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颠簸。
有人在背着他跑。
他的意识像浸泡在浑水里的棉花，沉重而模糊。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是飞速后退的石壁和灰紫色的天光。耳畔是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更远处传来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青哥醒了！”
这是叶青河的声音，带着哭腔。
背着他在跑的人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叶青云认出了那个后脑勺——叶青宇。他的堂兄肩胛骨硌得他口生疼，法袍上全是汗水和血迹混合的腥气。
“别说话。”叶青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马上到出口了。”
出口。
叶青云混沌的意识终于理清了一条线。黑泽界。血牙狼。那一剑。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试着调动丹田中的灵力，却发现经脉里空空如也，像是被彻底抽的河道，只留下涸的裂纹和钝痛。右手完全没有知觉，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在。
“手还在。”识海中，青莲真君的声音响起，比往常虚弱了许多，“老夫替你保住了。但三天之内，你这只手拿不了任何东西。七天之内，不能再动用灵力。否则经脉崩断，难救。”
叶青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一剑定生死。
这就是代价。
“前辈……你怎么样？”
青莲真君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死不了。只是借你那缕剑意，耗了老夫不少魂力。接下来一段时间，老夫需要沉睡恢复。你自己小心。”
“前辈——”
“别吵。老夫睡了。”
识海中归于沉寂。
叶青云的心沉了沉，但没有慌乱。青莲真君只是沉睡，不是消散。在那之前，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活着走出这场困局。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黑泽界那种灰紫色的、病态的天光，而是真正的、银白色的、带着空间波动的光。
位面出口。
开启了。
银光吞没了视野。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
叶青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头顶是真正的天空——不是黑泽界那种暗紫色的穹顶，而是湛蓝的、飘着几朵白云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天空。
青石城。
他回来了。
传送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三大家族的人各自占据一方，泾渭分明。吴家的几名修士正扶着吴启年等人离开传送阵，吴启年的脸色苍白，但至少还能自己行走。
叶家这边，叶青宇背着叶青云走出传送阵的瞬间，一道人影便掠了过来。
叶苍梧。
叶家族长，叶青云的祖父。
老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然后是垂落着毫无知觉的右手，最后是叶青云前襟上已经涸发黑的大片血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问。
只是伸手，从叶青宇背上将叶青云接了过来。
“祖父。”叶青云的声音很轻，“灵矿……带回来了。”
叶苍梧的手臂微微一僵。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叶青云听出了这个字里含着的一切。
叶青松被两个叶家子弟抬出了传送阵。他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口断了四肋骨，人还昏迷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叶青河在一旁抹眼泪，叶青海被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但至少活着。
吴家的人已经退到了广场边缘，摆明了不想掺和接下来的事。
刘家的人也从传送阵里走出来了。
五个。
灰袍人不在其中。
刘文瀚走在最前面，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扫过叶家这边，在叶青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但叶青云捕捉到了那一瞬里藏着的寒意。
不是忌惮。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人在重新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叶族长。”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刘世昌从刘家的阵营中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三名身着制式法袍的修士。三人皆是筑基，气息沉稳，目光如刀。
叶苍梧将叶青云交给身旁的叶青宇，转过身，正面迎上刘世昌的目光。
“刘家主。”
两个筑基中期，在传送广场上隔空对视。
“试炼的结果，按规矩，三后在城主府核算灵矿总量，决定开采权归属。”刘世昌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叶族长给个交代。”
叶苍梧没有说话，等他下文。
刘世昌的目光越过叶苍梧，落在叶青云身上。
“本座接到禀报，黑泽界试炼期间，贵族的叶青云为抢夺灵矿，出手害我刘家一名旁支子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位面试炼中发生冲突并不罕见，但直接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按照青石城的规矩，试炼中故意害他族子弟者，不仅要取消试炼资格，还要交由三族会审。
“放屁！”
叶青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明明是你们刘家——”
“青宇。”叶苍梧抬手，制止了他。
老人看着刘世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家主说叶青云了刘家子弟。可有证据？”
“自然有。”刘世昌一挥手，身后一名刘家子弟走上前来。正是从黑泽界出来的五人之一。
那人低着头，声音却在安静至极的广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开。
“试炼最后一，我们在出口附近等候传送。叶青云忽然出手袭击刘元师弟，一剑穿喉。我亲眼所见。”
叶青河的脸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刘家的人放妖兽咬我们！青哥是为了救我们才——”
“妖兽？”刘世昌挑了挑眉，“黑泽界中确实有不少妖兽。你们叶家子弟运气不好，遇到了妖兽袭击，本座深表同情。但这与害我刘家子弟，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叶族长，把叶青云交出来，由三族会审。若是冤枉，自会还他清白。”
“若是不交呢？”叶苍梧问。
刘世昌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那本座只能认为，叶家是打算包庇凶手，与我刘家为敌了。”
他身后，三名筑基修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筑基境的威压如水般涌来。
叶苍梧没有退。
但他的背脊微微绷紧了。叶家这次来传送广场接人的，只有他一个筑基。其余两名筑基族人留守家族，本来不及赶来。
刘世昌算准了这一点。
“叶族长，本座再问一次。”
刘世昌的目光越过叶苍梧，直直地看向被叶青宇搀扶着的叶青云。
“这个人——你交，还是不交？”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家的人已经退到了最边缘，摆明了绝不手。围观的散修和城中居民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叶青宇死死攥着叶青云的胳膊，指节泛白。
叶青云低着头。
他的右手没有知觉，体内灵力枯竭，青莲真君陷入沉睡。
此刻的他，连一个普通的练气一层都不如。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祖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叶苍梧和叶青宇能听见。
“让我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