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张牧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昨天那批肥皂。
模具里的肥皂已经彻底凝固,颜色灰白,表面光滑,用手按了按——硬度不错,比第二次试制的强多了。
他用刀切成小块,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刘大,打盆水来。”
刘大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张牧之将肥皂沾水,在手上搓了搓。
泡沫不多,但手上的油污确实被洗掉了。
他又找来一块沾了泥渍的旧布,用肥皂搓了几下,泥渍很快消失,布料恢复原本的颜色。
“成了!”刘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少爷,这比皂角好用多了!”
张牧之没有急着高兴,而是把肥皂递给刘大:“你试试。”
刘大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沾水搓了搓,眼睛越来越亮。
“少爷,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去卖,肯定有人要!”
“不急。”张牧之道,“先做一批出来,攒够了再拿出去。”
第一批肥皂,一共做了三十块。
张牧之让张福用油纸把每块肥皂都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
“福伯,你明天去县城一趟,找王记杂货铺的王掌柜,把这东西给他看看。他要是愿意卖,就留十块在他铺子里试销。价钱嘛……先定二十文一块。”
“二十文?”张福吃了一惊,“少爷,这比皂角贵多了。”
“皂角能洗掉泥渍吗?”张牧之反问。
张福想想也是。
“记住,跟王掌柜说,这是咱们庄子上的‘特产’,独一份。”张牧之叮嘱道,“别家没有。”
“老奴记下了。”
张福走后,张牧之又让人把老刘头和李木匠叫了过来。
老刘头五十出头,黝黑精瘦,一条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李木匠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上全是老茧。
“刘叔,李叔,坐。”张牧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他们是庄户人,平时见少爷都是远远站着说话,哪有坐着聊的规矩?
“坐吧,都是自家人,不用拘束。”张牧之又催了一遍。
两人这才挨着石凳坐下,屁股只敢坐一半。
“我今天叫二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张牧之道,“刘叔,你在矿上过,懂冶铁。我问你,要是想打一口大铁锅,得用多少铁料?”
老刘头想了想:“那得看锅多大。像灶台上那口锅,少说也得二三十斤铁料。不过铁料不好买,市面上大多是粗铁,杂质多,打出来的锅容易裂。”
“如果我自己炼铁呢?”
老刘头愣了一下:“自己炼?少爷,炼铁得有矿石、有窑、有炭,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张牧之点点头,“我就是先问问。”
他又转向李木匠:“李叔,你会做水车吗?”
李木匠捋了捋胡须:“水车?少爷说的是那种从河里提水浇地的家伙?”
“对。”
“见过,没做过。”李木匠老老实实地说,“那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门道多。得算水的流速、车叶的大小、轴的高低,差一点就转不动。”
张牧之点点头。
他的本意,是想改良农具——曲辕犁、筒车、耧车。这些农具在后世很常见,但在这个时代,要么还没有出现,要么还很原始。
如果能做出这些农具,不仅能提高庄子的粮食产量,还能卖到别处去。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铁。
而铁,需要矿石、需要炭、需要窑。
一环扣一环,急不得。
“这样,李叔,你先帮我做一批木模具。”张牧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画着肥皂模具的图样,“照着这个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李木匠接过图纸,看了几眼:“这不难,三五天就能做一批。”
“好。工钱按算,一天十文。”
李木匠连忙摆手:“少爷使不得,老朽在庄子上住着,吃穿都是五爷给的,哪能再要工钱?”
“一码归一码。”张牧之坚持,“做事拿钱,天经地义。”
送走老刘头和李木匠,张牧之又去看了庄子上的田地。
两百三十亩田,分布在坞堡四周,沿着一条小河延伸。一部分种了粟,一部分种了麦,还有一些种了豆子。长势还算可以,但谈不上好。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
土质不算差,但耕作方式太原始。直辕犁笨重,一头牛都拉不动,往往需要两三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扶犁。一亩地耕下来,人和牛都累得够呛。
如果能做出曲辕犁就好了。
曲辕犁比直辕犁轻便,转弯灵活,深耕浅耕都能调,一头牛就能拉。有了它,耕作效率能提高一倍不止。
但曲辕犁的关键部件是铁制的犁铧和犁壁,需要铁。
又是铁。
张牧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肥皂打开了,就有了钱。
有了钱,就能买铁。
有了铁,就能做农具。
有了农具,就能提高产量。
有了粮食,就能招更多的人。
有了人,就有了力量。
这是他给自己画的路线图。
而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五天后,张福从县城回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少爷!王掌柜说咱的肥皂好卖!十块肥皂,三天就卖完了!他又要了二十块,还问咱们能不能多供些!”
张牧之笑了笑:“可以。告诉他,下个月开始,每月供一百块。”
“一百块?”张福吃了一惊,“少爷,咱能做出那么多吗?”
“能。”张牧之道,“模具李木匠在做,灶台再搭两个,人手也够。一百块,没问题。”
张福掰着手指算了算账:一块肥皂二十文,一百块就是两千文,两贯钱。刨去成本,能净赚一贯多。
一贯多钱,够庄子上大半年的开销了。
“少爷,您真是……”张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福伯,别急着高兴。”张牧之摆摆手,“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又问:“王掌柜有没有说,买肥皂的都是些什么人?”
张福想了想:“有县衙的吏员,有城里的商户,还有些……说是要送去南阳郡城给亲戚的。”
张牧之点点头。
育阳县的市场太小,真正的大头,在南阳郡城。
等肥皂的名声打出去,就能往郡城铺货。
到那时,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
“福伯,明天你再去一趟县城,帮我办件事。”
“少爷请说。”
“打听一下,育阳县有没有人卖琉璃。”张牧之道,“不是西域传来的那种,是咱们本地烧的。”
“琉璃?”张福挠了挠头,“那东西金贵,咱这小地方怕是没人卖。”
“那就去郡城打听。”张牧之道,“花点钱没关系,重要的是把消息带回来。”
张福虽然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打听琉璃,但还是点头应了。
“还有一件事。”张牧之压低声音,“帮我打听一下,二房那边最近在做什么。”
张福脸色一凛:“少爷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张牧之淡淡道,“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福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张牧之站在坞堡的望楼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秋收快到了,田里的粟已经开始泛黄。
等到秋收结束,就能腾出人手来做更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秋的凉风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