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开张的第一天,李承远就遇到了麻烦。
而且不是小麻烦。
按照翁万达的承诺,宣府镇官库应该给他调拨第一批铁料——三千斤精铁,足够铸十门佛郎机炮。
李承远带着小顺子和石头,一大早就赶到了官库门口。
官库在城东,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四周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着铁蒺藜,门口站着两排士兵,刀枪明亮,看着就不好惹。
“站住!什么的?”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李承远拿出翁万达给他的批文,递了过去。士兵看了看批文,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等着。”士兵转身进去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绸缎袍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走一步喘三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一看就是那种在体制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哎呀呀,李主事是吧?久仰久仰!”
胖子拱了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下钱广,官库的管事。翁总督的批文我已经看过了,三千斤精铁,对吧?”
“对。”李承远也拱了拱手,“钱管事辛苦,我这就让人去搬。”
“不急不急。”钱广摆了摆手,笑容不变,“李主事,借一步说话。”
李承远跟着他走到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钱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李主事,您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三千斤精铁,按规矩,得先过一下我的手。”
“过一下你的手?”
“对。”钱广伸出三手指头,“三千斤的料,我给您报三千斤。您拿一千斤走,剩下的……咱们三七开。您三,我七。”
李承远看着他那三胖乎乎的手指头,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回扣。
“钱管事,”李承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翁总督的批文上写得清楚,三千斤精铁,一斤都不能少。”
“哎呀,李主事,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钱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教你做人”的表情,“翁总督是翁总督,底下是底下。您就是告到翁总督那儿,他也没办法。这官库里的事,水深着呢。”
李承远深吸一口气。
他在现代读史料的时候,读到过明代官场的贪腐问题。但读史料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当你站在一个肥头大耳的贪官面前,听他跟你讨论“三七开”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钱管事,”李承远笑了笑,“您说得对,我是个死心眼。这三千斤铁,我要足斤足两地拿走。少一两,我都去找翁总督。”
钱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主事,您这是不给面子了?”
“钱管事,我不是不给您面子。”李承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怕您拿了我的铁,回头炮炸了,您担不起这个责任。”
钱广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李承远拱了拱手,“钱管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铁料的事儿,您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小顺子和石头在后面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哥,”小顺子小声问,“那个胖子会不会为难我们?”
“会。但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尚方宝剑。”
“啥?”
“翁万达。”
李承远猜对了。
钱广确实为难了他们。
不是不给铁,是给的铁有问题。
三千斤铁料运到工坊的时候,李承远一看颜色就不对。
那铁发乌,发暗,表面坑坑洼洼,跟他在镇虏堡用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铁?”他蹲下来,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精铁啊。”押运的小吏笑嘻嘻的,“官库里最好的料。”
李承远把那块铁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铁块摔成了两半。断面不是金属的银白色,而是灰黑色的,里面夹杂着砂石和气泡,像一块被压扁的煤球。
小吏的笑容僵住了。
“这叫精铁?”李承远捡起其中一半,递到小吏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铁还是煤?”
小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告诉钱广,”
李承远把那半块铁扔到小吏脚边,“这种料,我不收。他要是不给好料,我就把这块铁送到翁总督案头上去。让翁总督看看,官库里的‘精铁’长什么样。”
小吏的脸都白了,弯腰捡起那半块铁,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顺子在旁边看呆了。
“哥,你……你刚才好凶。”
“凶?”李承远拍了拍手,“这叫凶?你是没见过我凶的时候。”
“那你凶的时候什么样?”
“等我当上二品官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顺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李承远想了想:“按这个速度,大概五六百章之后吧。”
小顺子一脸茫然:“什么叫章?”
“没什么。去把周师傅叫来,我有事跟他说。”
周全从工坊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渣铁,就什么都明白了。
“钱广给的?”
“对。”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起一块渣铁看了看,叹了口气。
“李主事,这事儿不好办。”
“怎么说?”
“钱广是严家的人。”
周全压低声音,“他姐夫是工部侍郎赵文华,赵文华是严嵩的儿子。您要是得罪了钱广,就是得罪了赵文华,得罪了赵文华,就是得罪了严嵩。”
李承远看着那堆渣铁,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严嵩是嘉靖朝最大的权臣,也知道得罪严嵩的下场——沈炼就是个例子。
但他没想到,严嵩的手伸得这么长,连宣府镇的一个小小官库管事,都是他的人。
“周师傅,如果我绕开钱广,直接从外面买铁呢?”
周全摇头:“难。宣府镇的铁料生意,被钱广把持着。您从外面买,也绕不开他。”
“那如果我从大同买呢?”
“大同?”周全想了想,“大同那边是仇鸾的地盘。仇鸾跟钱广是一伙的,都听严家的。您从大同买,等于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
李承远:“……”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时代的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不管你从哪个方向走,都会撞到网上。
而严嵩,就是那只坐在网中央的蜘蛛。
“行。”他站起来,“既然绕不开,那就正面刚。”
“正面……刚?”周全一脸茫然。
“就是直接找他算账。”
“李主事,您要找钱广算账?”
“不。”李承远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找翁总督算账。”
翁万达听完李承远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李承远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钱广给你的,就是这种料?”翁万达拿起那半块渣铁,看了看断面。
“对。三千斤,全是这种。”
翁万达把渣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承远。
“你知道钱广是什么人吗?”
“知道。赵文华的小舅子,严嵩的……外围。”
翁万达转过身,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找我?”
“因为我相信翁总督。”李承远说,“您是大明的宣大总督,不是严嵩的奴才。”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
翁万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承远,你这张嘴,迟早会给你惹祸。”
“我知道。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翁万达走回案桌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李承远。
“拿去。”
李承远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新的批文——从宣府镇军械库调拨三千斤精铁,直接送到火器工坊,不经官库。
“军械库?”李承远抬起头,“军械库的铁料,不是归钱广管吗?”
“军械库归我管。”翁万达说,“宣府镇的军械,从来不经官库的手。钱广想染指,还没那个胆子。”
李承远把批文折好,揣进怀里。
“谢翁总督。”
“别谢我。”翁万达摆了摆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你要是连铁料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就别来找我了。”
“没有下次。”李承远说,“下次我自己解决。”
翁万达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信任,是考验。
“去吧。”
李承远磕了个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翁万达忽然叫住了他。
“李承远。”
“在。”
“你知道钱广为什么敢给你渣铁吗?”
“因为他觉得我好欺负。”
“不。”翁万达摇头,“因为他觉得你活不长。在宣府镇,得罪钱广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活不过一个月。”
李承远愣了一下。
“您是在吓我?”
“我是在提醒你。”翁万达说,“从今天起,你睡觉的时候,最好睁一只眼。”
从总督府出来,李承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你怎么了?”小顺子在外面等着他。
“没什么。”李承远把批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揣回去,“小顺子,从今天起,你晚上别回工坊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眼睛。”
“啥?”
“就是说,你要帮我盯着那些盯着我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李承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学点拳脚功夫。不会打架的人,在这地方活不长。”
小顺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李哥,我连鸡都不敢……”
“那就从鸡开始学。”
“……”
李承远没有开玩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镇虏堡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匠了。
他是宣大总督府火器工坊的主事,正九品,手里握着翁万达给的批文,怀里揣着三千斤精铁的调拨令,他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这个位置,有人盯着,有人眼红,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钱广只是第一个。
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王铁柱送给他的铁锤,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来吧。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