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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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号列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走廊比外面看起来长得多。
这是惊鸿进去后的第一个念头。从校门到教学楼入口的这段路,外面看着不过二十米,走起来却像两百米。两侧的墙壁上贴着瓷砖,上半截白色,下半截绿色,是那种所有中国小学统一配色的墙裙。
墙上有展板。手抄报,书法作品,卫生评比表。
卫生评比表上,四年级三班那一栏贴着一颗黑色的星星。别的班都是红色。
“有人注意到台阶了吗?”老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站在教学楼入口,低头数着什么。“十五级。我数了两遍。一般来说学校大门到教学楼的台阶不会超过七级,寓意‘七上八下’。十五级不对。”
阿飞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这栋楼,”老周抬头看着教学楼的外墙,“比它看起来高。”
没有人再接话。
二十个人陆续走进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很暗,光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闪烁。墙上贴着名人名言,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牛顿。牛顿的画像下面被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我也没有朋友。
惊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闪光灯照亮走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影子。很矮,小学生的身高,一闪就没了。
教室的门牌是钉在墙上的搪瓷牌,白底红字。一年一班,一年二班,一年三班。走到走廊拐角,门牌变成了四年三班。
门开着。灯亮着。
“进去吧。”阿飞率先走进教室。其余人跟进去。惊鸿注意到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没有跟进来。她还坐在列车里。隔着场的距离,他看见她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低着头,一动不动。
教室是典型的小学布置。讲台,黑板,四排课桌,每排六张。墙上贴着拼音表,后面是黑板报,画着雷锋像,粉笔字写着“学习雷锋好榜样”。
所有人坐下后,教室门自己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门板自己动了。
“二十个人。”眼镜推了推眼镜,“一个班最多坐二十四个人。这里只有二十张课桌。”
惊鸿数了一下,确实是二十张。每张课桌都净净,桌面上没有刻字,没有涂鸦,像是从未被使用过。但他的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名字贴,手写的钢笔字:六年三班 程鑫怡。
他把名字贴撕下来。下面还有一层。撕开,是另一个名字:五年二班 程鑫怡。
再撕。四年一班 程鑫怡。
三个名字,三个年级,同一张课桌。
“别撕了。”老周按住他的手,“有些东西不要碰。”
黑板上突然有声音。
粉笔。一白色的粉笔自己立了起来,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我最想忘记的事。
七个字。粉笔落回粉笔槽。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出现了一本作文本,从桌斗里滑出来,封面朝上。作文本是统一的,牛皮纸封面,印着“作文簿”三个字,下面一栏是姓名和班级。
惊鸿的作文本上,姓名已经填好了:程鑫怡。班级:六年三班。
“我。”阿飞站起来,把作文本摔在地上,“老子不写。”
他的作文本在地上翻开了。空白的方格纸上,开始出现字。不是他的手写的,是字自己从纸面上浮出来的。
我不写。我不写。我不写。
整页纸写满了这三个字。
然后灯灭了。
不是瞬间熄灭,是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灭。像是有人在一排一排地关灯。
黑暗中,惊鸿听见很多声音。呼吸声,心跳声,衣服摩擦声。还有一个声音——哭声。不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可能是楼上,可能是楼下,被墙壁和楼板闷过一层,变得模糊而绵长。
灯亮了。
是光灯重新启动的那种亮法,先闪几下,然后稳定。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但课桌少了一张。
阿飞旁边的课桌。那张课桌上本来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惊鸿记得他进来时一直在抖。现在那张课桌还在,但人没了。
作文本还在。翻开的那页上,不再是“我不写”。
是两个字。
忘记。
笔迹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写了什么?”老周问。
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他可能本没来得及写。
惊鸿低头看自己的作文本。空白的方格纸。他犹豫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铅笔。铅笔是削好的,中华牌,2B。
他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回忆。回忆那些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忘记的事情。
七岁。妹妹的气球。一个红色的氢气球,五块钱,在公园门口买的。妹妹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牵着气球。后来他去追一只蝴蝶,松开了手。妹妹去追他,松开了气球。
气球飞走了。妹妹哭了。他哄不好。
很多年后他还在想,如果那天没有松手就好了。
铅笔停下。三百个字,写完了。
作文本上的字迹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封面上的名字从“程鑫怡”变成了三个字:已批阅。
下课铃响了。
不是手摇铃铛,是电子铃。和上课铃不一样。
教室门打开。走廊里有光,惨白的光。
惊鸿站起来,走向隔壁教室。门牌上写着:留堂室。
门没锁。他推开门。
刚才消失的那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坐在里面。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睁着。
瞳孔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的那种空。他还在呼吸,口起伏,但他不再眨眼了。
课桌上放着他的作文本。
封面上,名字栏是空白的。
惊鸿举起相机,拍下了那本作文本。取景器里,空白的名字栏上浮现出一个名字。不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高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