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仓库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林白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塞着一团黑布,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整个仓库就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光线昏黄。
唐雪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个灰色布包。布包里的绿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你跟踪我?”林白问。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唐雪薇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我来体育仓库找样东西,你跟着进来了。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我找你什么?”
“因为你怀疑我。”唐雪薇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你从昨天开始就在观察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白没否认。
“你是南洋养鬼术传人。”林白说,“你师父鬼面佛要在城北搞血祭,你来学校是帮他踩点。”
唐雪薇冷笑了一声:“踩点?这所学校底下埋着双生鬼王的封印,我师父让我来调查封印的位置。跟踩点差不多,但不是为了血祭。血祭是另一回事。”
“有区别吗?”
“有。血祭是为了养血婴,破封印。调查封印是为了知道破了之后怎么控制鬼王。”唐雪薇说,“我师父做事一向分步骤,不会乱来。”
林白盯着她:“你帮你师父做这些事,不觉得亏心?”
唐雪薇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亏心?我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见过的东西比你吃的盐还多。我师父养的血婴,用的不是流浪汉,是仇家。那些流浪汉,是他在缅甸买来的,花了钱的。”
“花钱买人命就不算人?”
“算。但不是我的。”唐雪薇语气很平,“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要找人犯,找我师父去。”
林白往前走了一步。
唐雪薇的手立刻伸向布包。
“别动。”她说,“我这包里养的是新小鬼,还没完全驯服。你要是吓到它,它会从包里冲出来,把你撕成碎片。”
林白停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镇魂铃。
“你可以试试。”林白说,“我这铃铛一响,你的小鬼会先疯。”
两人对视了三秒。
唐雪薇先松了手,把布包从木箱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不想跟你打。”她说,“我师父让我监视你,但没让我你。他说你身上的林家血脉有用,要留着。”
“你师父想用我的血什么?”
“破双生鬼王的封印需要至亲之血。林家的血脉跟双生鬼王的封印有渊源,具体什么渊源我没问,问了师父也不会说。”
林白想起沈清秋也说过类似的话——林家的血能化解她的怨气。
林家血脉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你知道双生鬼王是怎么被封印的吗?”林白问。
唐雪薇犹豫了一下,说:“知道一部分。民国时期,南洋降头师唐坤——也就是我曾祖父——炼制了一对双生鬼童,一阴一阳。阳童能扭曲现实,让人产生集体幻觉;阴童能控因果,让极小概率的事件必然发生。两个合在一起,几乎无敌。”
“后来呢?”
“后来失控了。双生鬼王反噬,了唐坤满门。唐家只剩几个旁支逃出来。你爷爷林道渊联合天师府、749局,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双生鬼王封印在江城地脉节点上。”
林白皱眉:“既然失控了,你师父为什么还要破封?”
“因为南洋商会的长老们觉得,现在有办法控制双生鬼王了。过去一百年,南洋养鬼术进步了很多,他们研究出一种新的控鬼符,据说什么鬼都能控。”
“你信吗?”
唐雪薇沉默了几秒,摇头。
“不信。但我师父信。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证明唐家的养鬼术天下第一。双生鬼王是唐家最大的失败,他要亲手把它收回来。”
林白明白了。
鬼面佛不是疯子,是个被执念烧坏了脑子的人。
“你打算一直跟着你师父?”林白问。
“不然呢?离开他,南洋商会会追我。我身上有唐家的血脉,商会的人觉得唐家欠他们的,要用我的命来还。”
“那你有没有想过,帮你师父拿到双生鬼王之后,他会怎么对你?”
唐雪薇没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不想说。
体育仓库里的灯闪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看灯泡,灯泡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走。
林白拿出断掉的罗盘指针,指针在转,很慢,指向仓库的二楼隔层。
二楼隔层堆着旧课桌椅,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的小鬼?”林白问。
唐雪薇摇头:“我的在包里没动。”
指针越转越快。
林白把手按在骨灰坛上,坛子温热,没发光。
隔层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然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很小,很轻,像小孩的脚踩在木板上。
跑过去了。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林白抬头,盯着隔层的边缘。
边缘处,探出半个脑袋。
小孩的头,光溜溜的,没有头发,皮肤青灰色,眼睛是两个黑洞。
小鬼。
不是唐雪薇养的那只。
小鬼盯着林白,嘴巴慢慢张开,露出两排尖牙。
唐雪薇脸色变了:“野生小鬼?这里怎么会有野生小鬼?”
“你之前不是说学校底下有三十七个烧死的小孩吗?”林白说,“这就是其中之一。”
小鬼从隔层上跳下来,落在两人面前。
它不到一米高,身体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着一件烧焦的旧衣服,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它歪着头看林白,又看唐雪薇,最后目光落在唐雪薇手里的布包上。
布包里的绿光猛地亮了。
小鬼像是被到了,尖叫一声,朝唐雪薇扑过去。
唐雪薇反应快,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拍在小鬼脸上。
纸符贴上去的瞬间,小鬼的身体僵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但只僵了两秒。
纸符自燃,烧成灰。
小鬼继续扑过来,这次速度更快,爪子直接抓向唐雪薇的脸。
林白掏出镇魂铃,摇了一下。
铃声在封闭的仓库里回荡,震得林白自己耳朵都疼。
小鬼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飞出去,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唐雪薇捂着耳朵,脸色发白:“你这铃铛……太霸道了。”
林白没理她,走向小鬼。
小鬼趴在地上,身上的焦糊味更浓了,它在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林白蹲下来,看着它。
小鬼的两个黑洞眼睛盯着他,里面没有恶意,只有恐惧。
“它害怕。”林白说。
“当然害怕,你的铃铛专门克制它。”唐雪薇走过来。
“不是怕铃铛。”林白说,“它在怕别的东西。”
他顺着小鬼的目光看过去——小鬼盯着的是仓库角落的一堆旧垫子。
垫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林白走过去,掀开垫子。
下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具小孩的尸骨。
骨头很小,不到一米长,骨头上有烧焦的痕迹。
塑料袋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像腐肉。
唐雪薇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养鬼罐。有人在这里养小鬼,养完之后把尸骨扔了,罐子也扔了。”
“谁养的?”
“不知道。但这具尸骨不是民国时期的,死了不到一年。”
林白看着那具尸骨,心里发凉。
学校里有野生的民国小鬼,还有被人新养的小鬼。
不止一股势力在盯着这所学校。
小鬼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尸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骨头。
它的手穿过骨头,摸不到。
小鬼发出更响的哭声,这次不是呜呜声,是真正的哭,像小孩受了委屈。
唐雪薇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它是被遗弃的。”她说,“有人养了它,用完就扔了。它找不到自己的尸骨,一直困在这里。”
林白站起来,看着小鬼。
“能超度它吗?”
“能。但需要它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时间,不然超度不了。”唐雪薇说,“你打算超度它?”
“留在这里,它会害人。”
唐雪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林白。
“你问问它,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死的。”
林白接过纸笔,蹲在小鬼面前。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鬼抬起头,黑洞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小鬼伸出烧焦的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豆豆。
“你什么时候死的?”
小鬼写了一个期——去年的今天。
林白把纸笔递给唐雪薇:“够了吗?”
唐雪薇点头,开始念咒语。
咒语念了三遍,小鬼的身体开始变淡,从青灰色变成半透明。
它站起来,朝林白鞠了个躬,然后看向唐雪薇,张嘴说了句什么。
没声音,但唐雪薇看懂了它的口型。
“谢谢姐姐。”
小鬼消失了。
地上的尸骨也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唐雪薇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林白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唐雪薇擦了擦眼睛,“沙子进眼睛了。”
仓库里没有沙子。
林白没戳穿她。
“你刚才说来找东西,找什么?”林白问。
唐雪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南洋风格的裙子,怀里抱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这是我曾祖母。”唐雪薇指着那个女人,“她怀里的双胞胎,就是后来的双生鬼王。”
林白盯着照片,后背发凉。
照片里的女人,眼睛是全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