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瑶来的那个晚上之后,顾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躲了。
十八年来,她一直在躲。躲王淑芬的巴掌,躲顾建国的沉默,躲顾瑶的微笑。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以为只要不碍任何人的事,就不会受伤。但顾瑶追到了这里,追到了她的大学,追到了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安全区。
那就不要再躲了。
顾念没有去找顾瑶理论,没有去找沈渡帮忙,没有去找任何人。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去食堂吃了早餐,照常去画室上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窃窃私语还在,那些异样的目光还在。但她没有低下头,没有缩起肩膀。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议论她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议论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她们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流言中伤的人,倒像一个在看戏的旁观者。
顾念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支起画架,开始调色。今天画的是人体素描,模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穿着浴袍坐在高台上。顾念专注地画着,一笔一笔,不急不慢。她的手很稳,和高考那天被烫伤时完全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孙萌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念念,我相信你。”
顾念转过头看着她。孙萌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面全是认真的光。
“那些人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孙萌说,“你不是那种人。”
顾念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
不是那种人。哪种人?被包养的人?不自爱的人?不值得尊重的人?顾念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哪种人,但她知道自己是哪种人——她是那种在冷水里洗过澡的人,是那种被烫伤还要握笔考试的人,是那种从八平米的储物室里走出来的人。这些事,比任何流言都更定义她是谁。
二
下午没有课,顾念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翻开一本莫奈的画册。莫奈晚年画了很多睡莲,那时候他几乎瞎了,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他画出来的睡莲,比他年轻时画的任何作品都更柔软,更自由,更像光本身。
顾念盯着那些睡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顾瑶的事,你是不是在查?”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是。”
又过了三十秒,第二条短信进来了:“别管了。我会处理。”
顾念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让我自己来处理。”
这次回复等了更久,足足五分钟。“你确定?”
“确定。”
“好。”
顾念把手机收起来,合上画册,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光影在眼皮上慢慢移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自己处理”。她没有钱,没有权力,没有人脉。她只有一个刚上大学的十八岁女孩拥有的一切——时间、画笔、和不值钱的倔强。但她知道,如果这一次她让沈渡替她出手,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她永远都会是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
她不想再等了。
三
顾念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天都会去顾瑶所在的专科学校门口,坐一个小时。不进去,不找人,不做任何事,就是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画画。她画校门口的梧桐树,画来来往往的学生,画保安大爷打瞌睡的样子。她画得很认真,每一幅都花很长时间。
第三天,顾瑶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碎花裙,踩着一双厚底凉鞋,头发染成了栗色,妆容精致得不像一个大学生。她看到顾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姐,你在这儿什么?等我?”
“没有。”顾念头也没抬,继续画,“我在画画。”
顾瑶低头看了一眼画本,上面画的是校门口的梧桐树,画得极好。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姐,你这样每天蹲在我校门口,别人会以为你是我跟屁虫的。”
顾念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顾瑶。“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她说完,合上画本,站起来,走了。
顾瑶站在校门口,看着顾念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顾念,被打了会哭,被骂了会躲,被抢了钱会蹲在地上捡空盒子。但现在的顾念,不哭,不躲,不捡空盒子。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画画,然后走掉。像一潭死水——不对,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顾瑶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喜欢的是那个跪在地上擦粥的顾念,是那个被扇了耳光不敢还手的顾念,是那个抱着空铁皮盒子蹲在角落里哭的顾念。那个顾念让她觉得自己强大。但眼前这个顾念,让她觉得自己渺小。
四
顾念没有告诉沈渡她在做什么,也没有告诉苏晚。她只是每天下午去顾瑶的校门口坐一个小时,画画,然后离开。她知道这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但她需要让顾瑶知道一件事——她不怕了。
第九天,顾念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顾瑶,是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和一把青菜。她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人。
她看到顾念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同学,你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不是。”顾念放下笔,“您找谁?”
“我找我女儿。”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她叫顾瑶,大一新生,你认识吗?”
顾念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她穿着地摊上买来的衣服,脚上的运动鞋已经开胶了。她站在这座城市的阳光下,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您是……”顾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她妈。”女人说,“亲妈。”
顾念的心跳停了半拍。
五
女人叫刘桂兰,四十五岁,在一家制衣厂打工。她说她不是来认女儿的,只是想看一眼。“我知道她过得很好,有人养,有人疼,比我强。”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就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顾念坐在花坛边上,听着刘桂兰断断续续地讲述。二十三年前,她在县城医院生下一个女儿,因为产后大出血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她,孩子已经被她丈夫抱走了。她丈夫后来告诉她,孩子没保住,死了。她信了。直到三个月前,她丈夫临终前才说出真相——孩子没死,是被他卖了。
“卖了?”顾念的声音发抖。
“他说是卖给了一户人家,那家人没孩子,想收养一个。”刘桂兰擦着眼泪,“他拿了人家两万块钱,骗我说孩子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他已经死了,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顾念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顾瑶不是王淑芬亲生的——她早就知道,从沈渡给她的那份文件里。但她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不是抱错,不是送养,是买卖。顾瑶是她丈夫花两万块钱买来的孩子。
“阿姨。”顾念握住刘桂兰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您别等了。顾瑶她……不会认您的。”
“我知道。”刘桂兰哭着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看一眼。”
她们在校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落山。顾念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校门口,望着远方,脸上全是眼泪。她把画撕下来,叠好,塞进刘桂兰的手里。
“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她说,“送给您。”
刘桂兰接过画,看了很久。“孩子,你叫什么?”
“顾念。”
“顾念……”刘桂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抬起头,“你也姓顾?你认识瑶瑶?”
顾念沉默了很久。“认识。”
她没有说“我是她姐姐”。因为从今天起,她不想再和顾瑶有任何关系了。顾瑶不是她的妹妹,从来都不是。她们之间没有血缘,没有亲情,没有任何值得维系的东西。她们只是两个被命运错误地扔进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六
顾念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走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312的门。宿舍里只有孙萌一个人,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念念,有人来找你,等了好久了。”
顾念顺着孙萌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王淑芬坐在她的床上。
顾念站在门口,和王淑芬对视了五秒钟。王淑芬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整个人缩在顾念那张窄小的床铺上,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顾念的声音很冷。
“你爸查的。”王淑芬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从前那个尖利的女人,“你学校、你宿舍、你床位,都是他查的。”
“你来什么?”
王淑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床上。
顾念认出了那个盒子。
是她攒钱的那个盒子。被王淑芬摔变形了,盖子盖不严,她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里面的钱,我没花。”王淑芬的声音在发抖,“三千二百块,一分没花。你走之后,我把钱存回去了。我想还给你,但不知道你在哪儿。”
顾念看着那个铁皮盒子,没有说话。
“念念。”王淑芬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王淑芬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沉了下去,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顾念站在那里,看着王淑芬。她的眼睛很,没有眼泪。她以为她会哭,但她的眼睛很。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十八年,等得她已经不需要了。
“你说完了吗?”顾念问。
王淑芬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就走吧。”顾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要写作业。”
王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顾念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拎着那个编织袋,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孙萌吓得叫了一声。
王淑芬跪在顾念面前,老泪纵横。“念念,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顾念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我妈。”她说,“我妈姓苏,叫苏晚。她在等我回去。”
王淑芬的身体僵住了。
顾念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纸币,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桌上。
“钱我收下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王淑芬跪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后是孙萌把她扶起来的。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顾念一眼。顾念已经坐在床上,翻开了画本,没有再抬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王淑芬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顾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画本上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然后她翻到扉页,在“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那个地方来找我了。我没有回去。”
她合上画本,关灯,躺下来。
上铺的床板离她的脸不到半米,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闭上眼睛,手放在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跳。
她还在。
七
第二天早上,顾念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沈渡发来的。
“你做的很好。”
只有五个字。顾念盯着那五个字,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不知道沈渡是怎么知道昨晚的事的——也许他在她身边安了人,也许他有别的方式。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无处不在。
她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字——“你做的很好”。不是“你不要怕”,不是“我来处理”,是“你做的很好”。他在告诉她,他看到了她的努力,他认可了她的选择,他尊重了她的决定。
顾念把那五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背上画板,出门上课。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苏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苏晚看到她,对那个老师说了句“抱歉”,然后朝她走过来。
“顾念。”苏晚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苏老师。”
“昨天,你送我的那幅画……”苏晚顿了顿,“我挂在画室里了。”
顾念愣了一下。她昨天没有给苏晚送画。
苏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校门口。穿着格子衬衫,拎着塑料袋。”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有那幅画?”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顾念昨天画的那幅画,画的是刘桂兰。右下角有顾念的签名,但除此之外,纸上还多了几行字。不是顾念的字迹。
“我不知道。”苏晚说,“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这幅画就在我的床头。我不记得是谁放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到的。”
顾念接过那幅画,看到了那几行字——
“你的女儿,叫顾念。”
她盯着这行字,手开始发抖。苏晚站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顾念。”她说,“你是我的女儿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顾念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那幅画,看着苏晚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十八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八年。从那个八平米的储物室,从那只有豁口的白瓷碗,从每一个被叫作“克星”的夜夜。她等了一辈子。
“是。”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
苏晚伸出手,像那天在画展上一样,想去碰顾念的脸。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她的手落在顾念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擦过那些眼泪。
“对不起。”苏晚哭着说,“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顾念握住苏晚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很暖。
和梦里一样暖。
而在她们身后,教学楼的拐角处,沈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给方助理发的消息——“画,送到了。下一步,该让顾瑶知道真相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阳光正好。苏晚抱着顾念,哭得像个孩子。顾念抱着苏晚,终于哭出了声。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孤独,十八年的“克星”,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
而在另一个城市,王淑芬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怀里抱着那个空荡荡的编织袋。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想起顾念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我妈。”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终于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胶带缠得再紧,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