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司后,苏眠没有带陆晨回“温室”。
她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六层,灰墙,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是哪儿?”陆晨问。
“我家。”苏眠熄了火,“真正意义上的家。”
陆晨愣了一下。他们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来过这里。苏眠一直说她的老家在外地,父母早就不在了,没什么可看的。现在想来,那五年里,他关于她的了解,可能全是假的。
苏眠看出他在想什么,但没有解释。她只是下车,往楼里走。陆晨跟上。
三楼,左边。苏眠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纸张、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几乎被各种东西塞满了。书架上塞满了书,但不是普通的书——那些书脊上印着的标题,陆晨一个都看不懂。什么《异常现象编年史》《现实稳定理论导论》《清醒者意识研究》……墙上贴满了图纸,有的是建筑结构图,有的是神经解剖图,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公式。
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堆电子设备,还有随处可见的便签纸,每一张都写满了潦草的笔记。
“这就是我真正工作的地方。”苏眠说,“守夜人的外围据点之一。”
守夜人——陆晨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苏眠示意他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慢慢讲起来。
“守夜人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称呼。指的是那些察觉到世界真相,并试图保护它的人。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开始,就有守夜人的存在。古埃及的祭司,中世纪的修士,文艺复兴时期的炼金术士——很多都是守夜人的成员。”
“你们保护什么?”
“保护现实的边界。”苏眠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人类文明几千年,从来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超自然现象的存在吗?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是因为守夜人在抹除它们。每一次现实出现裂缝,每一次有东西想从那边过来,守夜人就会出手,把裂缝补上,把目击者的记忆抹掉,把证据销毁。”
陆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段代码……就是现实出现了裂缝?”
“对。”苏眠点头,“那段代码是来自‘那边’的信号。它不是人类写的,是人类‘接收’到的。就像收音机接收到某个频道的信号一样。只不过这个信号不是声音,是可执行的代码。”
“接收?”陆晨抓住关键词,“谁来接收?怎么接收?”
苏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见过那些金色菌丝,对吧?”
陆晨想起老K眼睛里的东西,想起老李眼球表面爬行的金线,想起楼梯间里那些发光的眼睛。
“那些菌丝,就是接收器。”苏眠说,“每一个被感染的人,都成了一个信号接收器。它们把‘那边’的信号转化成人类可以感知的形式——声音、图像、代码。而传播这些信号的媒介,就是——”
“清醒者。”陆晨接话。
苏眠点头。
陆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墙上那些复杂的图纸,那些看不懂的公式,那些关于“清醒者”的研究记录。突然,他想起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看着苏眠,“你不是清醒者,对吧?”
苏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
陆晨愣住了。
“我也是清醒者。”苏眠慢慢说,“而且我的能力很特殊——我能看见‘痕迹’。”
“痕迹?”
“任何从‘那边’过来的东西,都会在现实里留下痕迹。就像人走过雪地会留下脚印一样。我能看见那些脚印。”她顿了顿,“所以我才被守夜人选中。所以我才会接近你。”
接近你——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晨心里。
“我们的婚姻……”
“是真的。”苏眠打断他,“感情是真的,那些子也是真的。但认识你的方式不是偶然的。你的大脑结构特殊,有成为清醒者的潜质。守夜人一直在监测你。他们派我来……来观察,来保护,来必要时引导你。”
陆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五年,那些平淡的子,那些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吵架又和好的子。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漫长的任务?
苏眠看着他的表情,声音变得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五年对我来说,也是真的。比任何任务都真。”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重。陆晨盯着墙上的某一张图纸,不敢看她。那张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建筑,层层叠叠的,像是某种无限结构的剖面图——和老K画的那幅画很像。
“那是‘梦神’的结构图。”苏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守夜人花了一千年才画出来的。”
梦神——又一个新词。
“‘梦神’就是‘它’吗?”
“对。”苏眠指着图纸最底层的一个小点,“这是我们。人类世界。梦神的梦境。”
她又指向最顶层那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梦神本身。那个在 dreaming 的存在。”
“梦境?”陆晨皱眉,“你是说,我们整个现实,只是它做的一个梦?”
苏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听说过‘庄周梦蝶’吗?”
“当然。”
“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苏眠看着他,“如果有一个存在,它的梦足够真实,梦里的人足够多,那个梦,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陆晨沉默了。
“梦神的意识,就是这样一个存在。”苏眠说,“它的梦境,构成了我们的现实。每一个人类,都是它梦里的一个角色。而我们这些清醒者——是那些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角色。”
“那它醒了会怎样?”
苏眠看着他,眼神里有很深的恐惧。
“不知道。但守夜人有一个推测——如果它醒了,它的梦就结束了。梦里的一切,都会随之消失。”
陆晨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在那段代码里看到的景象——那个无限层级的建筑,那个巨大的轮廓,那些看着他的自己。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他是什么?一个梦里的角色?一个即将消失的幻影?
“所以你们一直在阻止它醒来?”
“对。”苏眠说,“三千年来,守夜人用尽一切办法,压制所有可能唤醒它的信号。那段代码,就是最新的一种信号。它从‘那边’传过来,试图唤醒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清醒’。清醒的人越多,它就越容易被唤醒。”
陆晨突然想起什么:“那老K呢?他去哪儿了?”
苏眠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们怀疑,他去了‘那边’。”
“‘那边’?”
“梦神所在的地方。或者说,梦境之外的现实。”苏眠顿了顿,“老K的能力是预知。他可能提前看到了什么,然后选择了主动过去。”
“主动过去?”
“对。不是被带走,是自己走进去。”苏眠看着陆晨,“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你的倒计时比别人长。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你和他一样,有主动接触它的倾向。你不是在被动地接收信号,你是在主动地寻找答案。这样的人,往往能撑得更久。”
陆晨想起老K画的那幅画,想起那个站在最底层的小人,旁边写着“陆”。老K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老K在等着他。
“明天凌晨三点五十九分,”他说,“我必须去。”
苏眠点头:“我知道。我陪你。”
“但你不是说,去‘那边’的人回不来吗?”
苏眠没有回答。
陆晨盯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去找你父亲?”
苏眠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知道他在那边?”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眠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父亲是三十年前消失的。那时候我七岁。守夜人告诉我,他是被感染了,被‘清算’了。但我一直不信。我加入守夜人,就是为了找真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晨。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那是小时候的苏眠。男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小女孩也笑得很开心。很普通的父女合照。
但陆晨注意到,男人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纹路。
“他是清醒者。”陆晨说。
“对。而且是很强的那种。”苏眠把照片收回去,“他的能力是‘穿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穿越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所以他去了那边?”
“守夜人说是被清算者带走的。但我不信。”苏眠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他消失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苏眠转过头,看着陆晨。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他说:‘眠眠,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不是不要你了,是去一个地方等你。那里比这里更真实。’”
陆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苏眠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你相信他在那边等你?”
“我不知道。”苏眠说,“但我想去看看。如果那边真的存在,如果他还活着——”
她没说完。陆晨替她说完:“你想带他回来。”
苏眠点头。
窗外彻底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显示器的微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眠站起来,打开灯。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开始收拾东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背包,往里面装各种设备。
“这些是频率发生器,能暂时驱散清算者。”她一边装一边解释,“这个是应急照明,但它的光不是普通的光,是特定频率的脉冲,能扰那些菌丝。还有这个——”
她拿出两个小小的耳机,递给陆晨一个。
“戴上。它能让我们保持联系。它的频率是加密的,不会被‘那边’的信号扰。”
陆晨接过耳机,看了看。那耳机很小,几乎看不见,塞进耳朵里刚刚好。
“还有一件事。”苏眠看着他,“明天去公司,可能不止我们两个。”
“还有谁?”
“守夜人也会派人去。他们一直在监测那个原点。明天的行动,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晨皱眉:“他们会阻止我们?”
“不一定。”苏眠说,“守夜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人主张彻底封闭所有入口,有人主张主动探索那边。陈九——就是上次在工厂外面等我们的那个老人——他属于后者。他一直在寻找进入那边的方法。”
陈九。陆晨想起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们看到了它,从现在开始,倒计时启动了。”
“他也在找入口?”
“对。他找了三十年。”苏眠拉上背包拉链,“你明天会见到他。”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相信他吗?”
苏眠看着他,眼神复杂。
“在守夜人里,我谁都不信。除了你。”
这话让陆晨心里一颤。他想起那五年,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许那些都是真的。也许苏眠的任务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我也信你。”他说。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那是陆晨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守夜人研究员的冷静笑容,不是前妻的疏离笑容,是真正的、温暖的、属于她的笑容。
“饿了吧?”她站起来,“我去做点吃的。”
陆晨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他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厨房。
厨房也很小,但收拾得很净。苏眠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两个番茄。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动作很熟练,和五年前一样。
陆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灯光下的苏眠,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她切菜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放盐的时候会用手指捏一小撮,尝味道的时候会眯起眼睛——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看什么?”苏眠头也不回。
“看你。”陆晨说,“好久没看你做饭了。”
苏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那五年,是我过得最像人的五年。”她轻声说,“没有任务,没有监视,没有清算者。就是普通的子。和你一起。”
陆晨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苏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怀里。
“如果明天……”他开口。
“别说了。”苏眠打断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弥漫开来。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眠给他安排了房间——那间她父亲曾经的卧室。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墙上还挂着一些老照片,都是苏眠小时候和父亲的合照。
陆晨坐在床上,环顾四周。书柜里摆满了书,很多是关于物理、数学、哲学的。书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落满了灰。旁边有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他伸手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手写的期——三十年前。字迹工整而有力,是苏眠父亲的笔迹。
“今天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无限大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金色的光。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叫我。”
陆晨继续往下翻。
“我开始能看见那些‘痕迹’了。它们在空气中漂浮,像金色的丝线。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
“守夜人找到我了。他们说我是清醒者,说我的能力是‘穿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声音知道。它一直在说:来,来,来。”
“今天见到了陈九。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们。他说他们需要能进入那边的人。我问那边是哪里。他没有回答。”
“我决定了。我要去。不是为了守夜人,是为了那个声音。它叫我的名字,用我母亲的声音,用我父亲的声音,用我自己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的声音。它说那里有真相。”
最后一页,期是他消失的前一天:
“明天。如果回不来,眠眠,记住爸爸说的话——爸爸去的地方,比这里更真实。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那时候我们就能再见了。”
陆晨合上笔记本,心里堵得慌。苏眠的父亲,三十年前,也站在同样的位置,写下这些话。他也听到了那个呼唤。他也选择了去面对。
而明天,苏眠要去找他。
而他,陆晨,要去找那段代码的源头。
门轻轻敲响了。苏眠端着两杯热牛走进来。她看到陆晨手里的笔记本,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你看了?”
陆晨点头。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写最后一页的那天晚上,我偷偷溜进他房间,想让他给我讲故事。他抱着我,讲了很久很久。讲小王子,讲狐狸,讲玫瑰花。讲完的时候,他哭了。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很久不能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懂了。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陆晨放下笔记本,握住她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
苏眠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他们就那样坐着,喝着牛,聊着天。聊那五年,聊他们错过的两年,聊明天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
“睡一会儿吧。”苏眠站起来,“晚上还要……”
她没说完。因为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声——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能刺穿耳膜的高频噪音,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鸣叫。
两人同时冲向窗边。
外面,天还没亮透,但街道上的路灯都灭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很多的东西。它们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走。和昨天在楼梯间里看到的一样——那些被感染的人。
但这一次,它们的方向很明确。
往东。往公司所在的方向。
苏眠的脸色变得苍白。
“它们在集结。”她说,“在原点集结。”
陆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明天——不,今天——凌晨三点五十九分,他要去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它们包围了。
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
他转头看着苏眠,握紧她的手。
“我们准备一下,晚上出发。”
苏眠点头。窗外的噪音还在持续,那些影子还在移动。天边,第一缕晨光刚刚露出地平线,但在那光里,陆晨看到了别的东西——
金色的,像菌丝一样的纹路,正在天空中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