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述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不是平时那种一下一下的提示,而是持续的、急促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观测者终端”上有一条新消息,红色的边框,看起来很紧急。
任务更新:办理经营资质
状态:已审批通过
您的龙门贫民区“手工面馆”已获得临时经营资质,有效期一年。请于三内前往行政大厅领取证件。
方述盯着“已审批通过”五个字看了三遍,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通过了。
才三天,不是说五到七个工作吗?怎么这么快?
他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德克萨斯递给他那个牛皮纸信封时的样子——她说“企鹅物流和近卫局有”,也许不只是“有”那么简单。也许她动用了什么关系,加快了审批进度。
方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德克萨斯从来不说什么。她不会说“我帮你跑了关系”,不会说“我欠你人情”,甚至连“谢谢”都只说过一次。但她会用行动告诉你: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洗漱。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去行政大厅领证。
第二件事:回来给小春煮面。
第三件事:开店赚钱。
方述出门的时候,小春还在小隔间里睡觉。他轻手轻脚地锁上门,没有吵醒她。清晨的贫民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低沉的晨曲。
他走了四十分钟,到了行政大厅。今天人不多,排了十分钟的队就轮到了他。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菲林族的年轻女人,她看到方述,耳朵动了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恭喜,审批通过了。这是您的经营许可证,请妥善保管。”
方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印着龙门近卫局印章的证件,上面写着“手工面馆”,经营者“方述”,地址“龙门贫民区XX巷XX号”,有效期一年。
他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张“合法身份”。有了它,他的店就是合法的,不会被人查封,不会被人罚款。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生意,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谢谢。”方述说,声音有点哑。
走出行政大厅,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把证件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把匕首、那盒牛、那袋糖果、那支钢笔、那个发卡放在一起。
口袋里越来越满了。
他的世界也是。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春已经起来了。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拉普兰德给的那支钢笔,在作业本上写字。看到方述回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方哥哥,你去哪了?”
“去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方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证件,在小春面前晃了晃,“有了这个,我们的店就是合法的了。”
小春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看懂了方述脸上的笑容。她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那是不是可以多卖几碗面了?”
“对。”
“那是不是可以多赚点钱了?”
“对。”
“那是不是可以给我加羽兽蛋了?”
方述笑了:“你今天中午就有羽兽蛋。”
小春欢呼了一声,跑进店里,帮他把桌椅摆好。
方述走进厨房,开始揉面。今天他心情好,揉面的时候力气用得恰到好处,面团光滑而有弹性,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边揉面一边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就是随便哼哼,调子跑得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温暖值+5(获得合法经营资质)。当前温暖值:54。
累计温暖值:74/100。
方述看了一眼,继续揉面。
上午九点多,小春去上学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上别着德克萨斯给的粉色发卡,口袋里揣着拉普兰德给的钢笔,背着她那个破旧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
方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某种电影里的镜头——一个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身后是一个破旧的小店,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他转身回店,开始准备今天的营业。
今天的骨头汤是昨天熬的,又加了新的骨头和姜片,汤色白得像牛。方述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前几天更好了——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进步。他的手艺在一天一天地变好,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是个修东西的工人。他点了一碗菠菜面,吃完说“不错”,付了十二块钱走了。
方述把钱收好,继续等客人。
中午的时候,小春放学回来了。她今天在学校学了新的算术题,一进门就拉着方述给她检查作业。方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大部分都算对了,只有两道题做错了。他耐心地给她讲解,小春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自己改了答案,又递给方述看。
“对了。”方述说。
小春高兴得跳了起来。
方述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颗荷包蛋。小春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声音响彻整个店面。
“方哥哥,今天学校有人问我头上的发卡在哪里买的。”小春一边吃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姐姐送的。”小春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嘴接住,“他们都说好看。”
方述笑了。他想起德克萨斯送发卡时的样子——“企鹅物流发的福利”,耳朵尖却红了。那个沉默的、不善表达的女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随手送出的一个小发卡,在一个小女孩的心里种下了多大的快乐。
下午两点多,拉普兰德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甲,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环顾了一圈店里,看到小春不在——小春去上学了,下午还有课——然后坐到她的专属位置上。
“菠菜面。”她说。
“好。”
方述去煮面。他多放了一些菠菜,多浇了一勺汤底,面端上来的时候,拉普兰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心情很好。”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加了三颗红枣。”拉普兰德用筷子指了指碗,“上次你加三颗红枣的时候,心情也很好。”
方述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不是仔细,是你的面会说话。”拉普兰德低下头,开始吃面。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他注意到她今天吃面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种“不着急”的感觉。她会在吃几口后停下来,喝一口汤,然后再继续吃。整个过程都很安静,没有夸张的吸溜声,没有故意挑高的面条,就是安静地、认真地吃。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钱旁边。
“给那个孩子的。”
方述低头一看——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里面的纸是白色的,很净。
“她作业本快用完了,”拉普兰德说,“昨天我看到她最后一页快写满了。”
方述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闻到一股淡淡的纸香。他看着拉普兰德,她正低着头喝汤,耳朵微微泛红。
“你昨天看到的?”
“嗯。”
“你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拉普兰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
“走了。”
她没有回答方述的问题,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方述。”
“嗯。”
“别告诉她我来过。”
“好。”
拉普兰德走了。方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看着她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小春昨天说的话——“那个白色头发的姐姐,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然后走了。”
拉普兰德昨天来过。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小春写作业,看到她作业本快用完了,然后去买了这个笔记本。
她没有进来。
但她来过。
方述把笔记本收好,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员拉普兰德:心情值30/100(+3)。
温暖值+3。当前温暖值:57。
方述看着“30”这个数字,嘴角弯了弯。
三十分了。
从十九分到三十分,她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也许,她也在慢慢变好。
傍晚的时候,德克萨斯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很练。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在柜台上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菠菜面。”她说,坐到她的专属位置上。
方述去煮面。他多放了一些菠菜,多浇了一勺汤底,面端上来的时候,德克萨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见过拉普兰德。”她说。
方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店里有她的味道。”德克萨斯说,语气平淡,但方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筷子上紧了一下,“还有,那个笔记本。”她用下巴指了指柜台,“是她买的。”
方述沉默了。他没想到德克萨斯的嗅觉这么灵敏,也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
“嗯,”他说,“她来过。”
德克萨斯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面汤,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方述。”
“嗯。”
“她……瘦了吗?”
方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德克萨斯会问这个。
“比前几天好一些,”方述说,“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德克萨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方述没有听清,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一个名字。
拉普兰德的名字。
她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震了一下。
员德克萨斯:心情值58/100(+2)。
温暖值+3。当前温暖值:60。
方述看着“58”这个数字,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她瘦了吗?”
德克萨斯在乎拉普兰德。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晚上,小春回来了。她看到柜台上的笔记本,眼睛瞪得溜圆。
“好漂亮的笔记本!”她跑过去,拿起来翻了翻,“方哥哥,这是你买的吗?”
方述想了想,说:“不是。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姐姐送的。”
“拉普兰德姐姐?”小春已经记住了拉普兰德的名字。
“嗯。”
小春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跑到门口,朝街道两边看了看,然后跑回来,小声问:“她人呢?”
“走了。”
“她为什么每次都走了?”小春歪着头,“她不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方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太习惯进来。”方述说。
小春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下次看到她,请她进来。”
方述笑了:“好。”
夜里,小春在小隔间里睡着了。方述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走到店门口,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移动城市的气息和远处夜市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天空——今天的云层很薄,能看到几颗星星,在源石尘的遮蔽下发出微弱的光。
他打开手机,看着“观测者终端”。
当前温暖值:60
累计温暖值:80/100
员状态:
– 德克萨斯:距离约800米,心情值58/100
– 拉普兰德:距离约1.2公里,心情值30/100
提示:累计温暖值达100可解锁中级商城。当前进度:80/100。
80点了。
还差20点。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三四天就够了。
方述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准备回店里睡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水果,不是饼,不是牛。
而是一封信。
方述弯下腰,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方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方述:
我是小春的爸爸。我知道她在你那里。我不是来要她回去的。我没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喜欢吃荷包蛋,不喜欢吃青菜。她怕黑,晚上要留一盏灯。她晚上会踢被子,你要给她盖好。
**谢谢。”
没有署名。
方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纸在手里轻轻晃动。他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写出来。
小春的爸爸。
那个喝醉了就打她的男人。
他知道小春在这里。他不是来要她回去的。他说“我没资格”。
方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巷口,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还站在那里,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女儿住的地方。
他没有去找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回到店里,走到小隔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春蜷缩在那张折叠床上,怀里抱着他的那件旧外套。她的呼吸很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方述看了看床头——他每天晚上都会留一盏小灯,是德克萨斯给的那种源石灯管,光线很弱,但足够照亮整个小隔间。
小春怕黑。
她的爸爸没有骗他。
方述轻轻关上门,走到柜台后面,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小春脸上的淤青,想起她哭着说“我爸喝多了就打我”,想起她穿着那件破T恤的样子。
他想起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我不是来要她回去的。我没资格。”
也许,那个男人也在后悔。
也许,那个男人也在痛苦。
但这不是方述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的任务,是让这个孩子吃饱、穿暖、睡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方述把信收好,躺在那张旧沙发上,闭上眼睛。
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低沉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要去给小春买一盏更亮的灯。
明天,他要去杂货铺买更多的鸡蛋。
明天,他要把这封信收在一个小春找不到的地方。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