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县试的阅卷需要五到七。这段时间里,林远舟没有回林家庄,继续住在悦来客栈。不是不想回去,是祖父让刘书吏带了话——“在城里等着。考完就回来,邻里问起来,你说什么?说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等着,等放了榜再回来。”
林远舟听从了。
等榜的子里,他没有闲着。白天,他在青河县城里转。不是闲逛,是观察。观察这座小城怎么运转——粮行的米价是多少,布庄的布分几个档次,药铺收药材的行情怎么样,铁匠铺打一把锄头要多少钱,茶楼里人们都在聊什么。
这些信息,在末世里叫“情报”,在这里叫“见识”。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青河县的米价比邻县高出两成,因为青河多山,水田少,粮食大半靠从邻县运进来。运费一加,米价就上去了。比如青河县盛产药材,但药铺收药的价格压得很低,药农辛辛苦苦挖来的药材,卖不出好价钱。因为青河没有大的药材商,只有几家小药铺,联合压价,药农没有议价的能力。比如县衙每年春天都要组织疏通河道,但效果一年不如一年。因为上游的山林被砍伐得厉害,水土流失,河道年年淤塞。清淤的速度赶不上淤塞的速度。
这些事情,他在林家庄的时候看不见。林家庄太小了,小到只能看见自家的田、自家的灶、自家的屋顶。到了县城,视野一下子打开了,看见了各方的关联。粮价连着水田,水田连着河道,河道连着山林,山林连着药农的生计。每一样都和其他东西连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把这些观察记在心里。
晚上,他在油灯下温书。不是为县试温书——县试已经考完了,现在温书是为后面的府试和院试做准备。祖父说过,科举这条路,不是考一场就完了。县试过了有府试,府试过了有院试,院试过了才是秀才。每一步都要提前准备,不能等前一关的结果出来再去准备后一关。那样永远慢一步。
他把《论语》重新翻了一遍。不是从头读,是挑着读。专挑那些和“为政”有关的章节——《为政》篇、《颜渊》篇、《子路》篇、《尧曰》篇。孔子和弟子们论政的对话,他一条一条地琢磨。不是背注疏,是想——如果自己是那个地方的长官,遇到同样的问题,会怎么办。
比如子贡问政,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又问,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先去哪一项?孔子说“去兵”。再去一项?“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林远舟把这段话琢磨了一整夜。
足食,是让百姓吃饱。足兵,是让国家有防备力量。民信,是百姓对官府的信任。这三件事,孔子把“民信”放在最后,却是最不能去掉的一项。因为没有了信任,粮食再多、军队再强,百姓也不会跟你走。
这个道理,末世基地里每天都在上演。指挥官做任何决策,首先要考虑的甚至不是决策本身对不对,而是队员们信不信。大家信的决策,错了可以一起扛。大家不信的决策,对了也没人执行。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墨迹未,他又补了一句——“信者,上下之交也。上不信下,则令不行。下不信上,则力不出。”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青河县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几点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但夜空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横贯东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悬在头顶。林远舟在末世里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末世的天空永远被尘埃和烟雾遮蔽,夜晚是纯粹的黑,黑得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幕布。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夜是活的。
放榜的子终于到了。
那天一早,林远舟刚下楼,就看见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冲他笑。
“林公子,恭喜恭喜!”
林远舟愣了一下。
“县试的榜,天不亮就贴出来了。”孙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了拱手,“老汉让伙计去看了,回来报的信——您是今年县试的案首!”
案首。第一名。
林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孙掌柜以为他高兴傻了,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案首!第一名!林公子,您这是要光宗耀祖了!”
林远舟还是没有动。
他想起祖父,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祖父右手虎口那道疤,想起母亲压在枕头底下十五年的碎银子,想起父亲蹲守两天抓的那只野兔。
想起弟弟画在石头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中”字。想起妹妹写在粗纸上、对着他举起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大哥”。
“多谢孙掌柜。”他的声音很平。
然后他走出客栈,向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门前的照壁上贴着大红榜,榜前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眷,有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林远舟没有往前挤,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红榜。榜首的位置,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林远舟。
他看了很久。
身旁有人在议论——“这个林远舟是谁?哪家的?”“听说是林家庄的,林守拙的孙子。”“林守拙?那个老秀才?”“对,就是那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秀才。”“怪不得,原来是家学渊源。”
林远舟转过身,退出人群。
他在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书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看见林远舟走过来,他把卷轴递过去。
“你的试卷。赵大人让人抄了一份,说是送给你祖父的。”
林远舟双手接过。卷轴用红绸系着,展开来,是他的那篇《君子喻于义》和试帖诗。试卷的右上角,用朱笔批着两个字——“案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知县的亲笔——“言之有物,非寻常墨卷可比。”
“赵大人还说。”刘书吏的声音很低,“下个月的府试,让你好好准备。”
林远舟把卷轴卷好,收入竹箱。
“多谢刘先生。”
刘书吏摆了摆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祖父收到这个,会很高兴的。”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