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徐看着她。
路灯的光线昏黄，从她身后斜斜的照过来，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像是某种在黑暗中下定决心，准备拼死一搏的动物。
周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还能怎么考虑。
他需要一个新的双修对象，立刻，马上。
沈娜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几乎是完美的任务目标。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
答应的话，要怎么说出口？
难道说，好，我同意包养你，我们今晚就开始？
这也太像一场裸的交易了。
他看着沈娜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表情，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
就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钟里。
沈娜忽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踮起脚尖。
然后，在周徐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仰起头，直接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很凉，还带着一点红酒的涩味和泪水的咸味。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一次不管不顾的冲撞。
周徐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闻到了她发间传来的一阵洗发水清香，混杂着餐厅里沾染的食物味道和她身上独有的淡淡体香。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个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沈娜很快就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稳。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口微微起伏着。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固执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像是在等一个最终的宣判。
周徐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他才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沈娜打断了。
“去你家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周徐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转过身，朝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
沈娜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
……
钥匙进锁孔，转动。
咔哒，门开了。
周徐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
沈娜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周徐跟着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砰。
随着那一声轻响，外界所有的喧嚣和光线，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周徐抬手，按下了玄关的开关。
啪。
温暖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沈娜下意识的眯了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她脱下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然后将身上那件属于周徐的夹克脱了下来，走到沙发旁，很仔细的叠好，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沙发上坐下。
周徐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沈娜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不是很可笑？”
“又哭又闹的，最后还……”
她没有说下去。
周徐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觉得你可笑。”
沈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目光，盯着自己光着的脚尖。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子了。”
她低声说。
“每天陪着笑脸，去应付那些油腻又恶心的客户。”
“听他们讲那些不好笑的黄段子。”
“回到家，还要听我妈没完没了的催婚。”
“她总觉得，女人过了三十岁还嫁不出去，就是没人要的残次品。”
“恨不得把我打包送给任何一个有房有车的男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沙发边缘的缝线，力气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些男人……”
“他们看的都不是我。”
“他们看的，是我这张脸，这副身材，是我能不能给他们当一个摆在家里好看的花瓶。”
“还有我那个当中介的工作，能不能帮他们拉到关系，拿到折扣。”
“我真的……太累了。”
她说完，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周徐。
“但你不一样。”
周徐愣了一下。
“你……起码你很诚实。”
沈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说你以后身边还会有别的女人。”
“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比起那些虚伪的承诺，那些包装精美的谎言，我居然觉得你这种一样的坦白，更让我安心。”
“我是不是很贱？”
她看着周徐，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探寻。
周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自己的情况，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我自己的情况……也很复杂。”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正常的未来。”
“甚至……连一个正常的开始都给不了。”
他想到了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生命，想到了系统那冰冷的任务和惩罚。
“我没资格对你做出任何承诺。”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会说那些话。”
“我不想骗你。”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解释。
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沈娜静静的听着。
等他说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不需要你骗我。”
“我也不需要什么正常的未来。”
“我就想找个地方，能让我喘口气。”
“一个不用伪装，不用陪笑，不用去猜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的地方。”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可怕。
“周徐。”
“我们就当是……各取所需，好不好？”
“你给我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堵住我妈那张嘴的理由。”
“也给我一个家，一个累了可以回来，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而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把我给你。”
“你想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周徐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坚强的外壳下，那颗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某种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他们像是两个在悬崖边上走投无路的人，最终选择抱在一起，用对方的体温来获取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这无关爱情。
这只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身体和自由，换取片刻安宁的交易。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如千斤。
沈娜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
那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靠在沙发背上。
眼泪，再次无声的滑落。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却带着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几，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重的交易已经达成，该说的话也都已经说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掺杂着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即将开始的躁动的气息。
周徐看着沈娜，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