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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赵名叫赵铁柱,五十八岁,祖传三代铁匠。

他是被清军从辽东裹挟来的工匠,已经在军营里待了十二年。打过铁、修过刀、造过炮,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锈。

他蹲在工棚门口,用一铁条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头也不抬地说:“你说枪管能没有接缝?”

林远蹲在他对面,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你们现在做枪管,是把铁板烧红了卷成筒,然后用锤子把接缝锻在一起。这个接缝不管锻得多密实,总归是弱点。一炸,最容易从这里裂开。”

老赵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懂。

“我的办法是——不用卷的,用钻的。”

“钻的?”老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林远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实心的铁棒,然后在旁边画了一空心的管子。

“先铸一实心的铁棒,把它锻打成圆形。然后用一种特制的钻头,从正中心钻出一个孔来。钻出来的枪管是一整块铁,没有接缝。”

老赵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实心铁棒钻成空心?那得钻多久?钻头受得了吗?”

“所以钻头要用好钢,淬火要硬。钻孔的时候不能太快,要一边钻一边加水冷却。”林远说,“慢是慢一点,但做出来的枪管,炸膛的概率比现在低十倍。”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工棚角落,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躺着几锈迹斑斑的细长铁棒。

“这是啥?”林远问。

“你说的那种钻头。”老赵拎起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锈,“我爹活着的时候试过。他说宋朝时候有人这么过,叫‘深孔钻’。后来蒙古人打过来,手艺就断了。”

林远接过那钻头,仔细端详。它大约两尺长,一端是螺旋状的刃口,另一端是方形的柄,可以固定在木架上。刃口的形状和他记忆中的现代钻头非常相似——这是中国古人的智慧,只是被战火和岁月掩埋了。

“你爹是个能人。”林远说。

“能人有啥用?还不是饿死的。”老赵把钻头放回箱子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远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在工棚里走了一圈,清点了一下现有的工具和材料。一个手拉风箱、一座半人高的炭炉、三个大小不一的铁砧、十几把锤子、几把钳子、一堆形状各异的锉刀。材料方面,有铁料两百多斤,木料若,还有一些零碎的铜片和皮料。

够用了。虽然简陋,但足以支撑他的计划。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更复杂的图。

“赵师傅,这十天我们要做四样东西。第一,改良。第二,新式钻床。第三,无缝枪管。第四,瞄准装置。”

“十天?”老赵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年轻人,光改良就不止十天。”

“所以我们要分头。”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负责钻床和枪管,我负责和瞄准装置。另外,我需要您帮我找几个帮手——要手脚麻利的,最好是年轻人。”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工棚。

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三个人。

第一个叫石头,十九岁,是老赵的徒弟,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第二个叫刘老四,四十来岁,驼背,是专门做的老匠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皮袋子,里面装着他自己配的样品。林远接过袋子,倒了一点在手掌心,用手指碾了碾——硝的比例明显偏低,硫又太多,这种打出去的弹丸恐怕连十步外的靶子都打。

第三个叫二狗,十六岁,是石头的小跟班,专门负责拉风箱和打杂。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饼子,边嚼边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林远身上那件奇怪的T恤。

林远把四个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总图。

“十天,四样东西。今天是第一天,我们不活,先把图纸画清楚。”

……

接下来的四个时辰,林远几乎没有站起来过。

他趴在地上,用树枝当笔,用泥土当纸,把脑子里的设计一点一点地画出来。每画完一张,老赵和石头就蹲在旁边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开口问,林远就一遍一遍地解释。

现代鸟铳的结构其实并不复杂。枪管、枪机、枪托、瞄准具——核心部件就那么几个。难点在于,如何用十七世纪的工具和材料,把这些部件做出来。

林远的方案是“降维适配”。

枪管用深孔钻法,虽然慢,但能保证无缝。

重新配比,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黄金比例精确调制,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瞄准装置用最简单的“照门+准星”结构,虽然简陋,但比现在清军鸟铳上那种只有一个大致方向的“缺口式”瞄准要精准得多。

至于枪机,林远决定不改。清军鸟铳用的是火绳枪机,结构简单可靠,虽然射速慢,但容易上手。现在不是追求先进的时候,而是追求“能做出来”的时候。

画完最后一张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远的腰几乎直不起来,膝盖跪得生疼,手指被树枝磨出了血泡。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图纸有了。

剩下的,就是把图纸变成实物。

……

第二天一早,林远被一阵锤击声吵醒。

他掀开毯子——昨晚老赵在工棚角落给他铺了一层草,算是床铺——发现工棚里已经热火朝天地起来了。老赵和石头在摆弄那座破旧的钻床,刘老四蹲在角落里用小秤称量原料,二狗在拉风箱,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林远洗了把脸,走到刘老四身边,蹲下来。

“刘师傅,我给您写个配方,您按这个比例配。”

他捡起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硝75%,硫10%,碳15%。这是黑的最佳配比,是经过现代化学验证的。

刘老四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硝太多了吧?会炸膛的。”

“不会。”林远说,“以前炸膛是因为枪管质量不行,不是的问题。我保证,用新枪管,这个配比没问题。”

刘老四将信将疑地开始称量。林远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用的秤是一杆老式的戥子,精度很差。他想了想,找了一细绳和一块小石头,做了一杆简易的天平——原理很简单,等臂杠杆,两边平衡就说明重量相等。

刘老四试了试,发现这个“土天平”比他的戥子准得多,脸上的怀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好奇。

另一边,老赵和石头遇到了麻烦。

那座旧钻床的木架已经朽了,钻头夹不紧,一用力就晃。林远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问题是固定装置老化。他找了几块铁片,让老赵锻打成U形卡箍,把钻头死死地固定在木架上。

“试试。”林远说。

石头摇动飞轮,钻头开始旋转。老赵扶着一实心铁棒,缓缓地推向钻头。铁屑从钻口飞溅出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炷香之后,钻头穿透了铁棒。

老赵把那铁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孔洞笔直,内壁虽然粗糙,但确实是一完整的管子,没有接缝。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林远看得懂的东西——那是一个老匠人看到新可能时,才会有的光。

……

第三天,配好了。

林远亲自试射了一发。他用的是清军现有的鸟铳,装填自己配的新。扣下扳机,“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团火焰,弹丸呼啸而出,在远处的土墙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石头跑过去测量距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一百六十步!”他喊,“比以前远了一倍!”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正在锻打的铁棒掉在地上。

一百六十步。清军最好的鸟铳,有效射程也不过八十步。一倍。

刘老四蹲在地上,反复念叨着那个配比数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林远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改良是最简单的,真正的难点在后面。

……

第五天,钻床终于稳定运转了。

老赵和石头熬了两个通宵,把钻床的每一个零件都重新打了一遍。木架换成了铁架,钻头淬了三遍火,连飞轮都换了一个更大的,保证转速均匀。

第一无缝枪管在傍晚时分完成。

林远把它拿在手里,用指尖感受着内壁的光滑度。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但在十七世纪,这已经是顶级的枪管了。

他把枪管递给老赵。“您摸摸。”

老赵接过去,把手伸进管口,指腹在内壁上滑过。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我爹要是能看到这个……”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

……

第八天,瞄准装置做好了。

林远的设计很简单——枪管前端焊一个铜制准星,后端装一个照门,照门上开一个V形缺口。射击的时候,眼睛、缺口、准星、目标四点一线,精度比原来的“大致瞄准”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石头把瞄准装置装上枪管,端起来试了试,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能行?”

“试试就知道了。”林远说。

他们在五十步外立了一块靶子。石头蹲下来,按照林远教的方法——三点一线,屏住呼吸,缓慢扣动扳机。

“轰!”

石头被后坐力震得肩膀一歪,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靶子。

二狗跑过去看,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中了!正中靶心!”

石头愣在那里,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打了三年枪,从来没有在五十步外打中过靶心。

……

第十天,第一支改良版鸟铳完成了。

林远把枪举到眼前,在阳光下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枪管笔直,瞄准装置稳固,枪托打磨得光滑,连火绳夹都换了一个新做的。

他装填,塞进弹丸,扣上火绳,然后站起来,走向工棚外面的空地。

老赵、石头、刘老四、二狗都跟在后面。周围几个帐篷里的清兵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奇怪衣裳的。

林远在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

靶子立在八十步外。

他举枪,瞄准,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二狗跑向靶子,这次他没有尖叫。他站在靶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说:

“正中……正中心口。”

老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石头站在旁边,手搭在师傅的肩膀上,眼圈也是红的。

林远放下枪,看着远处那个靶子。

正中靶心。八十步。

清军最好的鸟铳,在这个距离上,连靶子的边都摸不到。

他做到了。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站在三百多年的知识积累上。那些从课本上学来的、在实验室里验证过的、在论文里写过的知识,在这十天里,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实物。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个白甲兵骑马飞奔而来,在工棚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

“王爷召见。”

林远把枪递给石头,拍了拍身上的铁屑和炭灰,跟着白甲兵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四个人正目送着他。

一个老铁匠,一个瘦徒弟,一个驼背匠,一个拉风箱的小跟班。

他们不知道这支枪意味着什么。

林远知道。

这支枪,是他递给这个王朝的第一张名片。

而多尔衮,正在帐篷里等着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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