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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9章 老王递来的烟

环保整改痕迹上传的最后期限,是周五下班前。

整个上午,党政办忙得像打仗。小刘带着三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一张张P图,一篇篇编记录。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沓沓“整改前后对比照片”,那些从网上下载的河道治理效果图,被P上了石河镇的路牌、标识,看起来像模像样。

我走进党政办时,小刘正对着屏幕发愁。

“陈书记,这个会议记录,时间对不上。”他指着屏幕,“系统要求整改方案上会时间是8月5,可那天您去县里开会了,没在镇里。记录上必须有您参会并发言,不然系统不通过。”

“那就改时间。改成我在镇里的那天。”

“可那天的会议安排,系统里也有记录,是乡村振兴工作部署会。同一个时间,开两个会,说不通。”小刘苦笑,“系统是联网的,县里能看到所有会议安排,冲突了会预警。”

“那就写晚上开,加班会。”

“晚上……”小刘想了想,“也行。但需要参会人员的签到记录,还得有会议照片。照片好办,从之前的会议照片里找,P一下时间水印。签到记录……得补。”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会议签到表的扫描件。“找一份人数差不多的,把会议名称、时间改了,重新打印,让大家补签字。”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签名,李富贵、王德发、李来顺……还有王守仁、刘明,以及我自己的签名。这些签名,在各种会议、各种文件上出现过无数次,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签过,哪些是后来补的。

“陈书记,”小刘小心地问,“您的签名章,能不能用一下?有些签到表,需要您签字。但您下午要去县里汇报,来不及一张张签了。”

“用吧。”

小刘从抽屉里拿出我的签名章,鲜红的印泥,在那些空白的签字栏上,一个一个盖下去。“陈默”,两个字,工工整整,但冰冷,没有温度。

我看着那枚印章,突然想起刚参加工作时,老领导说过的话:“在机关,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一是笔,二是章。笔写出来的,可能是假的;但章盖下去的,一定是真的。因为章代表权力,代表责任。”

可现在,这枚代表权力和责任的章,正在盖在一张张虚假的签到表上,为一次本不存在的会议背书。

“还有这个,”小刘又打开一个文件,“整改方案需要您签字,还得盖党委章。纸质版三份,电子版一份。您看看内容,没问题的话,我就打印了。”

我滑动鼠标,看那份整改方案。十几页,从指导思想到保障措施,面面俱到。其中关于“石河上游工业园偷排问题”的整改措施,写着:“积极与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沟通协调,建立联防联控机制,争取年内达成一致意见。”

“年内达成一致意见”,这句话的意思是:今年解决不了,先拖着。

“关于畜禽养殖污染”,写着:“引导养殖户建设标准化粪污处理设施,争取上级资金支持,逐步实现粪污资源化利用。”

“争取”“逐步”,这些词,都是拖延的托词。

“关于生活垃圾处理”,写着:“加快推进垃圾转运站建设,积极申报县级垃圾处理,力争明年上半年投入使用。”

“力争”“明年”,又是一个空头支票。

可就是这样一份充满“争取”“力争”“逐步”的方案,需要我签字,需要盖党委的章,然后报给省环保督察组,作为石河镇“立行立改、坚决整改”的证据。

“陈书记,有问题吗?”小刘问。

“没有。”我说,“打印吧。”

打印机再次响起。我走到窗边,看着镇政府大院。那棵老槐树下,王守仁正在抽烟,一接一。他看见我,招招手。

我下楼,走过去。

“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下午能报。”

“那就好。”王守仁递给我一支烟,是软中华。我接了,他给我点上。“陈书记,这几天辛苦你了。刚来就遇到这么多事,不容易。”

“都这样。”我吸了口烟,很醇,很香,但进到肺里,还是辣的。

“我听说,你替李有田扛了那笔?”王守仁看着我。

“算是吧。但没全扛,只是暂时压下去了。那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肯定啊。月息五分的买卖,一年下来,五千变一万,一万变两万。你这断了人家财路,人家能放过你?”王守仁摇头,“陈书记,你心是好心,但方法太硬。在基层,有些事,得软着来。”

“怎么软?”

“给点甜头,给个台阶。”王守仁弹了弹烟灰,“那人叫刘三,在县里开担保公司,说白了就是放的。但他有个姐夫,在县交通局当副局长,有点能量。咱们镇上不少,要走交通局审批,得罪不起。”

“所以呢?”

“所以,不能硬来。我托人递了话,说镇里有个道路维修的小,十几万,可以包给他做。他接了工程,赚了钱,自然就不会再闹了。”王守仁笑笑,“这叫利益交换,各取所需。他挣了钱,咱们解决了麻烦,李有田保住了地。三全其美。”

我看着他,这个在石河镇了十二年镇长的男人,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用公家的,解决私人的麻烦,在他口中,成了“三全其美”。

“用公共资源,给贩子好处,这合适吗?”

“陈书记,你又较真了。”王守仁叹口气,“在基层,没有合适不合适,只有管用不管用。你报警,警察来了,最多批评教育,罚点款。刘三出来,照样找李有田麻烦。到时候更狠,你防得住吗?不如给他点甜头,让他自己放手。这样,李有田安全了,咱们也清净了。”

“可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王守仁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味道,“陈书记,我刚当镇长的时候,也讲原则。后来发现,原则解决不了问题。石河镇欠债近亿,讲原则,能还上吗?扶贫全烂尾,讲原则,能让老百姓增收吗?河水黑臭垃圾成山,讲原则,能变清变净吗?不能。那怎么办?只能变通,只能妥协,只能在不突破底线的前提下,想办法让这个烂摊子还能转得动。”

“底线是什么?”

“底线就是,不贪不占,不出大事,不死人。”王守仁看着我,“陈书记,这话不好听,但实在。咱们镇,能不出大事,不死人,不爆发,就是最大的成绩。至于那些债务、污染、返贫,不是咱们能解决的,也不是咱们造成的。咱们只是接盘的人,能维持住,不炸在咱们手里,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我沉默地抽烟。烟快烧完了,烫到了手指。

“那个刘三的工程,手续合法吗?”

“合法。走正常招标程序,他是最低价中标。虽然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王守仁说,“陈书记,这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你就当不知道,我来处理。出了事,我担着。”

“你是镇长,出了事,我也跑不了。”

“那不一样。我是本地人,了这么多年,有点基。你刚来,犯不着为这种事沾一身腥。”王守仁拍拍我的肩膀,“陈书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石河镇是个泥潭,陷太深不好。有些事,我来做,你看着就行。将来你高升了,记得石河镇有个老王,曾经帮你扛过雷,就够了。”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皱纹很深,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用他浸淫基层十几年的“智慧”,替我规避风险,替我“摆平”麻烦。

可我该感激吗?还是该悲哀?

“王镇长,谢谢你。”我最后说。

“客气啥。”王守仁又递给我一支烟,“来,再抽一。这烟是一个老板送的,平时舍不得抽。今天高兴,咱哥俩多抽几。”

我们又点上了。烟雾在树下缭绕,被风吹散。

“陈书记,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王守仁突然压低声音,“县里可能要调整班子,张副书记可能要动。他走之前,想提拔一批人。咱们镇,他提了你和我,说咱们这段时间不容易,想给咱们解决副处待遇。”

副处待遇。在县里,这意味着副县长级别,意味着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医疗,更快的提拔通道。在乡镇,这就是天花板了,绝大多数部,到退休也到不了这个级别。

“条件呢?”

“条件就是,年底考核,咱们镇不能倒数。特别是环保、防返贫、信访这几项一票否决的,必须过关。”王守仁看着我,“陈书记,这是机会。你才三十八,解决了副处,过两年回县里,就是副县长后备人选。前途一片光明。”

“可咱们镇的情况,能过关吗?”

“想想办法,总能过关。”王守仁眼神闪烁,“环保整改痕迹,咱们已经做了,虽然假,但面上过得去。防返贫,返贫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也报了。信访……最近没什么大事。只要年底不出大纰漏,应该没问题。”

“万一出纰漏呢?”

“所以咱们得小心。”王守仁凑近些,“石河村那些返贫户,一定要稳住,不能让他们上访。李有田那边,我让李富贵盯着,定期给点救助,别让他闹。环保问题,只要上面不来突击检查,咱们那些假痕迹能糊弄过去。关键是刘三那边,给他工程,他高兴了,自然就不会捣乱。”

“这算不算……交易?”

“算,当然算。”王守仁坦率得让我吃惊,“但陈书记,在基层,所有的稳定,都是交易换来的。给村民低保,换来他们不上访;给村部补贴,换来他们听话;给施工单位工程,换来他们不闹事。没有交易,就没有稳定。这就是现实。”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石河镇能维持现在的“稳定”,不是靠法治,不是靠政策,而是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交易和妥协。每一分“稳定”,都有代价。

“陈书记,我不是劝你学坏。”王守仁语气诚恳,“我只是想告诉你,在基层,想成事,得先活下来。活下来了,站稳了,才有资本去改变。如果你因为坚持原则,把自己搞倒了,那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你的前任张书记,他倒是坚持原则,结果呢?病退了,石河镇还是老样子。”

“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谁来改变?”

“会有人来改变的,但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王守仁苦笑,“咱们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决策在县里,在市里,在省里。等上面的政策变了,考核方式变了,咱们自然就跟着变了。但现在,政策没变,考核没变,咱们就得按现在的规矩来。这就是体制。”

体制。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书记,你好好想想。”王守仁看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下午去县里汇报,放松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张书记问起来,就说工作都在推进,困难虽有,但能克服。记住,报喜不报忧,这是规矩。”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我踩灭。踩灭的瞬间,突然想起上任第一天,王守仁递给我的那支烟。当时我没接,现在接了,而且接得很自然。

这就是改变吗?从拒绝到接受,从排斥到习惯。只需要半个月时间。

回到办公室,小刘已经把整改方案打印好了,厚厚一沓,装订整齐。最后是签字页,空着。

“陈书记,您签个字,我拿去盖党委章。”小刘说。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那份虚假的方案,那些空洞的承诺,那些永远落实不了的措施,都要被我的签名赋予“合法性”。

“陈书记?”小刘小声提醒。

我落笔。“陈默”,两个字,写得很快,很流畅。签完,我把笔放下,感觉手心出汗。

“好了,我去盖章。”小刘抱着材料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可我知道,石河镇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那是债务,是污染,是贫困,是,是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

而我,正在成为这阴霾的一部分。用我的签名,用我的公章,用我的默许,为这一切背书。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静。

“晚上能回来吗?小雨说想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期待。

“晚上……有个饭局,走不开。”

“又是饭局。陈默,你这个月回家几次?小雨生病你没陪,出院你没接,现在想你了,你还没空。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林静,我……”

“你不用解释,我懂。你忙,你的事业重要。”林静的声音冷下来,“陈默,我只想提醒你,别忙到最后,家没了,女儿不认你了,你才后悔。”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口发闷。

是啊,我在忙什么?忙着填假表,忙着编记录,忙着P图,忙着签那些虚假的文件,忙着和王守仁讨论怎么“交易”,怎么“过关”,怎么“解决待遇”。

这就是我的事业?这就是我一个镇党委书记该忙的事?

我突然很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

下午,去县里汇报。王守仁开车,我坐副驾驶。车里放着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流行歌曲,王守仁跟着哼。

“陈书记,放松点。汇报就是走个过场,张书记不会为难咱们的。”他说。

“嗯。”

车到县委大院,停好车。上三楼,张明副书记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张明正在看文件,看见我们,点点头:“坐。”

我们坐下。张明放下文件,看着我们:“环保整改方案报了吗?”

“报了,今天上午报的。”王守仁说。

“情况说明写清楚了吗?问题的严重性、整改的紧迫性、措施的可行性,都要体现出来。”

“都体现了,张书记。我们还附了很多照片,整改前、整改中、整改后的对比,很直观。”王守仁说得面不改色。

“嗯。”张明喝了口茶,“省里对你们镇的环保问题很不满意,严处长专门给我打电话,说要重点关注。你们压力很大啊。”

“是,我们一定化压力为动力,坚决整改到位。”我说。

“光说没用,要看行动。”张明看着我,“陈默,你刚来,有些情况不了解。石河镇的环保问题,是历史欠账,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态度要先到位,痕迹要先留足。这次你们整改方案做得不错,省里看了,至少知道你们在努力。这就够了。”

“谢谢张书记肯定。”

“另外,防返贫监测的数据,我看过了。返贫率百分之二点七,控制得不错。但这里面有没有水分,你们心里清楚。”张明敲敲桌子,“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年底考核,这个数据必须稳住。稳住了,什么都好说;稳不住,一票否决。”

“明白。”

“还有件事。”张明顿了顿,“关于你们俩的待遇问题,组织上在考虑。但前提是,年底考核过关。所以,这段时间,一定要稳住,不能出任何岔子。特别是信访,绝对不能发生越级访、集体访。出了事,一票否决,什么都别想。”

“是,我们一定做好稳控工作。”王守仁连连点头。

“好了,去吧。好好,组织上不会亏待踏实事的部。”张明摆摆手。

我们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王守仁长出一口气。

“过关了。张书记这关过了,其他都好说。”

我没说话,只是下楼。走出县委大楼,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挡住光,也挡住眼睛。

“陈书记,晚上一起吃饭?我约了刘三,就是那个放贷的。把工程的事定下来,顺便缓和下关系。”王守仁说。

“我不去了,你们定就行。”

“那行,我去处理。你回镇上?”

“嗯。”

王守仁开车走了。我站在县委大院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车,那些匆匆忙忙的人。他们都在忙什么?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忙着填表,忙着编记录,忙着应付检查,忙着“过关”?

手机震了,是女儿小雨发来的语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帮你留了最大的一块。你快回来,不然我就吃掉了哦。”

稚嫩的声音,带着笑。我听着,鼻子突然一酸。

“爸爸晚上有事,回不去了。你帮爸爸吃掉吧,多吃点,长高高。”

发完语音,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可这一切美好,都照不进我心里。

因为我知道,晚上王守仁要和刘三吃饭,用公共工程做交易,换取“稳定”。而我默许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环保整改痕迹是假的,那些防返贫数据是假的,那些会议记录是假的,可我都签字了,盖章了。

因为我知道,我在慢慢地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圆滑,世故,妥协,麻木。还给自己找理由,说这是“生存的智慧”,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可那个更大的目标,是什么?是副处待遇?是提拔晋升?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这副墨镜,不仅能挡阳光,还能挡住眼睛里的疲惫、挣扎、自我厌恶。

挺好。

开车回石河镇的路上,我把车窗打开,让风吹进来。风很大,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烟味。

手腕上的定位手环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您已离开县城,返回石河镇。今工作时长:8小时37分。工作评分:良好。”

良好。

是啊,良好。我汇报得很好,材料做得很好,痕迹留得很好。一切都很“良好”。

除了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就让它空着吧。也许有一天,会习惯的。

就像王守仁说的,第一次睡不着,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不这么做反而睡不着了。

我正在经历这个“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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