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的深秋,夜风格外凉。
张大帅的五十大寿,办得那是相当“排场”。
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到大帅府方向透出的红光。那不是火光,而是灯光。几百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把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戏班的队伍走在青石板路上,气氛压抑得像是去送葬。
李班主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紫砂茶壶,手背上青筋暴起。后面的乐师、武生、龙套,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只有板车轮子碾过石板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我并不在队伍里。
准确地说,我不在这群“活人”的队伍里。
我此刻正蜷缩在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子里。
这箱子原本是用来装戏服的,此时里面塞满了厚重的蟒袍和靠旗。我像只老鼠一样缩在最底层,只在箱子侧面的铜扣处留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用来透气。
这是没办法的事。
大帅府现在的戒备,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门口不仅有拿着枪的大兵,还有两个穿着道袍的阴山派弟子,手里拿着罗盘和照妖镜,挨个检查进出的人员。
我那张脸,现在就是活靶子。哪怕化了妆,也难保不被那些懂行的人看出骨相。
所以,我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稳妥的办法——藏身箱底,闭气龟息。
“站住!什么的!”
箱子外传来一声厉喝。
队伍停了。
“哎哟,几位老总,辛苦辛苦。”李班主那带着讨好的声音响起,“我们是梨园社的,今儿个来给大帅唱堂会。这是大帅点的名,刘副官吩咐的。”
“梨园社?”
一个阴冷的声音了进来,“把箱子都打开,检查。”
我心头一紧。
这是那两个阴山派弟子的声音。
“这……”李班主有些为难,“道长,这箱子里都是戏服,贵重着呢,怕弄脏了……”
“废什么话!打开!”
“哐当!”
一声巨响,我感觉自己所在的这口箱子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
紧接着,头顶的盖子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将身体蜷缩到极限,死死贴在箱底。我的身上盖着那件厚重的“霸王甲”,头上顶着几顶凤冠。
“这是什么?”
一只手伸进了箱子,粗暴地翻动着上面的戏服。
那只手冰冷刺骨,隔着戏服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差点停止。但我强行控制住了。早在进箱子前,我就给自己贴了一张**“闭气符”,又含了一片“尸香魔芋”**的叶子(从黑牙嘴里抠出来的),用来掩盖身上的活人味。
“就是些破衣服。”
那只手在戏服上摸索了几下,似乎并没有发现衣服下面还压着个人。
“师兄,这箱子有点重啊。”另一个声音说道。
“废话,这里面装的是靠旗和盔头,全是铜铁家伙,能不重吗?”
那个检查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行了,下一个。”
“砰!”
箱盖重重地合上了。
黑暗再次降临。
我长舒了一口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抬进去!动作快点!”
箱子被人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
我听到了大门的开启声,听到了周围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那种特有的、军靴踩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进来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随着箱子的深入,我闻到的那股怪味越来越浓。
透过箱子缝隙钻进来的空气里,并没有饭菜的香味,反而充斥着一股焦糊味和油脂味。
这味道我很熟悉。
那是尸油燃烧的味道。
我透过那个针眼大的缝隙往外看。
虽然视野极窄,但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是前院,也就是那晚被我爷爷一把火烧成白地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已经焕然一新……不,或者说是变得更加诡异了。
原本的废墟被清理净,搭起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戏台。戏台四周,摆满了上百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看起来喜气洋洋。
可是,那照明用的红灯笼,里面的火光却是惨绿色的。
每一盏灯笼里,点的都不是酥油,而是尸油。
这种油燃烧起来烟大,味冲,而且火光阴冷。但在场的宾客们,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乡绅、穿着军装的军阀,一个个推杯换盏,满面红光,仿佛本闻不到这股尸臭味。
更让我心惊的是,大帅府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柱子上,都贴着一张黑色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狰狞的鬼头。
这不是寿宴。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招魂场!
“把箱子卸在后台!快点,大帅马上就出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我所在的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周围是搬运道具的嘈杂声。
“哎哟,累死我了。”一个武生抱怨道,“这箱子怎么这么沉,跟装了死人似的。”
我心里冷笑:死人没有,装了个神倒是真的。
等到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我悄悄顶开了箱盖的一条缝。
确认安全后,我像一条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我并没有换戏服,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杂役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起眼的搬运工。
我迅速混入了后台忙碌的人群中。
这里是戏台的侧后方,正好能看到前面的宴席主场,又因为堆满了杂物,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当——!”
一声铜锣响。
“大帅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喝,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目光看向正厅的方向。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正是张大帅。
几天不见,这老东西变了样。
他原本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可现在,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他的精神似乎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走路都在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疯狂。
而走在右边,也就是上座位置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老者。
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阴山老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
之前在乱葬岗,我只是通过神识窥探过他。如今亲眼所见,那种压迫感更是让人窒息。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
那张脸就像是风的橘子皮,皱纹堆垒,几乎看不清五官。他的头发稀疏,雪白如霜,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一片,深邃得像是两个黑洞。而在那黑洞的最深处,隐隐跳动着两簇红色的火苗。
那是魔眼。
他手里拄着一拐杖。那拐杖通体雪白,分明是一人的腿骨打磨而成的!
“恭祝大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宾客们齐声高呼,跪地磕头。
“哈哈哈!好!好!”
张大帅大笑着,声音嘶哑刺耳,“今天大家吃好喝好!都不用客气!本帅能有今天,全靠国师指点迷津!来,让我们敬国师一杯!”
说着,他恭敬地端起酒杯,递给阴山老怪。
阴山老怪接过酒杯,并没有喝,而是将酒洒在了地上。
“滋——”
酒水落地,竟然冒起了一股黑烟。
“大帅客气了。”阴山老怪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今是你五十大寿,也是‘天狗食’之夜。在这个子办寿,那是借天运,夺造化。只要过了今晚,大帅这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张大帅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落座。
阴山老怪坐在正中间的主位,张大帅反而坐在了侧首。这地位高下,一目了然。
“上菜!”
刘副官站在一旁,那是真的瞎了一只眼,带着黑眼罩,独眼里满是凶光。
随着一声令下,一队穿着红衣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那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盖子,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每当一个托盘路过,我就能闻到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
腥。
极其浓烈的腥味,却又带着一股异香。
那是……血肉的味道。
“这第一道菜,名为‘长生肉’。”
阴山老怪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这是本座特意为大帅祈福,从极阴之地采补而来的天地灵药。食之,可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哦?长生肉?”
底下的宾客们一个个眼睛发亮。这年头,谁不想长生?
丫鬟们将盘子放在每张桌子的正中央。
“请!”
盖子被揭开了。
当我看清盘子里的东西时,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肉!
那分明是一个紫红色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胎盘!
在中医里,这东西叫“紫河车”,是大补之物。
但普通的紫河车是瘪的。而盘子里的这一个,鲜艳欲滴,仿佛刚刚从母体里取出来。甚至在胎盘的边缘,还连着一截尚未剪断的脐带!
更恐怖的是,那胎盘的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仿佛在哭泣的婴儿脸庞!
这是……活取的!
而且是从那些被阴山老怪抓去炼阵的孕妇肚子里,活生生剖出来的!
“呕……”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长生”?这就是这帮畜生的盛宴?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一个脑满肠肥的乡绅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却一脸陶醉,“嫩!滑!香!”
“确实是极品!”
其他的宾客也纷纷动筷子,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争抢着那盘子里的人肉。
一时间,整个大帅府里充满了咀嚼声、吞咽声和赞叹声。
那些平里道貌岸然的大人物,此刻在尸油灯的照耀下,一个个变得面目狰狞,宛如一群正在分食尸体的恶鬼。
张大帅也夹起一块,恭敬地递给阴山老怪。
但阴山老怪并没有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人进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农夫,在看着圈里的猪吃泔水。
等到猪养肥了,也就是猪的时候了。
我知道,这紫河车里肯定下了东西。阴山老怪这是在用邪术控制这些人,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傀儡,或者是……某种阵法的祭品。
“咚!咚!咚!”
戏台上的锣鼓点响了。
“开戏了!”
李班主带着戏班的人上了台。
今天要唱的是《麻姑献寿》,一出喜庆戏。
但我没心情看戏。
我躲在暗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阴阳剪。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阴山老怪。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子时。
今天是阴历初一,也是所谓的“天狗食”。子时阴气最重,是他那个“百婴长生局”大成的关键时刻。
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时辰未到。
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毁了他的阵眼,或者是……了他!
我悄悄地从怀里掏出了几个纸人。
这是我这两天在戏班里偷偷扎的。
它们不是普通的纸人,而是**“纸戏子”**。
每一个纸人都穿着戏服,画着脸谱。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我在它们的体内,封入了从乱葬岗带出来的阴煞之气,还有那一晚在聚火镜里收集的一丝离火。
这就是我的“伏兵”。
我准备等戏唱到高,也就是台上最热闹的时候,把这些纸戏子撒出去,制造混乱,然后趁机突袭阴山老怪。
“咿——呀——”
台上的小兰花虽然嗓子还没好全,但此刻也是拼了命在唱。那凄厉婉转的唱腔,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宴席上,听起来格外的渗人。
阴山老怪似乎也听得入了神。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腿骨拐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手中的纸人撒出去。
突然。
坐在高台上的阴山老怪,那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那张枯的脸上,那两只漆黑的鼻孔,微微抽动了两下。
“吸——”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味道。
原本喧闹的戏台,原本嘈杂的咀嚼声,在他这一个吸气的动作下,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只有两点红火跳动的眼睛,没有看戏台,没有看张大帅,也没有看满桌的血肉。
而是像两道利剑一样,瞬间穿透了层层人群,穿透了黑暗,精准无比地……
死死锁定了后台角落里的那个道具箱!
也就是我藏身的地方!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我有闭气符,有尸香魔芋,还有这一院子的尸油味和血腥味掩盖,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国师,怎么了?”
旁边的张大帅察觉到异样,停下筷子问道。
阴山老怪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一口漆黑尖锐的牙齿,那表情既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奋,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他盯着我藏身的方向,伸出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缓缓指了过来。
“有生人的味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炸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不是那些浑浑噩噩的猪箧……”
“是一股……很新鲜、很熟悉、带着扎纸匠臭味的……”
“生人味。”
话音未落。
“轰!”
阴山老怪手中的腿骨拐杖猛地在地上一顿。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开来。
所有的灯笼,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那双血红色的鬼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
“小老鼠,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