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在车里坐了三分钟,才熄火下车。
心跳已经平复了,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江寻最后那句话——“我不会让你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句承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没花,但嘴角有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按了顶楼的按钮。
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运动鞋,规规矩矩地摆着。江寻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深灰色的衬衫还在他身上——他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头都没回,声音被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了一半,“煮了点姜汤,今天外面冷。”
温知予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的姜汤翻滚着,红糖和姜片的味道混在一起,甜中带辣,暖烘烘地扑过来。江寻用勺子搅了搅,关火,倒了两碗。
“喝点,暖胃。”他递过来一碗。
温知予接过,碗壁烫手,她缩了一下,换了姿势托着碗底。
江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着自己那碗坐到餐桌边。
温知予也跟着坐下,吹了吹姜汤的表面,小口喝着。
甜度刚好,姜味不冲,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爸说的那些话。”江寻忽然开口,“不用放在心上。”
温知予抬头看他。
“我没放在心上。”她说,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从别墅出来就一直板着脸。”江寻喝了一口姜汤,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温知予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江寻说,“做餐饮的,眼睛得活。”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两秒。
又是这种话——滴水不漏,但总让人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做厨师?”她放下碗,直接问。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姜汤,才开口:“小餐馆,不值一提。”
“小餐馆的厨师能懂毛利率?能一口说出菜品结构老化?”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餐饮管理的书。”江寻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温总,你今天问得有点多。”
温知予被他噎了一下。
他说得对。契约婚姻,互不涉,她没资格追问他的过去。
“算了。”她站起来,“碗你洗,我先睡了。”
“好。”
又是这个“好”。
温知予转身走向主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寻。”
“嗯?”
“谢谢你今晚配合。”
“应该的。”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邀功,没有诉苦。
温知予关上主卧的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个男人,太安静了。
安静到存在感很低,但每次你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父亲冷笑着问“你配得上她吗”,温太太笑着说“小江你家是哪里的”,江寻平静地说“我会尽力”。
还有那句“我不会让你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知予,你清醒一点。这是契约婚姻,他是你花钱雇的演员。他对你好,是因为拿了钱。他对你爸不卑不亢,是因为性格本来就这样。他说“我不会让你输”,是因为他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对吧?
对吧。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某种自我催眠。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和“职业病”之间的停顿,总让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从小餐馆出来的厨师,能说出“职业病”这种话?
她认识的厨师,十个里有八个说话带脏字,剩下的两个是闷葫芦。像江寻这样说话滴水不漏、逻辑清晰、还能算出菜品毛利率的,她一个都没见过。
脑子里一团乱麻。
温知予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
—
凌晨两点,她被渴醒了。
暖气开得太足,喉咙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摸黑爬起来,穿着拖鞋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丝光。
她走过去,发现厨房的灯没关——不是大灯,是油烟机上的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灶台和水池。
水池净净,碗碟已经归位,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温知予拿起来看。
“床头有水,记得喝。——江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现在很多人写字那样潦草。
温知予拿着便利贴站了两秒,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热气冒出来。红枣枸杞水,温的,不烫嘴。
她喝了两口,甜丝丝的,红枣的味道很浓。
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睡了。
温知予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盯着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
便利贴她还攥在手里,纸边有点卷了。
她想了想,把便利贴夹进了床头那本书的第一页。
然后关灯,闭眼。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温知予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一股浓郁的鸡蛋饼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鼻腔一路勾到胃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平时她能睡到八点。
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随便扎了个马尾,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江寻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一张鸡蛋饼正在成形,边缘金黄,中间点缀着绿色的葱花和红色的火腿丁。旁边的蒸锅里冒着白气,隐约能看到几个小笼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酱菜,一小碗醋。
“你几点起的?”温知予打着哈欠走到餐桌边。
“六点。”
“六点?”温知予看了一眼窗外还灰蒙蒙的天,“你有病吧,起这么早。”
江寻没有接话,把鸡蛋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面滋滋作响。
“冰箱里东西太少。”他说,“今天下班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不吃的?”
“香菜。”
“记住了。还有什么?”
“不吃太辣的,不吃内脏,不吃——”
“不吃姜,但能接受姜汤。”江寻接过话,“你昨晚喝姜汤的时候,把姜片全挑出来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
她确实挑了姜片,但那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挑的。
“你看到了?”
“我的职业病。”江寻把鸡蛋饼盛出来,切成八块,装盘端过来,“眼睛活。”
又是“职业病”。
温知予夹了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鸡蛋的香味和火腿的咸鲜混在一起,葱花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江寻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温知予咽下嘴里的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以前在哪个小餐馆?我去尝尝。”
江寻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关门了。”
“什么时候关的?”
“有一阵了。”
温知予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但江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她放下筷子,忽然笑了。
“江寻,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手会顿一下。”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你观察得也挺仔细。”
两人对视了两秒,温知予先移开了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吃完去上班。”她说,“我今天要去酒楼查账,顺路带你。”
“好。”
—
车里,两个人各怀心事。
温知予开车,江寻看窗外。
早高峰的市区很堵,车子走走停停,广播里在播路况,说某某路段发生了追尾。
“你爸让我今天去公司找他。”江寻忽然说。
温知予握紧方向盘。
“你不用去。”
“我答应了。”
“那是他的圈套。”温知予语气加重,“他叫你去公司,不是真的想听你的工作计划,是想让你在更多人面前出丑。温氏的高管都在那一层楼,你一个服务员走进那个办公室,所有人都会用看笑话的眼神看你。”
江寻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因为你爸是温氏的掌门人。”江寻转过头看着她,“我如果不去,他会觉得我怕了。他会用这个理由你离婚。”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而且。”江寻顿了一下,“我说过,我会尽力。”
又是这句话。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前方。
“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好。”
车子停在知予酒楼门口,江寻下车,关门。
温知予看着他走进酒楼的背影,忽然摇下车窗。
“江寻。”
他转身。
“下午别迟到。”
江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温知予看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承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