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青山不语,禾穗低头这本书太值得读了!偷懒老母猪的古风世情功底深厚,陈青山柳禾的故事引人入胜,这部小说目前已经写了114820字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连载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青山不语,禾穗低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995年的风,吹进杏花村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躁动和橡胶皮的味道。
村口的土路被拓宽了,两旁原本歪歪扭扭的老杨树被伐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笔直的水泥杆子,像是一排排站岗的哨兵,一直延伸到山外头。
那是电线杆。
村里要通电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把那沉寂多年的山沟沟搅得沸反盈天。
对于祖祖辈辈点煤油灯、甚至点松明子的山里人来说,“电”是个玩意儿。听说那东西一拉线,屋里就跟白天一样亮,不用擦灯罩,也不用添油,就是有点费钱。
陈青山家的院子里,九岁的小石头正仰着脖子,看着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在房檐下拉线。
他手里拿着个没刻完的小印章,那是他最近的新爱好。
“爹,这就是电?真的比煤油灯亮?”小石头好奇地问。
陈青山正在磨刀。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白发,那是岁月的馈赠。闻言,他抬头看了看那黑胶皮包裹的电线,眼里也透着股希冀。
“嗯。亮。听说是爱迪生发明的。亮得跟大晴天的头似的。以后晚上刻石头,不费眼。”
柳禾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屋檐下纳鞋底。
她这一胎怀相不太好,又是高龄(快四十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走起路来费劲。
“大山,你说这电灯一开,那一晚上得费多少钱啊?”柳禾还是那副精打细算的管家婆模样,“听前院王婶子说,这电表走字儿跟跑似的,那一圈一圈转的都是钱啊。”
“费不了多少。”陈青山闷声说道,“咱子好过了,不在乎这点亮儿。再说了,石头现在上三年级了,晚上写作业,煤油灯熏鼻子,对肺不好。”
他这话一出,柳禾就不言语了。
只要是为了孩子,别说费电,就是费油(指香油),她也舍得。
通电那天,是个黄昏。
全村老少爷们都站在自家院子里,跟举行什么神圣仪式似的,手都按在那个黑色的拉线开关上,等着电管站送电。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陈家堂屋正中央悬着的那盏40瓦的白炽灯,猛地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习惯了昏黄煤油灯的一家人,甚至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太亮了。
原本有些昏暗、暧昧的角落,瞬间变得纤毫毕现。
墙角的蜘蛛网、地上没扫净的浮灰、柜子上掉漆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哇!真亮!”
小石头欢呼着在屋里转圈,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老长,又缩短,清晰得像是个剪纸。
“爹!娘!你们看,我的影子是黑的!不是虚的!”
柳禾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那一屋子的亮堂,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这可真是……连针眼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后晚上缝衣服可不用愁了。”
但随即,她看着陈青山的脸,愣了一下。
在煤油灯下,陈青山的脸总是模糊的、柔和的。可在这白炽灯下,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角的鱼尾纹,看到了他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还有那粗糙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也老了。
陈青山也看着柳禾。看着她鬓角的几银丝,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色。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感慨。
这光,照亮了子,也照亮了岁月。
陈青山没说话,他默默地走到作坊的凉棚下。那里也接了个灯泡。
他拉开灯。
光束打在他那堆青石料上,石头的纹理、瑕疵、走向,清晰可见。
他抚摸着石头,心里一阵激荡。
以前天一黑就得收工,因为煤油灯的光是跳的,看不准刀口。现在有了这“小太阳”,他觉得自己浑身那股子使不完的劲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细细的银线,把这个古老的山村,拽进了亮堂堂的新时代。
电通了没几天,柳禾的产期到了。
这孩子的出生,比预想的要惊险些,也更有戏剧性。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
原本晴空万里,知了叫得正欢。突然之间,西北角涌上来一团黑云,黑得像锅底。
“轰隆隆——”
闷雷滚过,一场暴雨说来就来。
柳禾正在午睡,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紧缩,紧接着是一股热流涌出。
羊水破了。
“大山……大山……”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陈青山带着赵小五去后山选石头去了,家里只有放暑假的小石头在堂屋写作业。
听到娘的呼救声,小石头扔下笔冲进屋。
看到娘疼得满头大汗,身下湿了一片,这九岁的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但他没哭。
这两年跟着他爹和赵小五混,这小子身上有股子遇事不慌的静气。
“娘,你别怕!我去叫五!我去喊爹!”
小石头抓起墙角的雨衣,也没披好,就冲进了暴雨里。
外面的雨下得像瓢泼一样,雷声炸得人心慌。
他先跑去砸五的门,把老太太喊起来,然后又顶着风雨往后山跑。
山路湿滑,泥泞不堪。
小石头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流。但他爬起来接着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娘要生了!”
当陈青山扛着那一百多斤的大石头,看着浑身是泥、像个小泥猴一样的儿子冲到面前时,心都揪紧了。
“爹!快回家!娘疼!”
父子俩在大雨中狂奔。陈青山一把捞起儿子夹在咯吱窝下,健步如飞。
回到家,五已经到了。
这一胎,生得艰难。
柳禾毕竟快四十了,体力跟不上,加上胎位有点不正。
屋里的惨叫声被雷声掩盖,显得断断续续。
陈青山在门外,像头困兽一样转圈。
小石头蹲在门槛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观音菩萨,,只要我娘和妹妹没事,我……我以后再也不收同学的橡皮擦了,我也不往老师粉笔盒里放毛毛虫了……”
也许是童言无忌感动了上天,也许是五医术高明。
在雷声停歇的那一刻,一声细弱却清脆的啼哭声,终于响了起来。
是个闺女。
五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出来:“大山啊,你这福气,绝了!这闺女长得,跟你媳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净!”
陈青山颤抖着手接过孩子。
这孩子不像石头出生时那么红那么皱,她白白净净的,皮肤像最上等的羊脂玉,睫毛长长的,闭着眼睛,嘴巴像个小樱桃。
“闺女……”
陈青山这个硬汉,对着这软绵绵的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石头也凑了过来,垫着脚尖往襁褓里看。
“爹,这就是妹妹?”
“嗯。”
“她咋这么小?”小石头伸出一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脸颊,“软得跟棉花糖似的。爹,她叫啥?”
陈青山看着怀里的孩子,想起那个雷雨交加却又温润如玉的瞬间。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玉佩。那是一块极品羊脂玉,是他花大价钱收来的,亲手刻了一个平安扣。
平安扣上,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青山遮不住,温玉入怀来。
“就叫……陈温玉。小名小玉。”
小玉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个稀客。
不是本地的暴发户,而是一辆挂着广东牌照的桑塔纳。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说着一口广式普通话的中年人。
这人叫刘老板,是广州那边做大生意的。
他是听了之前买走“三足金蟾”的那个风水先生的介绍,专门奔着陈青山的名声来的。
“陈师傅,久仰大名啊。”
刘老板一进院子,没嫌弃地上的石粉,反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陈青山刻的那些小石猴。
“这刀工,这神态,有灵气!现在市面上全是机器雕的,死板!我就缺您这种有灵魂的手艺!”
刘老板是个爽快人。他喝了一口柳禾泡的茶,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
摊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个大酒店的门楼设计。
需要一面巨大的九龙壁影壁墙。
长六米,高两米,九条龙形态各异,要在整块青石上浮雕出来。
陈青山看着图纸,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大活。也是难活。
九龙壁,那是皇家规制。不仅要求石料大、完整,更要求雕工精湛,九条龙的气势要连贯,不能断。
“这活儿,您接不接?”刘老板问,“只要您接,工钱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八”字。
“八千?”陈青山试探着问。
在这个年代,八千块已经是大单了。
刘老板摇摇头,笑了:“陈师傅,您太小看您的手艺了。八万。”
“哐当!”
正在倒水的柳禾手一抖,暖壶盖掉在了地上。
八万!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万元户都稀罕,八万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够盖十座这样的大瓦房了!
陈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也被震住了。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失态。
他仔细看了看图纸,沉思了片刻。
“刘老板,这钱不少。但这活儿,也不好。”陈青山实话实说,“这么大的整料,难找。而且九龙壁,慢工出细活,至少得刻半年。”
“半年行!我要的就是精品!”刘老板一拍大腿,“只要您能刻出那个神韵,钱不是问题!定金两万,明天就汇过来!”
“成!”
陈青山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这活儿,我陈青山接了。要是刻不好,我把这院子赔给你!”
送走刘老板之前,刘老板提了个要求。
“陈师傅,咱这联系不方便啊。我这要是想改个图纸,或者问问进度,还得写信?太慢了。”
说着,刘老板从包里掏出一个像砖头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当年最时髦的“大哥大”。
他晃了晃:“您这村里也没个信号。这样吧,陈师傅,为了咱这生意,您装部电话吧。装机费我出一半!”
装电话!
这可是比通电还稀罕的事。
那时候装一部固定电话,初装费就得三千多,还得排队,还得请邮电局的人吃饭。
但为了这八万块的大单子,也为了以后能跟外面的大世界连上线,陈青山咬咬牙:“装!”
一个月后。
电话装好了。
一部红色的转盘电话机,被柳禾像供菩萨一样,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五斗柜上。下面还特意垫了一块她钩的蕾丝花边白布。
邮电局的师傅接好线,拿起听筒试了一下。
“丁零零——丁零零——”
那清脆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悦耳。
全家都围了过来。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红家伙,想摸又不敢摸。
赵小五也是一脸稀奇。
第一个电话,是刘老板打来的,测试线路。
陈青山有些紧张地拿起听筒,手心都在冒汗。他把听筒贴在那只听力稍好的耳朵上,大声喊道:“喂!喂!是刘老板吗?”
声音大得像吵架,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老板清晰的笑声:“陈师傅,声音小点,我听得见!这电话通了,咱们的生意也就通了!定金已经汇过去了,您查收一下!”
挂了电话,陈青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满屋子羡慕的眼神,看着柳禾激动的笑脸,看着怀里抱着妹妹、一脸好奇的小石头。
“通了。”陈青山说。
电话通了,陈家成了村里的“信息中心”。
谁家有个急事要联系在外打工的亲戚,谁家要问问城里的菜价,都得往陈家跑。
陈青山和柳禾心善,从来不收邻居的电话费。
但小石头这小子,脑子转得快。
他发现来打电话的人多,就在院门口摆了个小摊子。
一张小课桌,上面摆着两个暖壶,一摞大碗。
“大碗茶,一分钱一碗!还有瓜子花生!”
等待打电话的间隙,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喝口水,嗑个瓜子,聊聊天。
不仅如此,这小子还搞了个“代接服务”。
谁家要是有电话打进来,陈家没人去喊怎么行?
小石头自告奋勇当起了“传呼员”。
“王婶子!你家柱子哥来电话啦!” “李大爷!县里医院找你!”
他腿快,嗓门大,满村跑。
跑一趟,人家也不好意思白使唤,给把瓜子,给块糖,或者给个二分钱。
这一来二去,小石头的零花钱竟然比赵小五的工资还多。
有一天晚上,陈青山看着儿子在灯下数那一堆毛票,忍不住问:“石头,你钻钱眼儿里了?怎么啥钱都赚?”
小石头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一个小铁盒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摇篮里睡觉的妹妹,认真地说:“爹,我不乱花。我听刘老板说了,城里的钢琴好几千块钱呢。我想攒钱,以后给小玉买架钢琴。”
“我看电视里演的,那些大小姐都弹钢琴。咱家小玉手这么长,肯定能弹琴,不能像我一样天天玩泥巴,也不能像娘一样天天围着锅台转。”
陈青山和柳禾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调皮捣蛋、满脑子生意经的孩子,心里装的竟然是这个。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双粗糙的大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捏了捏。
“好小子。”
他没多说,但这三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
九龙壁开工了。
陈青山白天带着赵小五和几个徒弟在院子里凿石头,晚上就在灯下画图纸。
刘老板给的图纸太大概,很多细节得靠自己琢磨。
陈青山戴着老花镜(他眼睛有点花了),拿着铅笔和尺子,一点一点地画龙鳞、龙爪。
小石头也不出去疯跑了。
他趴在桌子另一头,做完作业,就凑过来看。
“爹,这龙爪子是不是得再张开点?看着更有劲。”小石头指着图纸说。
陈青山一看,还真是。
“行啊,儿子,有点眼力见。”
“那是,我以后要帮你把这石头卖到国外去!”小石头豪言壮语。
柳禾抱着小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爷俩。
灯光昏黄,却温暖。
那细细的电话线,连通了外面的世界;那盏明亮的电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陈青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要刻好这九龙壁。 不仅是为了那八万块钱。 更是为了给这俩孩子,铺一条通往好子的金光大道。
窗外,月光如水。 陈家大院里,叮当的凿石声,伴着那清脆的电话铃声,奏响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最激昂的乐章。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