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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里约热内卢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瓦龙站在科尔科瓦多山的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上那座巨大的基督像。雕像张开双臂,在烈下投下一片十字形的阴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整座城市。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阿福站在他身后,呼吸很重,高原反应加上高温让他的脸涨得通红。特鲁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的巨人体质似乎对任何环境都有免疫力。快闪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把红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奋还是没来。瓦龙让他留在旧金山,盯着布莱克警长和陈远山。那两个人都不可信,都需要有人盯着。

“老大,猪符咒真的在基督像下面?”阿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圣主说的。”瓦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基督像下面的基座里有一个洞,入口在雕像的后方。守护符咒的是一个巫医,他是圣主的第一个信徒,已经活了好几百年。”

“好几百年?”阿福皱起了眉头,“那他还是人吗?”

“不知道。”瓦龙把地图收起来,开始登山,“去了就知道。”

登山的路很陡,两侧是茂密的热带雨林,猴子在树梢上叫,声音像婴儿的哭声。瓦龙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手里握着蛇符咒,随时准备激活。上一章在旧金山遇到的那个读心傀儡让他意识到,猪符咒的守护者不是普通的对手——他能读心,能看穿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快闪从后面追上来,走到瓦龙旁边。

“瓦龙,我爸的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瓦龙没有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不对劲。”快闪说,“你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你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现在你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亏欠的人。”

瓦龙沉默了几秒。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快闪的声音冷了下来,“瓦龙,你说过不骗我。”

瓦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快闪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瓦龙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没有骗你。”瓦龙说,“但我不能告诉你所有事。至少现在不能。”

快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你和我爸一样。”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都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瓦龙没有接话。他跟在快闪后面,继续登山。

四十分钟后,四个人到达了山顶。

基督像比瓦龙想象的更大。雕像高三十米,张开的手臂有二十八米宽,站在基座上像一座白色的山峰。游客很多,各国语言在空气中交织,拍照的声音此起彼伏。瓦龙绕过雕像,走到基座的后方。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用葡萄牙语写着“禁止入内”。

瓦龙从口袋里掏出一铁丝,几秒钟就撬开了锁。

四个人闪身进了铁门,把门关上。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基督教的图案,而是圣主的图案。燃烧的火焰、跪拜的奴隶、被献祭的活人。壁画比埃及法老墓里的更精细、更恐怖,像是用血画的。

隧道走了大约两百米,突然变宽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只能照到前方十几米的空间。瓦龙停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穹顶高耸,至少有二十米。洞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水晶,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洞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是一个看起来像老人的东西。他的皮肤是灰色的,像裂的河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像鸡蛋一样的表面。他的身体很瘦,肋骨一凸出来,像一具被风了的木乃伊。他盘腿坐在石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瓦龙举起手,示意阿福、特鲁、快闪停下。

那个东西动了。

他的脸——或者说他脸上本该有五官的位置——开始变化。皮肤像水面一样波动,慢慢浮现出眼睛、鼻子、嘴巴。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浓眉大眼,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巴西中年人。

“瓦龙。”那张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等了你很久了。”

瓦龙没有回答。他手里握着龙符咒,随时准备攻击。

“你不用紧张。”那个东西说,“我不是来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那个东西伸出手,张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枚铜符咒——猪符咒。铜质表面刻着一只野猪,獠牙锋利,眼睛圆睁。

“猪符咒在这里。”那个东西说,“你可以拿走。但在你拿走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集齐十二符咒?”

瓦龙沉默了一秒。

“为了圣主。”

那个东西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欣慰的笑。

“对。”他说,“这是正确答案。如果你说‘为了力量’或者‘为了统治世界’,我会立刻了你。但你说‘为了圣主’,所以你可以活着拿走符咒。”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几百年没有活动过筋骨。他走下石台,走到瓦龙面前,把猪符咒递给他。

瓦龙接过符咒。

十一枚了。

鼠、牛、虎、龙、猴、蛇、马、羊、鸡、狗、猪。

还差一枚——虚符咒。

“你知道最后一枚符咒在哪吗?”那个东西问。

“知道。”瓦龙说,“在我心里。”

“对。”那个东西点了点头,“虚符咒不是铜做的,它是用记忆做的。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在你的心里。你找到它,就能集齐十二枚。你找不到,就永远差一枚。”

“怎么找?”

那个东西沉默了几秒。

“你必须回去。”他说,“回到你来的地方。”

“我来的地方?旧金山?”

“不。”那个东西摇了摇头,“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你穿越之前的世界。”

瓦龙的瞳孔收缩了。

“回去?怎么回去?”

“用虚符咒。”那个东西说,“虚符咒是唯一能打开时空之门的符咒。你找到它,就能回到你的前世。你回到你的前世,就能找到你丢失的东西。你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就能回来,集齐十二枚,死圣主。”

“我丢失了什么?”

那个东西看着瓦龙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自己。”他说。

瓦龙沉默了很久。

他把猪符咒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隧道的出口。阿福、特鲁、快闪跟在后面。

“瓦龙。”那个东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心里那个洞,”那个东西说,“不是被背叛留下的。是你自己挖的。你把所有人都推开,以为这样就不会再被伤害。但你推开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瓦龙没有回答。他走进隧道,走进黑暗。

走出洞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基督像染成了金色,雕像张开的手臂在天空中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游客已经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还在拍照。

瓦龙站在基座上,从口袋里掏出十一枚符咒,摊在手心里。十一枚符咒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像十一颗跳动的心脏。

鼠、牛、虎、龙、猴、蛇、马、羊、鸡、狗、猪。

十一枚。

还差一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寻找那最后一枚。虚符咒——用记忆做的符咒,不在任何地方,在他心里。他试着在脑海里搜索,搜索穿越前的记忆,搜索上辈子的画面。出租屋、二锅头、监狱的大门、彪哥的脸。

什么都没有。

符咒不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把符咒收进口袋。

“老大,最后一枚符咒到底在哪?”阿福问。

“在我心里。”瓦龙说,“但我找不到它。”

“为什么?”

瓦龙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回去。”他说,“我不想回到上辈子。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你们,没有符咒,没有圣主,没有目标。只有一个废物,一瓶酒,一条死路。”

快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夕阳。

手机震动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不,不是未知号码,是一个名字。陈远山。

“瓦龙,成龙找到了。他在金龙餐馆等你。一个人。”

瓦龙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转身,走下基座,“回旧金山。”

“老大,最后一枚符咒不找了?”阿福问。

“找。”瓦龙说,“但不是在这里找。在梦里找。”

四个人走下山,走到停车场,上了车。瓦龙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里约的车流。窗外,基督像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山后面。

瓦龙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十元港币,放在仪表盘上。硬币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正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认命的笑。

他知道最后一枚符咒在哪了。不在他心里,在他上辈子的心里。那个在出租屋里喝二锅头喝到胃出血的废物,他手里握着最后一枚符咒。他必须回去找他,从他手里接过那枚符咒,然后回来。

但回去的代价是什么?他能不能再回来?他不知道。

车驶上高速公路,开往里约机场的方向。天空从金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墨黑。路灯亮了起来,在车窗外拉出一道道光带。

瓦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十元港币,弹向空中。硬币在车内翻滚,在路灯的光带中时隐时现。

落下。

他接住了。

低头一看——正面。

他把硬币放回口袋,踩下油门。

“老大。”特鲁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管你去哪,我们都跟着。”

瓦龙从后视镜里看了特鲁一眼。那个巨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瓦龙说。

车驶入夜色,消失在里约的灯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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