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玛走后，林远在溪边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个旷野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营地的灯火渐渐稀疏了，大多数士兵已经入睡，只有哨兵的火把还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溪边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林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老赵用最好的钢给他打的，刀刃锋利得能刮胡子。
“林参领，这么晚了还不睡？”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塔拜站在十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都提着刀。月光下，塔拜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笑容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塔拜大人，您也没睡。”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睡不着。”塔拜往前走了一步，“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能让塔拜大人睡不着？”
“你的事。”塔拜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远只有五步远了，“林参领，你来火器营不到两个月，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王爷赏识你，索尼大人看重你，连遏必隆大人都来看你试枪。你再这么闹下去，我这个章京的位子，怕是要让给你了。”
林远摇了摇头。“塔拜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个，七品参领。您的位子，我坐不了。”
“坐不了？”塔拜的笑冷了下来，“你坐不了，但你可以让我坐不了。你知道现在营里的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火器营只有一个头，不是塔拜，是林远。”
林远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这种话不是塔拜编的，是有人在传。至于是谁在传，不重要。重要的是，塔拜信了。
“塔拜大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您。”林远说，“我做我的枪，您带您的兵。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塔拜冷笑了一声，“你把手伸到军需库，伸到索尼府上，伸到正黄旗的驻地里，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塔拜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摊牌的。
“林远，我给你两条路。”塔拜竖起两手指，“第一，你带着你的人，从火器营滚出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条呢？”
“第二条。”塔拜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留下来，但从此以后，你做的每一支枪，都要写上我的名字。你的功劳，是我的。你的技术，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林远看着塔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贪婪。不是对钱的贪婪，是对权力的贪婪。塔拜不是想要他的枪，是想要他的命——不是了他，是让他变成傀儡。
“塔拜大人，我选第三条。”林远说。
塔拜的眉头拧了起来。“没有第三条。”
“有。”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多尔衮的手令。
塔拜的脸色变了。他当然认识多尔衮的印。在满洲，没有人不认识。
“王爷让我便宜行事，火器营内，不拘满汉，皆听调遣。”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塔拜大人，您让我滚出去，是您听王爷的，还是王爷听您的？”
塔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调色板。
“你拿王爷压我？”
“不是压您，是说事实。”林远把手令收起来，“塔拜大人，我们不是敌人。您带您的兵，我做我的枪。火器营强了，您脸上有光，我也有功。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塔拜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不甘、犹豫、算计。
“林远，你会后悔的。”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两个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幕，如果塔拜不管不顾地动手，他手里那把短刀能对付几个人？两个？三个？塔拜带了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四个。他不是特种兵，没有以一敌四的本事。
但他赌对了。塔拜不敢动多尔衮的手令。
至少，今晚不敢。
林远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营地。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直接去了工棚。
石头和老赵还在加班，看见林远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参领大人，您脸色不太好看。”石头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林远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石头的脸白了，老赵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参领大人，塔拜这是要动刀啊！”老赵的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远蹲下来，捡起老赵的烟袋锅子，递还给他，“他今晚没动手，以后就更不会动手了。他怕的不是我，是王爷的手令。只要王爷还在，他就不敢动。”
“可是王爷……”老赵欲言又止。
林远知道老赵想说什么。多尔衮的身体不好，这是全营都知道的事。如果多尔衮倒了，塔拜还会不会忌惮那道手令？
“老赵，所以我们要快。”林远站起来，“在王爷还能护着我们的时候，把火器营做大。大到谁也动不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索尼的驻地。
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索尼听完，沉默了很久。
“塔拜这个人，心眼小，胆子也小。”索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不敢动多尔衮的人。但他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你手下那些人。”索尼放下茶碗，“他动不了你，就动你的人。收买、威胁、陷害，他什么都得出来。”
林远心里一沉。他一直在防塔拜对他下手，但没有想到塔拜会对他手下的人下手。
“索尼大人，您有什么办法？”
“有。”索尼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说，“让你手下那些人，都编入正黄旗。”
林远愣了一下。“编入正黄旗？他们是。”
“也可以抬旗。”索尼说，“皇上登基以来，抬旗的不少。你手下那些人，有功于火器营，抬旗不算过分。一旦入了旗，就是旗人。塔拜再动他们，就不是动工匠，而是动八旗子弟。他敢吗？”
林远的脑子飞速运转。这是一个好办法，但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的人入了旗，就不再是纯粹听他指挥的人了。旗人有旗人的规矩，旗人有旗人的主子。
“索尼大人，抬旗的事，我能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吗？”
索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但别拖太久。塔拜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林远回到工棚，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五十个人站在空地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茫然。
林远把抬旗的事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开了锅。
“抬旗？俺们能抬旗？”二狗的声音最大，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兴奋。
“参领大人，抬了旗，俺们就是旗人了？”石头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抬旗之后，俺们还能跟着您吗？”吴大壮抱着胳膊，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林远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抬旗的事，我不强迫你们。愿意的，我帮你们办。不愿意的，继续当，我一样带你们。”他顿了顿，“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不管抬不抬旗，你们都是我林远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人群安静了下来。老赵蹲在角落里，抽着旱烟，不说话。石头和二狗在交头接耳。吴大壮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在思考。
“参领大人。”老赵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俺老了，抬不抬旗都一样。但俺替小六子答应。这孩子还年轻，抬了旗，以后的路好走。”
小六子站在老赵身边，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参领大人，俺抬！”石头第一个举手。
“俺也抬！”二狗跟着举手。
“俺也抬！”“俺也抬！”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像春天的雷声，滚过空旷的原野。
林远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行。”他说，“我这就去办。”
三天后，抬旗的手续办下来了。
石头、二狗、小六子、吴大壮等三十七人，正式抬入正黄旗。他们有了满人的名字，有了旗人的身份，有了八旗子弟的待遇。
但他们没有变。
石头还是每天最早到工棚，最晚离开。二狗还是满身炭灰，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排黄牙。小六子还是蹲在炉边，一遍一遍地淬火、淬火、淬火。吴大壮还是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挑剔每一个零件的尺寸。
林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些人忙碌的身影。
塔拜以为动了他的人，就能动了他的基。
塔拜错了。
这些人抬了旗，但他林远的心，没抬。
他的心，还在这些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