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走后的第一天,营地的北门外像赶集一样热闹。
不是真的赶集,是来的人太多了。拉潘佐尔坐在木墙上,银灰色的眼睛从早到晚没合过。她的嗓子喊哑了,卢克给她端了三碗水,她都喝完了,但还是一遍一遍地喊——
“北边又来了一队人!穿红衣服的!不是血衣教派的红,是另一种红!”
“南边来了三个人!骑着骆驼!骆驼!不是马!”
“东边来了一个人!走着来的!背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剑!”
李奥站在北门口,听着拉潘佐尔的喊声,觉得自己像在火车站值班。
第一拨来的是黑狼佣兵团。
不是骑马来的,是走路来的。二十几个人,从北边的废墟里走出来。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穿皮甲,有的穿棉袄,有的穿旧军装。他们的手里拿着武器——长剑、短刀、猎弓、长矛。他们的脸上有伤疤,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上有裂的口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皮甲上钉着铁片。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走到北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荆棘。
“荆棘种得不错。谁种的?”
“我。”奥罗拉的声音从荆棘丛里传出来。她坐在藤蔓上,白裙子铺在荆棘上,光脚伸在外面。
那个男人弯下腰,穿过荆棘丛。刺扎在他的皮甲上,扎不进去。他走到奥罗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睡美人。荆棘骑士。白银级上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传说中白。”
奥罗拉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奥。
“你就是那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
“你是谁?”
“我叫黑狼。黑狼佣兵团。团长。”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是黑色的,刀刃上刻着一只狼头。“有人出钱,让我们来你。”
李奥看着他。白银级上位。二十几个人,白银级中位到上位。
“谁出的钱?”
“不知道。买主没有名字。钱是从南边来的。很大的数目。”黑狼把短刀回腰间。“但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个打血衣教派的人。”黑狼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废墟。“血衣教派了我的家人。三年前。北边的一个村子。全村三百多人,只剩我一个。”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这里,不是来你的。是来投奔你的。”
李奥看着他。
“你刚才说有人出钱让你来我。你不怕他知道了,找你麻烦?”
“怕。但他不会知道。知道我接了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也是死。不如换个活法。”
黑狼跪了下来。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碎石硌着他们的膝盖,没有人动。
“灰烬守望者。收我们。”
李奥看着跪在面前的二十几个人。他们的脸上有伤疤,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上有裂的口子。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他一样。
“起来。跪着没用。能打才有用。”
黑狼站了起来。二十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营地里没有空棚子了。自己搭。武器自己带。粮食自己找。打仗的时候,听我的。”
黑狼点了点头。“听你的。”
他转过身,带着人走进了北区。他们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搭棚子。木板、铁皮、草、绳子。他们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第二拨来的是王国军的人。
不是戈德里克,是赛维鲁。五十几个人,骑着马,马背上驮着麻袋和木箱。他们的衣服很整齐——深蓝色的军装,铜扣子,肩章上绣着双头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嘴角的伤疤。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马很高大,毛色发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军装很新,肩章上的银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走到北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荆棘。
“荆棘种得不错。谁种的?”
“我。”奥罗拉的声音从荆棘丛里传出来。
那个男人弯下腰,穿过荆棘丛。刺扎在他的军装上,扎不进去。他走到奥罗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睡美人。荆棘骑士。白银级上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传说中好看。”
奥罗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奥。
“你就是格里芬家的人?”
“我是。”
“我叫赛维鲁。王国军第七军团,副军团长。戈德里克将军让我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奥。信是戈德里克写的,纸很厚,字很大。
“这小子是格里芬家的人。帮他。他叫你打哪儿,你就打哪儿。他叫你守哪儿,你就守哪儿。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戈德里克·铁壁。”
李奥把信折起来,塞进风衣内袋里。
“多少人?”
“五十个。都是老兵。打过腐化,打过血衣教派,打过猎巫人。最低的也是白银级中位。”
“粮食呢?”
“自己带的。能吃半个月。”
“住的地方呢?”
“自己搭。戈德里克将军说了,不能给营地添麻烦。”
赛维鲁转过身,带着人走进了北区。他们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搭棚子。动作很整齐,很利落。
第三拨来的是意想不到的人。
拉潘佐尔的声音从木墙上飘下来:“南边来了三个人!骑着骆驼!骆驼!”
李奥走到南门口,看着南边的废墟。
三个人,三匹骆驼。骆驼很高,比马高一大截,毛是棕色的,很厚,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拖到脚踝,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只露出眼睛。
他们骑到南门口,停下来。最前面那个人从骆驼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很优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他走到李奥面前,双手交叠在前,弯了一下腰。
“你好,灰烬守望者。我叫哈桑。从南方的沙漠来。自由商盟的。”
“自由商盟?你们不是北边的人吗?”
“自由商盟不分南北。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哈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奥。“这是自由商盟的商路图。上面标了所有的商队路线、补给点、安全区。送你的。”
李奥接过纸,没有看。“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是格里芬家的人。格里芬家的人,在南方沙漠也有名气。老国王年轻的时候,去过沙漠。帮我们打过沙匪。”哈桑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他救过我的父亲。我父亲说,如果有一天格里芬家的人需要帮助,沙漠里的人不会忘记。”
李奥把商路图折起来,塞进风衣内袋里。
“你们来什么?”
“送东西。”哈桑转过身,拍了拍骆驼。骆驼跪下来,他从驼背上卸下两个大木箱,打开。一个箱子里装满了盐,白花花的,像雪。另一个箱子里装满了药,瓶瓶罐罐的,用草塞着。
“盐,五百斤。药,一百瓶。都是好的。不要钱。”
塞西莉亚从营地里走出来,看着那些盐和药,眼睛红了。
“不要钱?”
“不要钱。老国王救过我父亲的命。这些,还利息。本金还没还。”哈桑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骑上骆驼,拉起缰绳。
“下次来,我带更多。你们缺什么?”
“铁。”雷蒙德的声音从铁匠铺里传出来。“缺铁。”
“下次带铁。一千斤。”
哈桑走了。三匹骆驼,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第四拨来的是猎巫人。
不是审判官,不是执行官,是普通的猎手。三个人,骑着马,穿着黑色的制服。他们从南边来,走到北门口,没有进来。其中一个从马上跳下来,站在荆棘丛前面,看着那些黑色的刺。
“这里是白鸽营地?”
塞西莉亚站在北门内侧,手里拿着短剑。
“是。”
“我们是从南边要塞来的。猎巫人组织第七区。来查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举报,这个营地里藏着童话骑士。”
塞西莉亚的手握紧了短剑。“没有。”
“我们进去看看。”
“没有搜查令,不能进。”
那个猎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在面前。纸上盖着猎巫人组织的印章——一把剑在一本书上。
“这是高级审判官签发的搜查令。整个第七区,任何营地、任何要塞、任何人家,都要配合。”
塞西莉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进来吧。但不要碰营地里的东西。不要碰营地里的人。”
三个猎手走进北门,穿过荆棘丛。刺扎在他们的靴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的眼睛扫过营地里的每一样东西——铁匠铺、公共厨房、水井、学校、石头房子。他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雷蒙德、卢克、塞西莉亚、灰姑娘、小红帽、奥罗拉。
拉潘佐尔坐在木墙上,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她没有动。
“那个是谁?”一个猎手指着木墙上的拉潘佐尔。
“营地里的人。”塞西莉亚说。
“叫什么名字?”
“拉潘佐尔。”
“从哪里来的?”
“北边。难民。”
猎手看了拉潘佐尔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的金色长辫子。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走。”
三个猎手走过了北区,走过了公共厨房,走过了水井,走过了铁匠铺。他们走到了南门口,停下来,又看了一遍营地。然后他们走了出去,骑上马,朝着南边去了。
塞西莉亚站在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还会回来的。”灰姑娘走到她身边。
“我知道。”
“下次回来,不会只有三个人。”
“我知道。”
第五拨来的是商人巴金斯。
不是来收账的,是来卖东西的。他骑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东西,用布盖着。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骑着马,马背上也驮着东西。
他走到北门口,从驴背上跳下来,动作很利落。他走到李奥面前,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把匕首。刀鞘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双头鹰。刀柄是牛角做的,磨得很光滑。
“老国王的匕首。你不是有一把了吗?”
“这是另一把。老国王有两把。一把救人,一把人。”巴金斯把匕首塞进李奥手里。“这把是人的。”
“多少钱?”
“不要钱。老国王欠我的,你还。你欠我的,以后还。”
巴金斯转过身,拍了拍驴背。
“三个月后我来拿铁。你最好还活着。”
他走了。驴蹄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
第六拨来的是一个老人。
不是骑马来的,不是走路来的,是被人抬来的。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老了,老到脸上全是老年斑,老到手指伸不直了,老到眼睛睁不开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军装褪色了,发白了,但肩章上的银线还在,铜扣上刻着的双头鹰纹章还在。
抬担架的人走到北门口,把担架放在地上。
“他是谁?”李奥问。
“王国军第七军团,第三大队,士兵。他叫哈罗德。哈罗德·铁砧。他听说老国王的继承人在这个营地里,要来见你。”抬担架的人喘着气。“他从北边的要塞走了半个月,走到半路走不动了。我们抬着他走了剩下的路。”
李奥蹲下来,看着担架上的老人。哈罗德·铁砧。铁匠。雷蒙德的父亲。
老人睁开眼睛。灰蓝色的,浑浊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着李奥,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格里芬……格里芬家的人……”
“我是。”
“老国王……老国王还活着吗?”
“死了。”
老人的手从担架上伸出来,抓住了李奥的袖子。那只手很瘦,瘦到骨头和皮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手指像枯枝一样蜷着,指甲又厚又黄。
“灰烬里……会走出……新的骑士……”
“是的。”
“是你吗?”
“是我。”
老人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浅,但还在。
雷蒙德从铁匠铺里冲出来,跪在担架旁边,看着父亲的脸。
“爸。”
老人没有回答。
“爸。”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雷……蒙德……”
“我在。”
“……铁……打好……了……吗……”
“打好了。矛头。一筐一筐的。”
“……好……好……”
老人的呼吸变深了,睡着了。雷蒙德跪在担架旁边,没有起来。
李奥站起来,看着营地里的人。北区的空地上,棚子越搭越多,人越挤越密。烟从北区升起来,被北风吹散,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拉潘佐尔从木墙上跳下来,走到李奥面前。
“北边那些人动了。”
“往哪儿?”
“往南。朝着营地的方向。”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几个。可能更多。废墟挡着。”
“多快能到?”
“按现在的速度,明天早上。”
李奥转身走进石头房子,站在壁炉前。紫色的火焰在木柴上跳动。
“小红帽。”
“嗯。”
“明天早上,北门。你的对手来了。”
小红帽的手握紧了镰刀。
“灰姑娘。”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打。你留着能量。等午夜。”
灰姑娘点了点头。
“奥罗拉。”
“嗯。”
“明天早上,荆棘准备好了吗?”
奥罗拉从荆棘丛中站起来,白裙子在风中飘动。“准备好了。”
“拉潘佐尔。”
“嗯。”
“明天早上,你坐在木墙上。看到什么,喊什么。不要下来。”
拉潘佐尔点了点头。
李奥走出石头房子,站在北门口。灰白色的天光下,废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看不到人,看不到马,看不到深色衣服。但他们在那里。在十五里外。在往南走。在朝着营地来。
明天早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彩色绳子。铃铛在风中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莉莉·夜莺走了。她的铃铛还在。她的徒弟文森特被关在北边某个废墟的营地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明天早上,他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