“师父,刚过九点。”

贾东旭连忙答道。

“都这么晚了?”

李建栋暗自一算,自己竟昏睡了将近七个钟头。”辛苦你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贾东旭转头对傻柱说:“柱子,你先回吧。

师父晚上没胃口,饭就不做了。

我等会儿伺候师父擦洗一下,让他接着睡就行。”

傻柱是个实心人,见李建栋确实不想吃东西,应了一声便走了。

贾东旭拧了热毛巾递过去,让李建栋擦了脸和脖子,又兑好温水,蹲下身替他洗了脚。

李建栋坦然受着。

这年头的师徒情分抵得上半个父子,儿子给父亲洗脚,没什么不应当的。

“东旭,这回咱们师徒一块儿考过了级,按理该摆两桌意思意思。

你去跟你妈说,酒席的钱我来出,请哪些人由她张罗。”

“阵仗别太大,过些子我跟秦淮茹办事,那才是正席。

这次就先请些熟识的,等到结婚那天再好好热闹。”

眼下物资紧,多少人家一个月也沾不上几回荤腥,就盼着谁家有喜事,能在席上尝点油水。

李建栋原想把两顿并作一顿,又怕落人话柄,索性先小范围请一请,院子里和车间里走得近的叫上,其余的留到办事那天再说。

贾东旭站起身,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

他喉咙动了动,才开口:“师父,钱的事……我现在也领工资了。

四十多块,这次让我来。”

他知道好赖。

吃了人家的,学了人家的,不能总伸着手。

李建栋正弯腰倒洗脚水,闻言直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笑纹从眼角漾开。”跟你师父算这个?”

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把手艺练瓷实,早一天摸到八级那块牌子,比什么都强。

这几个钱,还压不垮我。”

他确实不缺钱。

抽屉里那些票子,厚得能当砖头使。

贾东旭每在车间里站一天,他这儿就叮叮当当响一阵。

花销?他早不算计这个了。

水泼在院子里,溅起些尘土。

贾东旭没再吭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轴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静下来。

李建栋在床边坐下,没点灯,只望着窗外黑黢黢的院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下嘴,像是打开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 * *

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了。

能看见的,就多看一眼罢。

* * *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几样东西的票,凑齐了一整套。

贾东旭算是能 ** 活了,可师徒的名分还在。

只要那小子还摸锉刀、碰卡尺,李建栋这边就断不了进项:经验一丝丝涨,钱和票子更是百倍地往回滚。

出师这份礼,系统倒是没含糊,给了个整的。

李建栋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指望的是更稀罕的物件,结果……就这?不过是几张轻飘飘的纸。

可转念一想,白来的,计较什么。

“也好。”

他自言自语,手指捻着那几张票,发出脆响,“过些天办事,摆上这几大件,淮茹脸上也光亮。”

他钱匣子满,票夹子鼓,可这“三转一响”

凑成全套的票,真是头一遭。

这年头,谁家婚礼上能见着一件,都够街坊议论半个月。

* * *

这一夜睡得沉。

醒来时,头已经明晃晃地照进了半间屋。

李建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噼啪轻响。

推开门,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

何大清就在当院,光着膀子,两块青黑色的石墩子在他手里一上一下,肌肉虬结的胳膊上滚着汗珠。

旁边,傻柱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腿肚子直哆嗦。

“练着呢?”

李建栋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何大清“嘿”

一声,石墩沉沉砸在地上,激起一小蓬灰。

他抓起搭在绳上的汗巾,胡乱擦着脖颈。”老李,可有些子没在早上撞见你了。

前阵子天不亮就没人影。”

“赶考呗。”

李建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总不能白忙一场。”

何大清咧开嘴,笑声闷雷似的:“那是!不声不响,八级工!全厂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三位。

赶明儿在厂里碰见杨厂长,怕是他得先冲你点头。”

李建栋掬起水拍在脸上,冰凉刺得他一激灵。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也笑了,摆摆手:“言重了,言重了。”

前院那扇门边,阎埠贵的身影早早候着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老李,那件事……您可千万记在心上。”

为了家里老大那份生计,他这些子没少辗转。

李建栋步子没停,只侧过脸点了点下巴:“放心, ** 不离十。”

话不说满是他一贯的作风,倒不是心里没底。

昨儿个在饭桌上,杨厂长一听是他开口,当即就应下了。

厂里的八级工,开个口要安排个人,能算什么事?就算没现成的名额,想法子也得给办妥了。

阎埠贵连连道谢,一路跟着送到了胡同口,直到那背影拐了弯看不见了,才咧着嘴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轧钢厂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机器声还没响起来,道贺的声音先涌了过来。

李建栋站在人堆里,抬手示意大家静一静,接着便扬声道:“中午,招待所,咱们车间有一个算一个,都去!”

两位车间主任自然在列,唯独角落里的易中海,脸色一阵青白。

请的是全车间,他当然也在被请之列。

可他去么?整个上午,手里的活儿都得不利索,心思全在这顿饭上。

去了,脸面上那关过不去;不去,明摆着把自己晾在所有人外边。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那点阴暗的揣测又翻腾起来:李建栋这手,可真够阴的,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终究没出现在招待所那张热闹的圆桌旁。

车间里那些原本没太留意的目光,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

背过身去,议论的细碎声音像车间里散不尽的铁屑。

当然,当着他的面,没人会说什么,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七级钳工。

头西斜,院子里的灯拉亮了。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里的燥热。

何大清系着围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着铁锅,哐当作响。

贾东旭站在一旁递着东西,脸上也带着笑。

“中午那顿是厂里的,晚上这顿,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味道。”

何大清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别人弄的我还不放心呢!”

屋里屋外,人影晃动,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和隐约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飘出院墙。

光晕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空气里弥漫开油脂与香料遇热后特有的、扎实的香气。

李建栋掏了钱,贾张氏便招呼着前后院相识的都来凑热闹。

几十号人挤在院里,那阵仗快赶上正经的婚宴了。

这点开销对李建栋不算什么,倒是忙坏了何家父子。

要做这么多人的饭菜,可不是件轻松活计。

“今晚可累着你了。”

李建栋早备好一条香烟,直接塞进何大清手里。

若是给钱,对方多半推辞,送烟便不同了。

何大清收入不低,可平抽的都是自己卷的烟叶。

这条“大前门”

正合他心意。

“咱们之间还来这套?”

何大清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摩挲着烟盒,“不过这好东西我可舍不得还你,留着慢慢抽。”

李建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跟我还见外?让你张罗这么多人的饭,该道谢的是我。”

席面散去时,天色已暗。

李建栋招呼着把剩菜分给各家,众人也自觉收拾了桌椅碗筷。

后院那位耳背的老太太不请自来,混了顿饱饭,临走还捎上几份剩菜。

李建栋没拦着,任由她去了。

这般举动自然招来不少嘀咕,连带着对易中海的看法也更差了些——从某些方面看,这倒对李建栋有利。

子照常过着。

李建栋白天去厂里,空余时间便筹备婚事。

这类琐碎事没个女人帮着张罗,确实棘手。

中院的贾张氏倒是想手,可她办事总叫人悬着心,李建栋不敢托付。

最后还是前院阎埠贵的媳妇王春梅接了手。

她经验足,拉出一张长长的单子,从轿子锣鼓到剪纸红字,林林总总列了不下七十项。

李建栋看着单子只觉得额角发胀,索性把钱交给王春梅,让阎家两口子全权办那些零碎物件。

阎埠贵正有求于他,就算平再精于算计,这会儿也不敢动什么心思。

交给他俩,李建栋倒也放心。

他自己则去置办了“三转一响”

,雇了辆车直接运到秦家庄。

这些东西并非彩礼,只是借给秦家充作嫁妆,给女方面上添些光彩。

秦大山和王世燕见到这些物件时,眼睛都看直了。

整个村子统共才有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李建栋一个人竟把全套都备齐了。

村里人挤在秦淮茹家门外,目光黏在院中那些崭新物件上移不开。

有人从喉咙里挤出低语:“老四这女婿……了不得。”

旁边的人接话:“说是借给岳家撑场面,可自家没底子,哪拿得出这些?”

第三道声音 ** 来,带着某种确凿的意味:“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

上万人的厂子,就他一个。”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空气里多了几分恍然:“怪不得。

光有钱不行,那些票证,平常人摸都摸不着边。”

秦淮茹站在门内,脸上烧得慌,指尖掐进掌心。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滚烫的沙子灌进衣领。

她几乎想立刻跟着那个叫李建栋的男人走。

可子定死了,还有三天。

三天,得熬。

同一片天空下,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李建栋没去上工,屋里屋外收拾着,为那桩人生大事做准备。

他请了假,轧钢厂的机器却没停。

偏巧这天,上面派下来一件棘手的活儿:一套精度要求极高的模具。

钳工行当里,模具是顶难啃的骨头,尤其是精密件。

五级六级的工人,连图纸都未必看得全懂;非得七级以上的老师傅,才敢上手试一试。

一车间此刻聚满了人。

所有七级钳工都围在作台边,从清早忙到头偏西,台面上那堆金属还是零散的部件,没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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