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八万块的大单子,陈家的小院里,气氛那是既亢奋又紧张,甚至带着点大战来临前的压抑。
八万块啊!
那年头,万元户虽然不像八十年代那么稀罕了,但在杏花村这种山沟沟里,谁家要是能拿出八万块现钱,那走路都能横着走。
陈青山看着那张汇款单上的定金数字——两万,手都有点哆嗦。
这钱烫手。
拿了钱,就得交出顶顶好的货。要是砸了,赔钱是小事,他陈青山这辈子积攒下来的“神匠”名声,也就跟着那堆碎石头一起,扔进臭水沟了。
“!”
陈青山把汇款单往桌上一拍,眼神里燃起了一团火,“不就是九条龙吗?就算是九条真龙,老子也得把它按在石头上,让它老实趴着!”
九龙壁,难就难在“整”。
刘老板要的是一面长六米、高两米的整体影壁,中间不能有拼接的缝隙。这就意味着,得找到一块足够大、足够完整、且没有裂纹和杂质的极品青石大料。
为了这块料,陈青山带着赵小五,背着粮和水壶,钻进了大青山的深处——老鸦岭。
那是真正的老林子,连路都没有,只有采药人才敢进去。
师徒俩拿着小锤子,像探雷一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敲。
“当——”声音闷的,不要,那是里面有空洞。 “当——”声音脆但有杂音的,不要,那是石质不纯,容易裂。
连着找了五天。
鞋底磨穿了,身上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
就在两人累得快要趴下,水壶里的水都喝了的时候,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陈青山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青崖,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青山扒开苔藓,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石皮。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一点水,含了一口,“噗”地喷在石头上。
水渍迅速晕开,显露出石头细腻紧密的纹理,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色的星点。
“金星青!”
陈青山惊呼出声。这是石中极品!硬度够,韧性好,能扛得住深雕,而且那金星在打磨后会像夜空一样漂亮。
他拿起锤子,屏住呼吸,轻轻敲了一下。
“丁——”
声音清越悠长,如同古钟轰鸣,余音袅袅,在山谷里回荡。
“就是它了!”陈青山猛地回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小五,放炮!开山!”
料是好料,可怎么运出来成了大难题。
这块料切下来,足有十吨重。山路崎岖,车进不来。
怎么办?
陈青山回村,买了五条好烟,拎了五箱好酒,找到了村长。
“我想雇人,修路,抬石头。”
村长二话没说,大喇叭一喊。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大山哥修桥是为了大家,现在大山哥有难处,咱能看着?” “就是!不就是力气吗?咱有的是!”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落泪。
六十多个壮汉,喊着号子,用圆木铺在地上当滚轮,用粗麻绳在前头拉,后面用撬棍顶。
“一二三——嘿呦!” “一二三——走!”
号子声震天响,惊飞了林子里的宿鸟。
用了整整七天,磨破了几十双草鞋,拉断了三手腕粗的麻绳。这块巨大的“金星青”,终于像一位尊贵的皇帝,被轰轰烈烈地请进了陈家的院子。
落地的瞬间,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料备好了,接下来就是雕。
陈青山把自己关进了凉棚里。他让柳禾扯了一块巨大的油布,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不让风透进来,也不让外人看。
这是行规,叫“闭关”。
起初的一个月,院子里听不到凿石头的声音。
小石头扒着油布缝往里看,只见他爹拿着粉笔和木炭,在石头上画了擦,擦了画,有时候还对着石头自言自语,跟中了邪似的。
那是九条龙的草图。
“升龙”、“降龙”、“团龙”……每条龙的姿态都要不同,还要相互呼应,形成“九龙戏珠”的气势。
陈青山魔怔了。
他吃饭的时候拿着筷子在桌子上比划,睡觉的时候说梦话喊着“龙鳞……龙爪……”,甚至连上厕所都在盯着墙角的壁虎看骨架。
柳禾心疼,但不敢打扰。她知道,这是手艺人的“坎儿”。迈过去就是天,迈不过去就是地。
她只能变着花样做饭,还要照顾刚出生的二女儿小玉。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陈青山突然大叫一声:“成了!”
他抓起那把最大的凿子,也不管外面雷声滚滚,对着石头就凿了下去。
“当!”
第一块石屑飞溅而出。
这一凿,就像是打开了洪水的闸门。从此,陈家院子里的叮当声,就再也没停过。
白天,赵小五带着几个徒弟负责打粗坯,去掉多余的废料;晚上,陈青山负责精雕,刻画龙的神韵。
师徒俩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浑身那是石粉,眉毛、头发全是白的,像两个雪人。
工程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不是石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隔壁村有个石匠叫周大牙。以前这一片的石雕活儿都是他垄断的,自从陈青山崛起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次听说陈青山接了八万块的大单,周大牙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四处散播谣言:“陈聋子那是在骗人!九龙壁那是皇家规制,他一个乡野村夫能刻出来?别到时候刻出九条四脚蛇,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传到刘老板耳朵里,刘老板心里也打鼓。毕竟八万块不是小数目。
于是,刘老板搞了个突然袭击,带着两个懂行的专家,还有周大牙(周大牙自告奋勇带路,其实是来看笑话的),直接到了陈家。
那天,陈青山正刻到最关键的一处——正中间那条主龙的眼睛。
这块“金星青”虽然完美,但在主龙眼珠的深处,竟然出现了一颗极其细小的、黑色的“砂眼”(杂质)。
这在行话里叫“破相”。
如果硬刻,这眼珠子就是瞎的,有个黑点。如果把这一层磨掉,整个龙头的比例就塌了,前功尽弃。
陈青山拿着刻刀,汗如雨下。他盯着那个砂眼,已经僵持了整整一个上午。
就在这时,刘老板带着人进来了。
“陈师傅,进度怎么样了?”刘老板一进门就问。
周大牙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砂眼,立马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哎哟!刘老板您看!这石头废了!这么大个砂眼正好在龙眼上!这就是瞎龙啊!这可不吉利,摆在酒店门口是要破财的!”
刘老板凑近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师傅,这……”
陈青山没有理会周大牙的叫嚣。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块石头。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砂眼。
突然,他动了。
他没有回避那个砂眼,反而换了一把极细的尖刀,对着那个砂眼狠狠地钻了下去!
“你疯了!”周大牙大叫,“那是死!越钻越黑!”
陈青山充耳不闻。
他在那个砂眼的位置,硬生生掏出了一个小洞,然后利用这个小洞的深度,巧妙地改变了眼球的角度。
原本平视的龙眼,被他改成了一种怒目圆睁、向下俯视的姿态。而那个黑色的砂眼,竟然成了深邃瞳孔中最亮的一点——那是**“点睛”**!
紧接着,他手腕翻飞,在眼眶周围刻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那是龙发怒时的青筋。
“呼——”
陈青山吹去石粉。
众人定睛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那条龙,活了!
它怒目圆睁,眼神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吞噬天地。那个原本是瑕疵的砂眼,此刻却成了这双眼睛里最摄人心魄的神采,让这条龙多了一股子“邪气”和霸气。
“妙!妙啊!”
随行的专家忍不住拍案叫绝,“这叫‘借势’!化腐朽为神奇!这砂眼不但没废,反而成了点睛之笔!这手艺,绝了!”
刘老板看着那条威风凛凛的龙,激动得直搓手:“好!就要这个劲儿!周师傅,您看这还是四脚蛇吗?”
周大牙脸色铁青,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陈青山这才放下刻刀,转过身,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着刘老板,憨厚一笑:“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废的石头,只有废的手艺。”
这一战,陈青山彻底封神。
形刻好了,还得抛光。
这是最耗时间、最枯燥,也最费手的活儿。
需要用不同粗细的砂纸和油石,把龙鳞一片一片地磨亮。九条龙,几千片龙鳞,每一片都要磨得像镜子一样,光靠陈青山和赵小五,累死也赶不上交货期。
关键时刻,全家齐上阵。
柳禾把还在襁褓里的小玉背在背上,手里拿着砂纸,蹲在石头前磨底座的云纹。
十岁的小石头放学回来,书包一扔,也加入了战斗。他虽然人小,但他手巧。陈青山教过他,这磨石头得用巧劲,不能把棱角磨平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小五的媳妇——阿秀。
阿秀不会说话,但她心细如发。
她看着大家伙儿的手都磨出了血泡,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回家拿来了自己绣花用的细针和软布。
那些龙鳞的缝隙,砂纸塞不进去。阿秀就用细针裹着软布,一点一点地抠,一点一点地擦。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轻柔。
原本粗糙的缝隙,在她的手下变得光洁如玉。
“阿秀,歇会儿吧。”赵小五看着媳妇熬红的眼睛,心疼地说。
阿秀摇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不累,我想帮师父。
于是,陈家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感人的画面:
巨大的九龙壁前,高大的陈青山在刻画细节,壮实的赵小五在处理大面,背着孩子的柳禾在磨底座,小石头像个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磨高处,而阿秀则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用那双绣花的手,为这条龙做最后的梳妆。
一家人,就像这石头上的九条龙一样,盘在了一起,心连着心。
晚上,灯光下。
柳禾的手指磨破了,缠上了胶布。 小石头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吃饭时筷子都在抖。 赵小五累得靠在石头上就能睡着。 阿秀的手指尖,也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陈青山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酸涩又温暖。
他走过去,把已经睡着的小石头抱回屋,又给每个人倒了一盆热水。
“苦了大家了。”
他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对着徒弟和媳妇,深深地鞠了一躬。
交货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老板专门雇了一辆那种超长的大卡车,还请了专业的起重队。
当巨大的红布被揭开的那一刻,整个杏花村都安静了。
阳光洒在青色的石头上。
九条巨龙翻江倒海,云雾缭绕。每一片龙鳞都闪烁着幽幽的光泽(那是阿秀一点点擦出来的),每一只龙爪都刚劲有力。特别是中间那条主龙,那双眼睛仿佛带着电,看一眼都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一面墙吗?不,这是一幅凝固的史诗。
“神品……这是神品啊!”
刘老板围着九龙壁转了三圈,手都在抖。他原本以为农村工匠也就是刻个大概,没想到竟然刻出了这种博物馆级别的宝贝。
“陈师傅!”
刘老板紧紧握住陈青山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八万少了!这活儿,值十万!我再给你加两万奖金!”
十万!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
“说好八万,就八万。”他淡淡地说,“手艺人讲究个信字。您要是觉得好,以后多给我介绍几个活儿就行。”
刘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讲究!陈师傅,您这朋友我交定了!”
起重机轰鸣,九龙壁缓缓升空,被装上了车。
看着那辆载着全家心血的大卡车缓缓驶出村口,陈青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身体里那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晃了晃,差点摔倒。
“大山!”柳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陈青山靠在妻子身上,看着远去的卡车,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笑。
“成了。咱家小玉的钢琴,有了。”
那天晚上,陈家没有大摆宴席。
柳禾炒了几个拿手菜,炖了一只鸡,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面是整整十万块钱(刘老板还是硬塞了两万,说是给工人们的辛苦费,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十万块。
在这个九十年代的中期,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陈青山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又给赵小五倒满。
“小五。”
“师父。”
“这钱,有你的一份。”陈青山从包里拿出两沓,也就是两万块,推到赵小五面前,“拿着,把你那新房装修一下,再置办点像样的家电。别委屈了阿秀。”
赵小五刚想拒绝,陈青山摆摆手:“别推。这是你应得的。这半年,那几千片龙鳞,有一半是你和阿秀磨的。”
他又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吃饭的阿秀。
“阿秀。”
阿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师父。
陈青山拿出一沓五千块,放在阿秀面前。
“这是师父给你的私房钱。你手巧,心细。这九龙壁能这么亮,多亏了你。拿着,自己买点新衣服,别总穿旧的。”
阿秀眼圈红了,慌乱地摆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柳禾按住她的手:“拿着吧,傻孩子。师父给的,长者赐,不可辞。”
阿秀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头。”
陈青山又拿出一沓,“这是你的。你说你要给妹妹买钢琴,爹给你存着。剩下的,给你买个最好的游戏机,算奖励。”
“耶!爹万岁!”小石头高兴得跳了起来。
最后,陈青山把剩下的钱,全部推到了柳禾面前。
“管家婆,收着吧。”
柳禾看着这堆钱,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喜笑颜开,反而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是在哭这半年的不容易,哭丈夫那双满是伤口的手,哭这一家子终于熬出了头。
陈青山没劝,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背。
他知道,这眼泪是甜的。
窗外,月明星稀。
那尊断腿的“三足金蟾”虽然已经被卖掉了,但它似乎留下了一股运势,一直护佑着这个勤劳的家庭。
作坊里的石粉味还没散去,但新的生活,已经像那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照亮了陈家大瓦房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年,陈青山三十八岁。
他用一把铁锤,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凿出了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荣光。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