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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要当这佛?

作者:长浅君

字数:118492字

2026-04-15 连载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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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要当这佛?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鹰愁涧的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条游鱼,每一片沉在水底的落叶。落叶是涧边的鹰愁树上掉下来的。鹰愁树长在崖壁上,扎进石缝,枝丫伸向深涧。叶子秋天落,落在水面上,漂一两天,吸足了水,慢慢沉下去。年深久,涧底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新的盖着旧的,旧的压着更旧的。最底下的已经看不出是叶子了,化成了泥,化成了水底的一部分。

小白龙潜在水底。落叶在他身边铺成一片,他卧在上面,像卧在一张很厚的毯子上。鳞片上积了青苔。不是一天积的,是一年一年积起来的。取经回来之后他回到鹰愁涧,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青苔从他肚腹处的鳞片开始长,慢慢蔓延到肋部,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尾部。墨绿色的,很薄,像一层绒。

他不去碰它们。青苔长在鳞片上,不疼不痒,只是让他的鳞片从银白色变成了暗绿色。他有时候会想,等青苔长满了全身,他是不是就变成一条青龙了。青龙是龙族里最高贵的颜色。他不是,他是白龙,西海龙王的第三个儿子。白龙在龙族里不算稀罕,也不算尊贵。父王有很多儿子,他是中间那一个。不大不小,不前不后。

他在鹰愁涧底卧了很多年。具体多少年,他没数。数子是沙僧的习惯,不是他的。他只是在等。不是等谁来,是等自己不想等了。涧水很凉,从崖壁间的泉眼涌出来,流过他身上。春天涧水涨了,漫过他脊背。夏天涧水急了,推着他往崖壁上靠。秋天落叶飘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冬天涧水结了薄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很慢,很安静。

他听着水声,听着落叶沉底的声音,听着冰面碎裂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条龙在很深的水底呼吸。

鹰愁涧没有别人。鹰愁树上有鹰,不是真的鹰,是鹰愁树自己的影子。崖壁太高,涧水太深,没有鹰会来这里筑巢。只有他一条龙。他习惯了。在取经队伍里他也是一个人。师父骑在他背上,他不知道师父的体温。大师兄在前面开路,他看不见大师兄的脸。八戒挑担走在中间,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但从没跟八戒说过话。沙僧牵着缰绳,沙僧的手很稳,缰绳从来不会勒紧,但他不知道沙僧掌心的温度。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了十几年。他驮着师父,从长安走到西天。师父下马的时候会拍拍他的脖子。那是他唯一被触碰的时刻。师父的手很轻,隔着鬃毛,隔着马皮,隔着龙鳞,隔着取经路上十几年的风霜雨雪。那一点轻,他记了很多年。

灵山裂开的消息,是涧水带来的。鹰愁涧的泉眼很深,通着地下暗河。暗河又通着三界所有的水。东海,西海,南海,北海。流沙河,通天河,汉水。水和水是相连的。灵山裂开的那天,菩提的拂尘震动了三界。震动从灵山传到汉水,从汉水传到地下暗河,从暗河传到鹰愁涧的泉眼,从泉眼涌进涧水里。

涧水突然浑了。

小白龙睁开眼睛。鳞片上的青苔被水流扯动,轻轻飘起来。涧水从来没有浑过。鹰愁涧的泉眼涌出来的是岩层深处的水,千年清澈。现在水浑了。不是泥沙,是一种极细极细的碎屑,银白色,在阳光里微微发光。他认得这种碎屑。那是佛光碎裂后的残渣。灵山的佛光,被菩提的拂尘震碎,化成了亿万片碎屑,顺着三界的水流散开。其中一片流到了鹰愁涧。

碎屑沉到他眼前。很小,比落叶的碎屑还小。银白色,在水里慢慢旋转,像一片没有落地的雪。他看着它。它在他眼前旋了很久,然后轻轻落在他额头的鳞片上。

鳞片是凉的。碎屑是温的。那一点温度从额头传进去,传进骨头,传进心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大师兄在打铁。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额头那一片鳞。那一片鳞被碎屑贴过的地方,现在还温着。温着,就能听见。

他听了很多天。

大师兄打铁的节奏,他记住了。一下,两下,三下。三锤一个轮回。每一轮回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停顿里没有声音,但又不是空的。像鹰愁涧的水面,风停了,水面平得像镜子。不是空,是满。满到溢不出来,就成了静。大师兄的锤声里也有这种静。

他听了很久。鳞片上的青苔继续长,从脊背长到尾,从尾长到腹。涧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佛光的碎屑不再来了,但额头那一片鳞还是温的。

有一天,涧水又浑了。不是佛光碎屑。是上游有人走过来。

两个人。

一个扛着钉耙,耙齿上的锈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一个空着手,眉头有一道很深的纹。他们沿着涧边的崖壁走下来,脚步很重。不是故意重,是走了很远的路,脚自己重了。走到涧边,两个人停下来。

八戒先开口。他没有对着涧水喊,只是像对着一个在场的人说话那样说了一句。

“走了。”

涧水没有回答。

沙僧蹲下来,把手伸进涧水里。水从他指缝间流过,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湿了。水从掌纹里滴下去,落在涧边的石头上。

他说:“水很凉。”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崖壁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鹰愁树叶子沙沙的声音里。

涧底,小白龙睁开眼睛。他听见了八戒的钉耙声,锈了的钉耙齿碰撞着石阶,声音很闷。他听见了沙僧的呼吸,很稳,像流沙河的水。他听见了他们走远。他没有动。

额头那一片鳞,温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取经路上,有一回他们过一条河。河很宽,没有桥,没有船。师父说,悟空,你去看看有没有人家。悟空去了。八戒放下担子坐在河边歇脚。沙僧把行李整理了一遍。他卧在河边,河水流过他的蹄子。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习惯了。但那天八戒忽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八戒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河水。看了很久,八戒说了一句话。

“小白龙。你累不累。”

他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话。化为马之后他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话。

八戒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把手放在他的鬃毛上,放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那是取经路上,第一次有人碰他。

现在八戒和沙僧走了。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鹰愁涧的水还在流。他卧在涧底,落叶铺在他身下,青苔长在他鳞上,额头那一片鳞温着。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他动了。不是腾跃,是慢慢从涧底浮起来。青苔从他鳞片上扯落,墨绿色的丝缕漂散在水里,像很多年积下来的时间,一下子全脱掉了。鳞片露出来,银白色,在涧水的光里微微发亮。额头上那一片最亮。

他浮到水面。涧水平静如镜。崖壁上的鹰愁树叶子沙沙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他额头上。

他爬上岸。龙身沾着水,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他站在涧边,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四散飞开,落在石头上,落在草叶上。然后他化成人形。

白衣。赤足。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额头上没有龙角——他收起来了。只有那一片鳞还留在额心,小小的,银白色,像一枚没有刻字的印章。

他赤着脚走在山路上。石头硌脚,他没有停。走到天亮,他看见一条河。河水浑黄,卷着泥沙往南流。河上有一只渡船,船夫是个老人,坐在船头抽旱烟。

船靠岸。他上了船。船到河心,老人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

“你是第三个。”

小白龙没有说话。

老人说:“第一个扛着钉耙,第二个空着手。你连鞋都没穿。”

小白龙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上全是土,脚趾缝里嵌着细碎的石子。不疼。

老人说:“前面还有人在等。”

小白龙说:“我知道。”

老人没有再说。船靠岸,他下了船。赤着脚踏上对岸的泥土,继续往南走。

走到中午,他在路边坐下来。脚底磨出了水泡,他一个一个挑破,把水挤出来,然后继续走。

走到傍晚,他听见水声。不是河,是溪。路边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和鹰愁涧的水一样凉。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湿了。水从指缝间滴下去,滴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继续走。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走在官道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影子是一个人的形状,没有龙角,没有龙尾。只有一个人,赤着脚,白衣,长发,额心有一小片银白色的鳞。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一座小城。城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铁猴子,趴着一条灰白的老狗。老槐树旁边有一棵小松树,很绿。城门开着。

他走进去。石板街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脊柱,一直传到额心那片鳞。鳞温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取经路上师父拍他脖子时的温度,像八戒把手放在他鬃毛上时的温度,像沙僧牵着缰绳时缰绳传来的温度。像鹰愁涧底佛光碎屑落在他额头上时的温度。

街尾有一间铺子,门开着,炉火的光从门里透出来。他走到门口。

袁洪在拉风箱,手上全是茧。六耳蹲在门边,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唐僧坐在炉火边,怀里抱着一只铁猴子。八戒靠着门框,钉耙放在脚边,齿上的锈在炉火的光里是暗红色的。沙僧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颗青色的卵石,云母碎片在火光里闪。菩提在隔壁,落子声很轻。

打铁的人背对着门。锤子落在铁砧上,一下,两下,三下。

小白龙站在门口,赤着脚,脚上全是土。额头那片鳞在炉火的光里微微发亮。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

袁洪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位置。

小白龙走进来。脚踩在铁匠铺的石板地上,石板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都暖。他在那个位置坐下来,炉火映在他脸上。他把脚收起来,盘膝坐着。脚底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痂。不疼。

八戒看了他一眼,沙僧看了他一眼,袁洪看了他一眼。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赤着脚。没有人问他额头的鳞。

炉火烧着。风箱响着。锤声落着。落子声响着。

小白龙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龙的手,人的手,白龙的手,白马的手,取经路上驮着师父走过十万八千里的那匹马的手。现在这双手空着。空着,就能拿别的东西了。

他伸手把额心那片鳞取下来。鳞片离开额头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在他指尖温了。他把它放在炉火边,和沙僧的卵石并排。鳞片是银白色的,卵石是青色的。炉火映在两样东西上,两样东西都亮着。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耳朵里是炉火声,风箱声,锤声,落子声。和鹰愁涧的水声不一样,但都有一种东西——不是声音,是声音底下的静。

他听了很多年鹰愁涧的水声,今天第一次听见另一种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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