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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趴在床上,青荷帮她用冷水敷了一天的屁股。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紫红紫红的,碰一下就疼。她不敢坐,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伤口。

但她没有闲着。她趴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千字文》,手里拿着沈砚堂给她的那支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整天的字。写了撕,撕了写。写到手指抽筋,就甩一甩,继续写。

青荷劝她歇一歇,她不听。

“明天要考一百四十个字,”她说,“认错一个打三下。我不能再挨打了。”

青荷看着她,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青荷帮她复习了一百四十个字。打乱顺序,一个一个地考。兰草认出了一百三十五个,有五个不认识。

“闰、余、成、岁、律。”青荷把这五个字单独挑出来,写在纸片上,让兰草反复认。

兰草把这五个字认了一百遍,写到手指磨出了新的水泡,念到嗓子哑了。

“记住了?”青荷问。

“记住了。”兰草说。但她不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她还记不记得。

第三天,兰草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叩了三下门,走进去,跪下,站起来,磨墨,倒茶。

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字认了?”

“认了。”兰草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

“考你。一百四十个字。认错一个,三下。”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沈砚堂一张一张地翻纸片。

前五十个字她认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

认到第七十个的时候,沈砚堂翻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闰”。

兰草盯着那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闰,闰月的闰。

一百四十个字认完,她认出了一百三十八个,只有两个不认识。

“金”和“生”。这两个字是前两天学的,她学的时候觉得太简单了,反而没怎么上心。结果到了考的时候,那两个简单的字就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从她脑子里溜走了。

“两个。六下。”沈砚堂说。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到小凳子旁边,弯下腰,趴了上去。

她的屁股还肿着,纱衣下面紫红紫红的。她知道那六下会打在旧伤上面,会比上次更疼。但她没有求饶,也没有犹豫。她只是趴好了,手指攥着凳子腿,等着。

沈砚堂从墙上取下戒尺,走到她身后,站定。

“数着。”

第一下落下来。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戒尺打在旧伤上面,兰草觉得自己的屁股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得她整个人都弹了一下。那种疼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从皮肤一直疼到骨头里,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烙在上面。

“一。”她咬着牙数,声音已经变了调。

“啪。”

“二。”她的眼泪涌上来了,但她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啪。”

“三。”她的手指把凳子腿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沈砚堂打得不快不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几息。他像是在给她时间,让她好好感受每一分疼痛,让她记住——字忘了,就是这种感觉。

“啪。四。”

兰草的身体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她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

“啪。五。”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但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晕。晕了就是不懂规矩,晕了就要加罚。

“啪。六。”

打完了。

兰草趴在凳子上,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纱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的屁股已经没有了知觉,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身体自动关掉了那部分感觉。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起来。”

沈砚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兰草咬着牙,慢慢从凳子上爬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扶着凳子腿才勉强站住。她转过身,跪下来,额头贴着地砖。

“谢世子爷责罚。”她的声音沙沙的,几乎听不清。

沈砚堂把戒尺放回墙上,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过来。”

兰草膝行了两步,到他跟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堂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药膏,拧开盖子,挖了一块,递给她。

“自己回去涂。”

兰草接过药膏,手指在发抖,差点没拿住。

沈砚堂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兰草。”

兰草愣了一下。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那个通房”,不是“你”,

“你记不住字,不是因为笨。”沈砚堂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你心里在怕。你怕挨打,所以拼命记,但越怕越记不住。你写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写错了要挨打’,不是那个字长什么样。你认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认错了要挨打’,不是那个字念什么。你的心思全在‘怕’上,字反而成了次要的。”

兰草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学字的时候不想‘怕’。只想字。这个字长什么样,怎么写,什么意思。别的事,不用想。”

兰草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是。”

“明天学二十个新字。后天考你一百六十个。认错一个,打三下。”他顿了一下,“打哪儿,看爷心情。”

“是。”

兰草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今天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鼻子发酸。也许是因为,被叫名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不是一件物件,不是一个玩意儿,不是一块木头。

是一个人。

回到屋里,青荷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兰草走进来,走路的样子比昨天还惨,

“又打了?”

“两下。不对,六下。”兰草说,声音沙沙的。

青荷帮她把纱衣掀开,看见屁股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六道新伤叠在旧伤上面,紫红紫红的,有的地方已经发紫了,肿得老高,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像要裂开一样。

“他怎么能……”青荷的声音在发抖,“旧伤还没好,又打在上面……”

兰草没有说话。她趴到床上,

“青荷。”

“嗯?”

“他叫我的名字了。”

青荷愣了一下:“谁?”

“世子爷。他叫我‘兰草’。”

青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是好事。”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青荷,再考我一遍。一百六十个字。一个一个考。我要把它们全部记住。”

兰草趴在床上,屁股辣地疼,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去,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一次,她试着不去想“怕”。不想认错了会挨打,不想屁股上的伤,只想字本身。

一百六十个字认完,她一个都没有错。

青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全认对了!”

兰草也笑了,笑得嘴角扯到了枕头上的湿痕。她的屁股还在疼,手心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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