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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温知予在车里坐了三分钟,才熄火下车。

心跳已经平复了,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江寻最后那句话——“我不会让你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句承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没花,但嘴角有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按了顶楼的按钮。

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运动鞋,规规矩矩地摆着。江寻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深灰色的衬衫还在他身上——他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头都没回,声音被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了一半,“煮了点姜汤,今天外面冷。”

温知予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的姜汤翻滚着,红糖和姜片的味道混在一起,甜中带辣,暖烘烘地扑过来。江寻用勺子搅了搅,关火,倒了两碗。

“喝点,暖胃。”他递过来一碗。

温知予接过,碗壁烫手,她缩了一下,换了姿势托着碗底。

江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着自己那碗坐到餐桌边。

温知予也跟着坐下,吹了吹姜汤的表面,小口喝着。

甜度刚好,姜味不冲,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爸说的那些话。”江寻忽然开口,“不用放在心上。”

温知予抬头看他。

“我没放在心上。”她说,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从别墅出来就一直板着脸。”江寻喝了一口姜汤,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温知予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江寻说,“做餐饮的,眼睛得活。”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两秒。

又是这种话——滴水不漏,但总让人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做厨师?”她放下碗,直接问。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姜汤,才开口:“小餐馆,不值一提。”

“小餐馆的厨师能懂毛利率?能一口说出菜品结构老化?”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餐饮管理的书。”江寻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温总,你今天问得有点多。”

温知予被他噎了一下。

他说得对。契约婚姻,互不涉,她没资格追问他的过去。

“算了。”她站起来,“碗你洗,我先睡了。”

“好。”

又是这个“好”。

温知予转身走向主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寻。”

“嗯?”

“谢谢你今晚配合。”

“应该的。”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邀功,没有诉苦。

温知予关上主卧的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个男人,太安静了。

安静到存在感很低,但每次你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父亲冷笑着问“你配得上她吗”,温太太笑着说“小江你家是哪里的”,江寻平静地说“我会尽力”。

还有那句“我不会让你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知予,你清醒一点。这是契约婚姻,他是你花钱雇的演员。他对你好,是因为拿了钱。他对你爸不卑不亢,是因为性格本来就这样。他说“我不会让你输”,是因为他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对吧?

对吧。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某种自我催眠。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和“职业病”之间的停顿,总让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从小餐馆出来的厨师,能说出“职业病”这种话?

她认识的厨师,十个里有八个说话带脏字,剩下的两个是闷葫芦。像江寻这样说话滴水不漏、逻辑清晰、还能算出菜品毛利率的,她一个都没见过。

脑子里一团乱麻。

温知予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

凌晨两点,她被渴醒了。

暖气开得太足,喉咙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摸黑爬起来,穿着拖鞋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丝光。

她走过去,发现厨房的灯没关——不是大灯,是油烟机上的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灶台和水池。

水池净净,碗碟已经归位,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温知予拿起来看。

“床头有水,记得喝。——江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现在很多人写字那样潦草。

温知予拿着便利贴站了两秒,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热气冒出来。红枣枸杞水,温的,不烫嘴。

她喝了两口,甜丝丝的,红枣的味道很浓。

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睡了。

温知予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盯着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

便利贴她还攥在手里,纸边有点卷了。

她想了想,把便利贴夹进了床头那本书的第一页。

然后关灯,闭眼。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温知予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一股浓郁的鸡蛋饼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鼻腔一路勾到胃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平时她能睡到八点。

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随便扎了个马尾,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江寻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一张鸡蛋饼正在成形,边缘金黄,中间点缀着绿色的葱花和红色的火腿丁。旁边的蒸锅里冒着白气,隐约能看到几个小笼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酱菜,一小碗醋。

“你几点起的?”温知予打着哈欠走到餐桌边。

“六点。”

“六点?”温知予看了一眼窗外还灰蒙蒙的天,“你有病吧,起这么早。”

江寻没有接话,把鸡蛋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面滋滋作响。

“冰箱里东西太少。”他说,“今天下班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不吃的?”

“香菜。”

“记住了。还有什么?”

“不吃太辣的,不吃内脏,不吃——”

“不吃姜,但能接受姜汤。”江寻接过话,“你昨晚喝姜汤的时候,把姜片全挑出来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

她确实挑了姜片,但那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挑的。

“你看到了?”

“我的职业病。”江寻把鸡蛋饼盛出来,切成八块,装盘端过来,“眼睛活。”

又是“职业病”。

温知予夹了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鸡蛋的香味和火腿的咸鲜混在一起,葱花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江寻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温知予咽下嘴里的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以前在哪个小餐馆?我去尝尝。”

江寻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关门了。”

“什么时候关的?”

“有一阵了。”

温知予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但江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她放下筷子,忽然笑了。

“江寻,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手会顿一下。”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你观察得也挺仔细。”

两人对视了两秒,温知予先移开了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吃完去上班。”她说,“我今天要去酒楼查账,顺路带你。”

“好。”

车里,两个人各怀心事。

温知予开车,江寻看窗外。

早高峰的市区很堵,车子走走停停,广播里在播路况,说某某路段发生了追尾。

“你爸让我今天去公司找他。”江寻忽然说。

温知予握紧方向盘。

“你不用去。”

“我答应了。”

“那是他的圈套。”温知予语气加重,“他叫你去公司,不是真的想听你的工作计划,是想让你在更多人面前出丑。温氏的高管都在那一层楼,你一个服务员走进那个办公室,所有人都会用看笑话的眼神看你。”

江寻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因为你爸是温氏的掌门人。”江寻转过头看着她,“我如果不去,他会觉得我怕了。他会用这个理由你离婚。”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而且。”江寻顿了一下,“我说过,我会尽力。”

又是这句话。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前方。

“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好。”

车子停在知予酒楼门口,江寻下车,关门。

温知予看着他走进酒楼的背影,忽然摇下车窗。

“江寻。”

他转身。

“下午别迟到。”

江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温知予看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承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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