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封印解开的瞬间，乔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一分为二。
那不是撕裂的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延伸感。就像他的意识原本被困在一个容器里，现在忽然多了一个容器。两个容器同时装着他的意识，彼此独立，又浑然一体。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是转头看到的，是从另一个视角看到的。那个视角就在他身后三尺处，与他背对背站立。视角的主人，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一模一样的真元、一模一样的龙珠——甚至掌心里那道金色的龙纹都分毫不差。
龙魂分身。
上古真龙的本命神通之一。巅峰时期的真龙，能同时化出九道分身，九身齐出，遮天蔽。乔峰现在只能化出一道，且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但一炷香，足够了。
太虚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乔峰的身体微微一晃，然后——变成了两个。两个乔峰并肩而立，两个一模一样的真龙法相在身后盘旋。法相虽然只是三十丈高，远不及太虚真人一百二十丈的血色法相庞大，但那股同源的气息，却让太虚真人体内的血神经疯狂示警。
“龙魂分身……你居然连这一招都学会了？”太虚真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他活了三千年，翻阅过无数上古典籍，当然知道龙魂分身的可怕。那是真龙一族最核心的传承之一，只有血脉最纯净的真龙才能施展。乔峰一个刚刚获得龙珠的人类，怎么可能——
“不对。”太虚真人死死盯着两个乔峰，“龙魂分身需要以魂魄为引。每施展一次，魂魄就会受损一分。你现在最多只能维持几十息！老夫只要拖过这段时间，你不攻自破！”
“你说得对。”两个乔峰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这一招确实只能维持一炷香。”
“但谁告诉你——”
两个乔峰同时动了。
本尊向右，分身向左。两道身影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完全相同的姿态，分别扑向两个方向。
“——我要用一炷香？”
本尊的目标，是太虚真人。
分身的目标，是血神子。
太虚真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以为乔峰会集中两个分身的力量围攻自己，没想到他居然敢分兵！“狂妄！”
太虚真人暴喝一声，一百二十丈的血色法相一掌拍下。巨掌遮天蔽，掌风压迫得地面寸寸龟裂。本尊乔峰没有后退，右掌翻起，真龙法相一爪迎上。
龙战于野。
“轰！”
金红两色光芒再次碰撞。这一次，乔峰没有被震退。他的双脚钉在地上，身形纹丝不动。而太虚真人的法相巨掌，竟然被震得高高弹起。不是因为乔峰的力量超过了太虚真人，是因为他掌中的真元，正在疯狂吞噬太虚真人的血色灵力。就像水往低处流，太虚真人体内的真龙血脉之力，天然就会被龙珠吸引。他打出的每一分力量，都有一部分被乔峰吸收，转化为乔峰自己的力量。
此消彼长。
而在另一边，分身乔峰已经冲到了血神子面前。
血神子是血神宗宗主，元婴巅峰的大修士。他的血神诀已经修炼到了第八重，周身血光凝如实质，化作一件血色铠甲覆盖全身。看到乔峰的分身冲来，他冷笑一声：“一个分身也敢来挑衅本座？找死！”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百丈血色法相。法相双手各持一柄血色巨剑，双剑交叉斩下。
血神十字斩。
分身乔峰没有硬接。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忽然一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双剑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那个角度，任何修仙者都做不到。因为修仙者御气飞行，靠的是灵力推动，转向必然有惯性。但分身乔峰没有。他不是在“飞”，是在“游”。
像龙一样游。
空气中，被他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轨迹。那轨迹蜿蜒如龙，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身法？！”血神子大惊。
分身乔峰没有回答。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血神子面前，右掌直直拍向血神子的口。血神子来不及收回法相，只能抬起双臂格挡。他身上的血色铠甲是他祭炼了八百年的本命法宝，防御力堪比上品防御法宝。就算是同级别的元婴巅峰修士全力一击，也休想破开。
分身乔峰的一掌，拍在了血色铠甲之上。
“嗡——”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悠长的颤鸣，像是古老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血色铠甲之上，以掌落之处为中心，一道道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那些纹路不是裂纹，是龙纹。
“你在什么？！”血神子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血色铠甲正在失去控制。那些金色龙纹所过之处，铠甲中的灵力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收缩。
“血神子的血神诀，血神宗的镇宗功法。”分身乔峰的声音平静响起，“我在太虚门藏经阁翻阅过血神宗的基础功法，里面记载了血神诀的灵力运转路径。血神诀的力量，源自血神宗初代宗主炼化的一滴真龙精血。所以血神诀的灵力，本质上也是真龙之力。”
他顿了顿。
“只要是真龙之力，就要听龙珠的号令。”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龙纹骤然亮起。一道金色的波纹从掌心扩散，瞬间扫过血色铠甲的每一寸。然后，血色铠甲开始消融。不是碎裂，是消融。像冰雪遇到了烈阳，像河流汇入了大海。铠甲中的血色灵力被龙纹强行抽离，化作一股股精纯的真龙之力，涌入分身乔峰体内。
血神子惊怒交加，想要抽身后退。但分身乔峰的左掌已经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擒龙功——不，是龙爪手。武道熔炉将擒龙功与真龙本源融合之后，诞生的全新武技。一爪扣住，如同真龙探爪，猎物休想逃脱。
“放开本座！”血神子疯狂挣扎，但他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那些流失的灵力，全部顺着分身乔峰的手掌，涌入了他的体内。
“你……你在吞噬本座的修为？！”
分身乔峰没有回答。他的双眸之中，金色的龙影正在缓缓旋转。而在数十丈外，本尊乔峰与太虚真人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太虚真人越打越心惊。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会被乔峰吸收一部分力量。他的法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一百二十丈缩小到一百丈，又从一百丈缩小到八十丈。而乔峰的真龙法相，却在不断膨胀——三十丈、三十五丈、四十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虚真人咬牙，忽然收回了法相。
他双手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手印，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上古咒语。随着咒语的念动，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苍白如纸，双眸变得血红如灯，一头白发竖起，周身血光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血色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
血神经终极形态——血魔真身。
这是血神经的最高奥义。将自身彻底魔化，换取短时间内数倍的力量提升。代价是魔化持续的时间越长，理智流失得越多。如果超过一刻钟，就会彻底沦为只知戮的血魔，再也无法恢复人形。
三千年来，太虚真人只用过两次血魔真身。第一次，是三千年前被天道击败，为了保命不得不魔化。第二次，是两千年前被一位化神期散修追，魔化之后反了对方。
今天是第三次。
“能把老夫到这一步，你足以自傲了。”太虚真人的声音变得沙哑刺耳，像是无数骨头在摩擦，“血魔真身之下，老夫的力量提升三倍。你的吞噬之力再强，也吞不下三倍于己的力量！”
他动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本尊乔峰只看到一道血影闪过，太虚真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血色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刺他的心脏。乔峰右掌格挡。
“嘭！”
乔峰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十丈才稳住身形。他的右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果然，血魔真身的力量远超之前。他的吞噬之力虽然还在运转，但吞噬的速度跟不上太虚真人爆发的速度。
太虚真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血影再次闪过，第二爪、第三爪、第四爪——连绵不绝的血色爪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乔峰笼罩其中。乔峰连连后退，每一次格挡都会被震得手臂发麻。他的真龙法相也在血魔真身的攻击下不断震颤，金色的光芒开始变得黯淡。
“怎么了？刚才不是很狂吗？”太虚真人的声音里满是快意，“吞啊！继续吞啊！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吞多少！”
乔峰没有回答。他的双眸依然平静。因为他在等。
等分身那边结束。
而在另一边，分身乔峰已经将血神子的血色铠甲彻底吞噬殆尽。血神子的修为，从元婴巅峰跌落到了元婴中期。他整个人萎靡不振，脸上满是惊骇和绝望。
“你……你废了本座的修为……”
“不只是修为。”
分身乔峰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之上。不是攻击，是抽取。血神子体内的真龙精血——他作为血神宗宗主，修炼血神诀八百年炼化的那一丝真龙血脉——被这一掌硬生生抽离了出来。
一滴拳头大小的血色光团，从血神子的丹田中飘出。那光团虽然呈现血色，但核心处却有一点纯净的金光。那是真龙精血的本质，被血神诀的功法污染了八百年，但本质未变。
分身乔峰一口将血色光团吞下。龙珠震颤。第三重封印的纹路，亮起了一丝微光。还不够——需要更多。
分身消散。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分身的身体化作点点金光，飘向本尊。一同飘来的，还有从血神子体内抽离的那一滴真龙精血之力。本尊乔峰接住那团金光，身上的气息再度攀升。
真龙法相从四十丈暴涨到五十丈。
太虚真人的血爪再次落下。这一次，乔峰没有再退。他抬起右掌，一掌迎上。掌爪相交。
“轰！”
太虚真人倒退一步。乔峰纹丝不动。
“你……你的力量怎么又变强了？！”太虚真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利爪。他魔化后的利爪，足以撕裂上品法宝，此刻爪尖竟然崩出了几道裂纹。
乔峰没有回答。他的右掌再次抬起，这一次，掌心之中凝聚的不再是单纯的金色真元。金色之中，还缠绕着一层血光——那是他从血神子体内吞噬的血神诀之力。金色真元与血色灵力，在龙珠的作用下融为一体，化作一种全新的力量。
金红交织的光柱从掌心喷薄而出。光柱之中，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盘旋而上。金龙的双眸，一金一红。
真龙九式第七式——龙腾四海。
太虚真人不敢硬接，身形暴退。但他退的速度，不如龙腾的速度。金红交织的金龙瞬息间追上了他，龙口一张，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不——”
太虚真人的惨叫声从金龙腹中传出。金龙的躯体不断鼓胀、收缩，太虚真人在里面疯狂挣扎。但金龙的身体是由龙珠之力凝聚而成，对真龙血脉有着天然的压制。太虚真人越是挣扎，体内的真龙之力流失得越快。
三息之后，金龙消散。
太虚真人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他的血魔真身已经被彻底打散，恢复了苍老的人形。他的修为，从半步化神跌落到了元婴后期。三千年积累的力量，在这一战中被乔峰吞噬了近半。
“咳咳……”太虚真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乔峰。他的眼中没有了贪婪，没有了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觉得……天道是在养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你真的觉得……老夫三千年来……只是天道养的一只羊？”
乔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太虚真人沉默了。
良久，他发出一声苍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迟来了三千年的悲凉。
“你说得对……老夫早该想到的。三千年前，老夫放弃真武传承，投靠天道。天道赐我血神经，赐我长生，却始终不让我突破化神。老夫以为是自己资质不够，以为是吞噬得不够多……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
“原来从一开始，老夫就是一只被圈养的羊。天道留着我，不过是因为我体内有第一滴真龙精血。它需要我活着，活到大劫降临的那一天，然后把我的精血一并收割。”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苍老的手，三千年来沾满了真武传人的鲜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天道牧羊。到头来，他自己就是羊群中最老的那一只。
“乔峰。”
太虚真人忽然抬起头。
“老夫有一个请求。”
“说。”
“了天道。”
太虚真人的眼中，燃烧着三千年未曾有过的火焰。不是贪婪，不是求生欲，是恨。被欺骗了三千年、被当作牲畜圈养了三千年之后，终于爆发的恨。
“老夫活不长了。血魔真身被破，血神经的反噬很快就会要了老夫的命。但老夫体内的真龙精血，不能便宜了天道。”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自己的丹田之上。
“老夫三千年的修为，第一滴真龙精血的本源——”
他的丹田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那光芒比血神子的真龙精血纯净百倍、明亮百倍。因为这是三千年前，真龙陨落时散逸的第一滴精血。是真龙九滴精血中，最核心、最强大的一滴。
“——拿去吧。”
金色光团从太虚真人的丹田中飘出，缓缓飞向乔峰。乔峰伸手接住。光团入手的瞬间，他体内的龙珠疯狂震颤。第三重封印、第四重封印、第五重封印——三重封印的纹路同时亮起。
第一滴真龙精血中蕴含的力量，远超想象。
“老夫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太虚真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关于天道的秘密。天道为什么每千年要收割一次真龙血脉，为什么一定要置真武传人于死地，为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血神经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为什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它害怕。”
“害怕什么？”
太虚真人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乔峰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三千年的长生，三千年的算计，三千年的罪孽与执念，全部化作漫天光点，飘散在夜空之中。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全部涌向了乔峰，融入了那颗正在疯狂蜕变的龙珠之中。
乔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耳边，还回荡着太虚真人最后说出的那个名字。那个名字，让他心中掀起的波澜，比之前所有战斗加起来都要剧烈。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血月。那轮血月上的黑色，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当黑色彻底吞没血月的那一刻，天道的大劫就会降临。
而他终于知道了天道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