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了江颜的办公桌上,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下。
“师姐,你还没吃早餐吧?喏,这是给你带的鸡蛋和豆浆。”随着话音刚落,一只胖乎乎的手把一个鼓鼓的纸袋递到江颜面前。
江颜哑然失笑,“我亲爱的学妹,你这是要把我投喂得像你一样壮实才满足吗?”
“哪有?师姐,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消化。”李欣悦笑得眉眼弯弯,一边说着,一边把纸袋往江颜面前推了推,眼底满是贴心与关切。
她看得出来,江颜今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她只想用这点细碎的温暖,稍稍冲淡师姐身上的沉郁。像师姐这种看着高冷,实则内心柔软的女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好接近,不好说话,不近人情,其实相处下来让人很舒服,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江颜笑起来,拿了鸡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剥开蛋壳。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却并不慢,李欣悦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满足。
七点五十分,两人换好白大褂,开始查房。
“江医生早!”“欣悦姐姐早!”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一天的忙碌拉开了序幕。
一个小时后,查看了最后一个孩子,在治疗单上签完字,护士王云云就过来问:“江医生,今天有5个新入的,我们那里办好了,可以过来你这里了吗?”
江颜点点头,把手里的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刚走两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声音尖利,还夹杂着年轻妈妈焦急的哄劝声。王云云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第三个小家伙,从进门哭到现在,喉咙都快哑了。”
江颜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办公室,已经有家属在里面等着。
第一个是个两岁三个月的男孩,躺在妈妈怀里,头竖不起来,整个人软绵绵的。妈妈眼眶红着,说孩子出生时有缺氧史,在当地做了几天高压氧,以为没事了。结果一岁半还不会走路,去检查才发现肌张力高,在当地康复了半年多,但感觉进步很慢,到现在也不会独坐。
江颜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软垫上。她先轻轻活动宝宝的四肢,感受肌张力的变化——上肢屈肌张力明显增高,下肢内收肌角偏小。又拿出一个小红球在孩子眼前缓慢移动,观察追视情况。孩子的眼珠能跟着球转,但头没怎么动。
“抬头我看看。”她示意妈妈把孩子俯卧。
孩子趴在垫子上,脸侧向一边,屁股撅得老高,头勉强抬离床面一点点,很快又栽下去,反复几次都撑不住。
“头控确实差,和肌张力高有关系。”江颜把孩子翻回来,小家伙瘪瘪嘴哭起来,她轻轻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安抚了一下,“不过他追视还可以,对声音也有反应。孩子已经两岁多了,确实错过了最早的预窗口,但大脑可塑性仍然存在,现在抓紧做康复,依然有机会改善功能。先做个头颅磁共振,看看脑损伤的具体情况,然后我给你们开一套系统的康复方案,住院做一段时间。”
妈妈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却不忘跟江颜说谢谢。
第二家是个两岁五个月的女孩,还不会走路,只能扶着东西站一小会儿。爸爸拿着厚厚一沓检查单,各个医院的都有。江颜一张张翻看,染色体、代谢、头颅MRI,基本都做过了,没有明确异常。
她蹲下来,朝小女孩拍拍手。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没动。她又拿出一个小摇铃摇了摇,女孩的目光被吸引,伸手想要,但身体晃了晃,还是扶着妈妈的腿才站稳。
“扶走怎么样?”江颜问。
“能走几步,但感觉腿没力气,摇摇晃晃的。”妈妈一脸担忧,“周围小孩都会走了,就她还不会。”
江颜让孩子扶着桌子站好,自己蹲在她身后,轻轻用手抵住孩子的脚底,感受她蹬踏的力量。又让孩子躺下,检查了髋关节外展的角度和腱反射。
“肌力稍弱,但不像是典型的神经损伤。考虑运动发育迟缓,原因还需要再排查,不过得先排除一些代谢问题。”她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着,“先办住院,做几天康复训练看看进展,同时再完善一些检查。别太担心,很多孩子只是慢一点。”
第三家的孩子问题最棘手。三岁半的小男孩,至今不会说话,不会对视,反复转圈,家长刚从外地赶来。孩子一进门就挣脱妈妈的手,径直跑到墙角蹲下,盯着地砖的缝隙,用手反复摸。妈妈叫他名字,毫无反应。
江颜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在离孩子一两米的地方坐下来,观察他的行为。孩子摸了大概两分钟地砖,又站起来开始转圈,转得稳稳的,一圈又一圈。
“在别的医院看过吗?”她轻声问。
妈妈眼圈瞬间红了,点点头:“看过,说是自闭症倾向。我们不信,又看了几家,都这么说。后来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做康复,就来了。”
江颜沉默了几秒。这样的家长她见得太多了,从不敢相信到不得不信,再到四处奔波,每一个眼神背后都是漫长的心路历程。
“先做个系统评估吧。”她的语气平稳而温和,“包括自闭症行为量表、发育商评估,还有听力检查要重新做一次,排除听力问题。不管最后诊断是什么,预一定要尽早开始。”
她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块积木,轻轻放在地上。孩子转圈的脚步顿了顿,看了积木一眼,又继续转。但那一瞥,江颜捕捉到了。
“有对视的意识,虽然很短暂。”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等把所有新入院孩子的初步评估做完,开好检查单,已经十一点多了。王云云拿着住院登记表进来,小声抱怨:“这几个家长问题真多,反复问住多久能好,要花多少钱,我说这个因人而异,他们还不高兴。”
江颜没抬头,继续写病历:“理解一下吧,都不容易。能来康复科的,家里都背着不小的压力。”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又是密集的治疗和会诊。有个刚入院的脑瘫患儿需要做运动疗法,家长非要江颜亲自做。她二话没说,跟着治疗师一起,在PT室练了整整一个小时。孩子累得满头汗,她后背的白大褂也湿了一片。
六点多,上午那个两岁三个月的男孩做完头颅MRI回来了。江颜看着片子,眉头微微蹙起。片子显示有轻微的脑白质损伤,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她把家长请进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影像,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这里,还有这里,白质信号有点异常,和出生时缺氧有关系。范围不算太大,但位置比较关键。孩子现在两岁三个月,虽然过了最黄金的预期,但大脑可塑性依然存在,我们见过不少类似情况的孩子,通过长期、系统的康复,功能上能有很大改善。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综合康复训练,包括运动疗法、作业治疗、物理因子治疗等。这条路会比较长,需要你们坚持,也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你们愿意试一试吗?”
妈妈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等她出去,江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又是七点多。桌上的电脑屏幕上还有几个没写完的入院记录。
她打开文档,开始逐字敲下: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体格检查、初步诊断、诊疗计划……
李欣悦探头进来:“师姐,还不走?”
“嗯,走了。”江颜敲完最后几个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快步走进电梯,电梯轿厢上映出了她的影子,白大褂换成了便装,神情却依然温和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