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被换掉了。”
眼镜把那个男人的作文本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封面,内页,封底。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不是没写字的那种空白,是被清理过的那种空白,纸张表面有细微的刮痕,像是用刀片刮过。
“他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老周靠在门框上,没有进留堂室。“或者没写什么该写的东西。”
惊鸿想起美术老师给他的那颗糖。大白兔糖,包装纸有点旧,但糖是完好的。他把糖放进外套口袋,现在糖还在,硬硬的一块硌着口。
“他的名字被换成了什么?”阿飞问。
惊鸿没回答。高奥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写下来的那一刻,他后脖颈发凉,像有人站在身后读出了这两个字。
“先出来。”老周说,“不要在那个房间里待太久。”
他们回到四年级三班。走廊里,其他人也从各自的教室里出来了。惊鸿数了一下人数,十九个。二十个人进来,一个被留堂,还剩十九个能动的。
各人报了自己所在的教室。有人在一班,有人在二班,最多的在三班。每个教室的课桌上都有名字贴,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程鑫怡。
“所有课桌都是她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她叫小鹿,看起来二十出头,穿一件印着“相信科学”的T恤。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恐怖片会笑出声的类型。“我从一班跑到四班,一共看了四间教室。每一张课桌,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是程鑫怡的名字。她在这个学校待了六年,坐了六年的第一排。”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排?”
“名字贴的位置。”小鹿指着自己的课桌,“只有第一排的名字贴贴在右上角。后面的贴在左上角。教室管理规范,很多小学都这样。她永远是第一排。”
永远坐在第一排的女孩。
惊鸿想起校门口那张脸。她张嘴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牙齿。很齐,戴过牙套的那种齐。一个会戴牙套的小学生,家境不会太差。她的父母应该很爱她。
那她为什么哭?
“你们看黑板。”眼镜说。
所有人看向黑板。粉笔字变了。
我最想忘记的事——这七个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
写出你最想忘记的事,它就会被忘记。写出你最想记住的事,它就会被记住。写出你不该写的东西,你会被写掉。
“被写掉。”小鹿重复这三个字,“是字面意思吗?被写掉,像错别字一样被擦掉?”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了一眼留堂室的方向。
老周走到黑板前,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碰到黑板表面的时候,粉笔灰簌簌落下,字迹变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他把手指收回来,闻了闻。
“不是粉笔。”他说,“是灰。”
“什么灰?”
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指在外套上擦了擦,擦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今天还有几节课?”
课表贴在黑板右侧。上午两节,下午两节。第一节是语文,已经上过了。第二节是数学,第三节是美术,第四节是体育。
“上午还有一节数学。”眼镜看了一下手表。他的手表还亮着,指针在走,但他看了一眼表盘后表情变得古怪。“我的表在倒着走。”
不止他的表。教室里的钟也在倒着走。挂在黑板上方的圆形挂钟,秒针正在逆时针转动,一格一格,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秒针每走一格,教室里的光线就变暗一点。
“第二节课要开始了。”小鹿说。
她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这次是手摇铃铛的声音,很近,就在走廊里。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惊鸿坐下的时候,感觉到课桌在震动。很轻微,像是桌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斗里除了作文本,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数学书。封面上画着两个小学生,一男一女,举着少先队队旗,笑容灿烂。
他把数学书拿出来。封面上的两个小学生,脸被人用圆珠笔涂掉了。不是乱涂,是仔仔细细地涂,涂到看不出五官为止。男的涂了,女的也涂了。
数学老师进来了。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没开,她就站在讲台上了。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套装裙,头发烫成老式的小卷,戴着金丝眼镜。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移动的时候,惊鸿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上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茧的位置不对——不是食指侧面,是中指和无名指。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应用题。
“小明和小红是好朋友。小明有12颗糖,小红有8颗糖。小明给了小红3颗糖。请问——”
她停顿了一下。粉笔悬在半空中,白色的粉末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请问,他们还是好朋友吗?”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数学老师转过身。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在笑。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课桌,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惊鸿身上。
“程鑫怡,”她说,“你来回答。”
惊鸿感觉课桌的震动变强了。桌斗里的东西在动。
“老师,”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是程鑫怡。”
数学老师的微笑没有变化。
“所有的学生都是程鑫怡。”她说,“所有的学生都不是程鑫怡。你坐在她的位置上,你就是她。你来回答。”
惊鸿站起来。
他不知道答案。不是数学题的答案,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们还是好朋友吗。给糖之前是,给糖之后呢。糖是一种礼物还是一种补偿。如果小明不给糖,他们还是好朋友吗。如果小红收了糖却不吃,他们还是好朋友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必须回答。
“不是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数学老师收起笑容,拿起笔,在他的数学书上写了一个分数。0分。红色的墨水从数字里渗出来,洇开了,像血一样沿着纸面扩散。
“答错了。”她说,“他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是糖出了问题。”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出教室。她没有开门,直接从门板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雾。
惊鸿低头看自己的数学书。0分还在,但红色的墨迹已经了。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0分的数字变了。
变成了100分。
数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数学老师的笔迹。是小孩子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糖没有出问题。是人的嘴出了问题。吃了糖,就不想说话了。”
署名:程鑫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