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夹具的机械部分比杨明预想中来得快。韩春生拿着图纸去机修车间,机修车间的主任老崔看完图纸,说了一句:“这东西简单,三天。”结果第二天下午就派人把零件送来了。电动机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上海产的微型异步电机,铭牌上印着“1960年5月”,全新未用过。皮带轮和减速齿轮组是老崔亲手车的,钢料用的是废品库翻出来的边角料。老崔说,反正是试验品,好用就行。
杨明把零件摊在测试车间的台子上。电动机、皮带轮、齿轮组、轴承座、装套筒的转轴,全部摆开。他开始装配。装到一半的时候,韩春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于今天问我了。”
杨明手里的螺丝刀没停。“问什么?”
“问‘那孩子的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杨明把轴承座固定在底板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杨明装好机械部分,开始焊控制电路。单结晶体管的触发电路不复杂,他在面包板上搭过很多次了。胶木底板、铆钉、元件引脚直接焊上去。电阻、电容、二极管、单结晶体管、可控硅,一个一个焊好。焊到可控硅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这颗可控硅是国产的,北京电子管厂自己试制的,型号3CT1,外壳是金属的,顶上印着一颗五角星。系统标出了一处茬——门极触发灵敏度偏低,需要的触发电流比标称值大百分之二十。但能用。他把触发电路的输出电流调大了一点,补偿了这个偏差。
电路焊完,接上电动机,通电。电动机转起来了。他拧动调速旋钮,转速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平滑地变化着。示波器探针接在电动机两端,荧光屏上,交流波形被可控硅切掉了一角,切角的大小随着旋钮的转动而变化。他拧到最快,测了一下转速,大约每分钟一百五十转,比设计值高了一点。没关系,减速比是十比一,输出端大约十五转,一秒转四分之一圈。老于手工转套筒的速度,大概也是这个节奏。
他把电源关掉。旋转夹具做完了。
老于是第二天上午来的。测试车间里只有杨明一个人,韩春生去材料库领东西了。老于推开门的时候,杨明正在用一只报废的阴极套筒试转。套筒装在夹具上,电动机带动它匀速旋转,速度调到了最慢的那一档,转得很稳,没有晃动,没有异响。
老于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浆料的灰色痕迹。他把手伸到调速旋钮上,没有拧,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这个怎么用?”
杨明演示给他看。旋钮往左拧,转速变慢;往右拧,转速变快。老于看着他的手,然后自己把手放上去。他拧得很慢,旋钮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转动,电动机的声音跟着一点一点地变化。他拧到一个位置,停下来,看着旋转的套筒。看了一会儿,又拧了一点。再停下来,再看。反复了四五次,他停在一个转速上。然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镊子,夹起一只套筒,装在夹具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竹筷子,蘸了浆料,点在套筒顶端。
喷枪拿起来了。
老于做涂覆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凑近了听什么声音。喷枪在他手里走得很慢,从上往下。这一次他没有转套筒——套筒自己在转。他的手只是把喷枪匀速地往下移,速度和他几十年来手工转动套筒的节奏完全一样。喷完了,他把套筒从夹具上取下来,举到灯光下。
涂层的颜色从上到下完全一致。没有深浅变化,没有流淌的痕迹。
老于看着那只套筒。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套筒放在工作台上,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掏出那枚音叉。1954年,南京电子管厂。1000赫兹。他把音叉放在旋转夹具旁边,挨着调速旋钮。
“这个转速。”他说,手指点了点旋钮上他用指甲掐出来的那个位置,“记住。”
杨明低头看那个位置。旋钮是黑色的胶木,老于的指甲在上面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记住了。”他说。
老于点了点头,把竹筷子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枚音叉,你拿着吧。”
门关上了。
杨明低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音叉。1954年,南京。叉臂磨得发亮,刻字已经模糊了,但“1000Hz”还看得清。他把它拿起来,用指甲弹了一下。嗡——声音在测试车间里回荡,和上海教学仪器厂那枚1962年的音叉完全一样的频率。但声音不一样。上海那枚的声音是尖的,像一银针。南京这枚的声音是圆的,像一颗石头丢进井里。他把两枚音叉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一枚八岁,一枚一个月。两枚都是1000赫兹。
他把老于的音叉拿起来,装进口袋。钢是凉的,带着老于工装口袋里的温度。
宋之问是下午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杨明正在用旋转夹具做第一批正式涂覆。六只套筒,老于调好的浆料,转速定在白印的位置。涂完一只,换下一只,六只全部涂完,摆在管架上晾。宋之问拿起一只,对着灯光转着看。
“老于调的浆料?”
“是。”
“转速是他定的?”
“是。”
宋之问把套筒放下,然后从腋下抽出一直夹着的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杨明认得这个袋子——他装FU-100F栅极补偿电路初步方案的那个袋子。宋之问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没有打开。
“这份方案,我看了两遍。”
杨明等着他说下去。
“补偿思路是对的。高频段增益下降,用频率补偿网络提升驱动信号幅度来抵消。理论上走得通。”宋之问停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FU-100F的工作频率在短波段,最高到三十兆赫。在这个频率下,补偿网络里的电感和电容,寄生参数已经不能忽略了。你算出来的理论值,焊成实物之后,会偏。”
杨明沉默着。他知道这个问题。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高频电路的分布参数理论——引线电感、分布电容、趋肤效应、介质损耗。频率越高,这些寄生参数的影响越大。他在方案里用的是集总参数模型,到了三十兆赫,这个模型的误差会大到不可接受。
“我需要做实物。”他说,“焊出来,测,然后改。”
宋之问看着他。“FU-100F是十所的管子。红星厂不生产,也不测试。你手里只有陈总给你的那一只样管。”
杨明点头。
“一只样管,你焊一个补偿电路,测一次,改一次,再焊,再测。等调到最佳值,那只管子已经被你焊废了。”
杨明沉默着。宋之问说的是事实。电子管的引脚经不起反复焊接。栅极引出线是钼丝,表面镀了银,每焊一次,银层就被锡吃掉一点。焊到第五六次,引出线就断了。
“你需要一个测试座。”宋之问说,“不是普通电子管的测试座,是FU-100F专用的。上去就能测,不用焊接。改一次电路,上去测一次,测完拔下来,管子不受伤。”
杨明看着宋之问。他没有提过测试座的事。不是不想,是他知道FU-100F的测试座不是标准件。这种发射管是十所刚定型的,红星厂既不生产也不使用,不可能有它的测试座。要做一个,得拿到管脚的定义图,得加工专用的管座,得开模具。
“宋科长,测试座——”
“十所做。”宋之问打断他,“陈总打了电话。十所试制车间,照FU-100F的管脚图,做一个专用测试座。材料用聚四氟乙烯,高频特性好。做好之后,派人送来。”
杨明握着老于的音叉。钢质叉臂被手心捂热了。
“什么时候到?”
“一周后。”
宋之问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份方案。杨明的手写稿,四页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杨明写方案的时候,写到结论就停了。
“这一页。”宋之问说,“等你拿到测试座,测完第一轮数据,把实测结果写在这里。然后这份方案,我帮你递。”
杨明看着那页空白的纸。他的手写稿,炭黑墨水,前面四页写得密密麻麻,电路图、计算公式、理论推导、预期效果。但最后一页空着。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一页要空着。因为理论只是理论,实物才是实物。
“我会填满。”他说。
宋之问把方案装回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看向管架上那六只刚刚涂覆完的阴极套筒。涂层已经半了,灰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旋转夹具,老于用了?”
“用了。转速是他自己定的。”
“涂层厚度测了吗?”
“还没透。了之后称重。”
宋之问点了点头。“等称完重量,把数据附在6209批次的分析报告后面。绕线机轴承、阴极涂层,两件事合并成一份完整的批次改进报告。”
杨明应了一声。宋之问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于把音叉给你了?”
杨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音叉。1954年,南京。宋之问接过去,用拇指抚过叉臂上的刻字,动作很轻。
“这枚音叉,我见过。年,老于从南京调来北京的时候,行李里就带着它。”他把音叉还给杨明,“他给你,不是送你的。”
“我知道。”
宋之问没有再说。他推门走了出去。
杨明把音叉放回口袋。钢是凉的,但口袋是热的。
接下来一周,杨明每天放学后都去红星厂。旋转夹具正式用在6209批次的阴极涂覆上。老于调浆料,杨明调转速。两个人配合了三天,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参数组合:浆料的“那个声”,加上旋钮上的“那个白印”。组合在一起,涂出来的套筒,涂层厚度偏差从前期的百分之十几降到了百分之五以内。杨明把数据记在算术本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批次号,纵轴是厚度偏差。曲线从6209-001到6209-020,前半段起伏剧烈,后半段平稳下来,像一条河从峡谷流进了平原。
他把这条曲线附在了批次改进报告的最后。报告正文写完了,绕线机轴承更换、旋转夹具设计制造、浆料配比固定方案、涂层厚度一致性改善数据。全部加起来,一共十一页,五张图表。杨明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期。
韩春生把报告送到生产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子。
“十所送来的。”
杨明接过来。木盒不大,比手掌大一圈。打开,里面是一块白色的聚四氟乙烯板,板上镶嵌着一圈镀金的管脚座。座排列成一个圆形,和FU-100F的管脚分布完全一致。板子背面引出十几彩色导线,每导线末端焊着香蕉头,可以直接到测试仪器上。测试座。聚四氟乙烯,镀金座,彩色导线。十所的人用一周时间,给他做了这个。
杨明把测试座从木盒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FU-100F,玻璃管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把发射管的管脚对准座,轻轻按下去。管脚滑进镀金的座里,严丝合缝。二十三处茬,他可以开始看了。
他把测试座的导线一一进测试仪器——屏极电源接高压,栅偏压接可调电源,灯丝接低压大电流,输入信号接信号发生器,输出接功率计和示波器。全部接完,检查了两遍。然后打开电源。灯丝亮起来,暗橙色的光从FU-100F的玻璃管壳里透出来。预热。
他打开高压。屏极电压加上去的一瞬间,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了波形。不是正弦波——他输入的是正弦波。但输出波形上叠加了一层细密的高频振荡,像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无数细小的漩涡。
【茬:栅极二次电子发射抑制不足,导致高频寄生振荡。二次电子在栅极和屏极之间来回振荡,形成高频分量,叠加在输出信号上。】
系统标出了茬。但这一次,茬不是静态的。它寄生在波形里,在三十兆赫的频率下,像一条活着的、扭动的蛇。杨明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层细密的振荡。理论上的补偿网络,在实际波形面前,显得太简单了。他把补偿电路的原型焊在面包板上,接入栅极回路。调节可变电容。示波器上的振荡波形抖动了一下,幅度降低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再调。再降一点。他调了一个下午,振荡幅度降了大约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无论如何调不下去。
杨明把手从旋钮上拿开,看着示波器屏幕。振荡还在。他找到了第一道门,推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关着。
他拿起铅笔,在算术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高频寄生振荡——除二次电子发射外,可能存在第二激励源。待查。”
然后把铅笔放下。窗外,天黑了。测试车间的光灯白得发冷。FU-100F的灯丝在他手边发着暗橙色的光。他把高压关掉,灯丝关掉。发射管的玻璃管壳慢慢暗下去。
二十三处茬。他刚刚开始看第四处。
他把测试座上的香蕉头一个一个拔下来,把FU-100F从测试座上取下来,管脚离开镀金座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发射管装回口袋,把测试座放回木盒,盖上盖子。木盒内侧的盖子上印着一行字——“第十研究所试制车间,1962年12月”。
他把木盒夹在腋下,走出测试车间。走廊里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北京的冬夜扑面而来。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风里。
回到四合院时,院里只有何雨柱的屋还亮着灯。杨明推门进屋,刘秀兰已经睡了。他划火柴点上煤油灯,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聚四氟乙烯的测试座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块玉,镀金座反射着火苗的光。
他把老于的音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测试座旁边。1954年的音叉,1962年的测试座。两样东西隔着八年,安安静静地躺在同一盏煤油灯下。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静下来。杨明翻开算术本,翻到画着FU-100F补偿电路的那一页。在“第二激励源”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开始写今晚的第一行字。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那枚FU-100F立在桌角,玻璃管壳里,金属陶瓷电极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