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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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值得来一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正月初一的债
三十年前的正月初一，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个春节，穷途末路，走投无路，厚着脸皮去敲了城里一位女老板的家门。
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家里出了急事，急等着用钱，翻遍了所有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实在走投无路，才听人说这位女老板心善，做生意大方，或许能帮我一把。我攥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她家楼下徘徊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春联红彤彤的贴在门上，满大街都是过年的喜气，唯独我，像个无处落脚的孤魂，心里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终于，我咬咬牙，抬手敲了她家的门。门开的那一刻，女老板穿着喜庆的红外套，脸上带着过年的笑意，看到我站在门口，衣衫单薄，神色窘迫，先是愣了一下。我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把借钱的话说出口，话音刚落，女老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丝无奈和感慨，她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正月初一呀，你怎么就来借钱了？”
就是这句话，像一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正月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子，是一年里最吉利、最不该开口谈钱的子，可我却被到了这个份上，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女老板最终还是借给了我钱，没有多问，没有刁难，只是那一句轻飘飘的“正月初一”，在我心里刻了整整三十年。
那笔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后来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第一时间就把钱还了回去，还带着厚礼去感谢她。从那以后，我始终记着这份恩情，也记着正月初一借钱的窘迫与无奈，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在大年初一开口求人，更不要让自己落到那般狼狈的境地。
子一晃就是三十年，我从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经历过风雨，也见过人情冷暖，子过得平平淡淡，却也安稳踏实。我以为，当年那段正月初一借钱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直到今年的正月初一，一通微信电话，让那段尘封的往事，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我站在热闹的街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忍不住哑然失笑。
笑的是命运的轮回，笑的是人生的荒诞，笑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兜兜转转，当年那个在正月初一借钱的人，如今成了被借钱的那一个，而开口的人，竟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马家俊。
我和马家俊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是个极其特别的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往人群里一站，毫不起眼，可脑子却比谁都灵活，精明、练，做事有魄力，是我们朋友圈里公认的“能人”。早些年，马家俊在银行工作，一路顺风顺水，从普通职员做到银行行长，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那时候的马家俊，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底气十足，眼里满是对未来的野心。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辞掉了银行行长的铁饭碗，毅然去了上海闯荡。我们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安稳体面的工作不做，非要去大城市折腾，可马家俊就是这样的人，不甘平庸，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业。
再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在上海创办了自己的金融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北京和上海都买了大房子，身价不菲，成了我们这群人里最成功的一个。只是从那以后，他便很少跟我们联系，或许是圈子不同，或许是忙于事业，逢年过节偶尔发个祝福，也只是客套几句，没有了往的热络。我以为，我们的人生轨迹，从此再无交集，他在高处熠熠生辉，我在人间安稳度，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直到去年，沉寂多年的马家俊，突然主动给我发了微信。看到他的消息时，我心里还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回来探亲，或是有什么喜事分享，可聊了几句，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般自信张扬，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落寞，字里行间，都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
在我的追问下，马家俊才慢慢道出了这些年的经历。他说，当年从银行辞职去上海创业，确实风光过一阵子，金融公司起步顺利，融资、一路高歌，手里握着大把的资金，一心想着大捞一笔，实现财富自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三年疫情，像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
的全部停滞，资金链断裂，之前融来的钱打了水漂，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下了几百万的巨额债务。几百万，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负债累累、一无所有的他来说，就是压垮人生的最后一稻草。
比债务更让他崩溃的，是接踵而至的家庭变故。他不肯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个妹妹相继离世，具体原因他始终闭口不谈，我追问再三，他也只是转移话题，那份难以言说的悲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让他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气之下撒手人寰；父亲经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变得疯疯癫癫，整神志不清。
曾经圆满的家庭，短短时间内，支离破碎。妻子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选择了离婚，带着女儿离开了他。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曾经风光无限的银行行长，变成了无家可归、负债累累的落魄人。
我拿着手机，看着他发来的一段段文字，久久说不出话来。安慰的话在嘴边绕了又绕，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些轻飘飘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太难过”，在他经历的这些灾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我无法想象，一个快要六十岁的男人，是如何扛过这一场又一场的灭顶之灾，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承受着债务的压力、亲人离世的痛苦、家庭破碎的绝望。
我甚至不敢去评判他的过往，不敢说他当年的折腾是对是错。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看似是人为，实则是天命，事出有因，因果循环，或许他当年一路急功近利，一路折腾追逐，太过强求，太过执着于名利，终究没有得到上天的庇佑与祝福，才落得如今这般不堪的境地。这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命运的轨迹，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
就在我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时，马家俊终于开口了。他说，银行的贷款利息马上就要到期，若是还不上，后果不堪设想，他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起了我，想跟我借一笔钱，渡过这个难关。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是不想帮，是我真的没有能力满足他的需求。几百万的利息，于我而言，是天文数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一辈子勤勤恳恳，攒下的钱仅够养家糊口，本拿不出那么大一笔钱。可直接拒绝，我又实在说不出口，看着他如今的处境，看着他放下所有尊严开口求助，我于心不忍。
思虑再三，我转了一笔生活费给他，钱不多，只是杯水车薪，只能让他暂时解决温饱，不至于流落街头。马家俊收下了，很快回复了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这两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我知道，这一点点救济，对于他的困境来说，微不足道，可这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从那以后，马家俊很少再联系我，我也不敢主动去打扰，只是偶尔会翻看他的朋友圈，大多是一些感慨人生的文字，或是对亲人的思念，字里行间，全是沧桑与无奈。
时间来到今年的正月初一，窗外鞭炮齐鸣，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和三十年前那个正月初一，一模一样。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着朋友圈，突然看到了马家俊发的动态，是一段新年祝福，文字温和，没有抱怨，没有绝望，只是简简单单地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看着那段祝福，我心里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感慨，有期盼。我期盼着他能挺过这道难关，期盼着他能早还清债务，期盼着他能在晚年，寻得一丝安稳。可我也清楚地知道，现实有多残酷，一个快要六十岁的男人，没了事业，没了家庭，没了积蓄，还背着巨额的负债，想要东山再起，比登天还要难。
年少时总觉得人定胜天，觉得只要够努力、够拼命，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可活到这把年纪，经历了世事无常，看遍了人间悲欢，才慢慢明白，人生在世，终究要顺服天意，遵从天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有些人，不是强求就能留住，有些命运，不是抗争就能改变。
马家俊的一生，大起大落，从云端跌落泥潭，风光过，辉煌过，也落魄过，痛苦过，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就像三十年前的我，在正月初一走投无路去借钱，女老板的一句叹息，如今轮到我面对同样的场景，面对落魄的故人，才真正读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无奈与心酸。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都是戏里的人，跟着命运的剧本，起起落落，悲欢离合。我们能做的，不是逆天改命，不是强行折腾，而是心怀敬畏，顺服天意，在得意时不骄纵，在失意时不沉沦，守好自己的本心，过好当下的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新年的钟声早已敲响，我看着马家俊的朋友圈，默默在心里祈祷，愿上天能眷顾这个历经磨难的男人，愿他能在新的一年里，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平安，愿他能在迟暮之年，得到一丝慰藉，摆脱困境，安稳度。
而那段正月初一的记忆，那段关于借钱、关于命运、关于轮回的故事，会永远刻在我的生命里，提醒着我，人生无常，天意难违，唯有平常心，方能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