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舒晨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眯着眼摸到手机,一看屏幕——谭月。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你还在睡?”谭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像秋天的第一缕风。
“几点了?”
“七点半。你不是说今天去野餐吗?”
舒晨猛地坐了起来。对,野餐。上周在植物园的时候周默说这周要去城南的湖边公园野餐,他答应了,然后就把这件事忘得净净。
我醒了。”他说。
“你刚醒。”
“……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睡了八个半小时还不够?”
舒晨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上辈子三十八岁的时候,睡六个小时就醒了,这辈子十七岁,睡八个小时还跟没睡一样。这就是年轻的代价——永远睡不饱。
“我马上起。”他说。
“不急,九点才。”谭月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最好别迟到。”
“为什么?”
“因为你迟到了,周默会念叨你一整天。”
舒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朋友们,舒晨迟到了,他是我们班篮球队长,打球很厉害,但迟到很不厉害”,然后直播间里飘过一串“哈哈哈哈”。他打了个寒颤。
“我绝对不会迟到。”
“那最好。”
谭月挂了电话。舒晨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她主动打电话给他了。不是发微信,是打电话。电话比微信更近,因为你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呼吸,还有那些在文字里藏不住的语气。
他翻身下床,站在衣柜前挑衣服。这次他学聪明了,前一天晚上就把衣服选好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的板鞋。简单,净,不刻意。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然后他又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镜子看了十秒钟,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舒晨!出来吃早饭!”老妈在客厅喊。
舒晨走出房间,老妈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她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又出去?”
“嗯,野餐。”
“跟上次那个女同学?”
“妈——”
“好好好,我不问了,”老妈笑着把筷子递给他,“注意安全。”
舒晨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快,因为他不确定从家到湖边公园要多久,他宁可在公园门口等半小时,也不要让谭月等他一分钟。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妈说。
“我怕迟到。”
“迟到几分钟又不会怎样。”
舒晨没解释。迟到几分钟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他来说,迟到意味着“我不在乎”。他在乎,所以他不会迟到。
舒晨到湖边公园的时候,八点四十。
公园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他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把野餐垫和背包放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给谭月发了一条:我到了。
谭月秒回:这么早?
舒晨:怕迟到。
谭月:你不是说九点吗?现在八点四十。
舒晨:早到比迟到好。
谭月:那你等着吧,我还在车上。
舒晨:多久到?
谭月:十分钟。
舒晨看着“十分钟”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十分钟,六百秒。他可以把这六百秒用来刷手机、看风景、发呆,但他选择用来想她——想她今天穿了什么,想她会不会又换了新风格,想她下车的时候会不会朝他招手。
八点五十分,一辆公交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谭月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白鞋。头发散着,黑长直,发尾微微卷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黑色的波浪在空气中流动。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了一个色号。
舒晨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又不听话了。她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好看是那种安静的、低调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好看。但今天她的好看是张扬的、明亮的、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那种。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牛仔外套的蓝色像天空倒映在身上,腰间的腰带把她的腰线勾勒得纤细分明。
“你这么早就来了。”谭月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弯,是那种像猫被挠了下巴之后微微翘起来的弧度。
“刚到。”舒晨说。
“你衣服上有什么?”谭月指了指他的卫衣袖子。
舒晨低头一看,袖口上沾了一点番茄酱,大概是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他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番茄酱。”他说。
谭月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舒晨接过来擦了擦,番茄酱掉了,但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回去用洗衣液泡一下就好了。”谭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蹭过。”谭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像是“我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的自嘲。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眯成一条缝,而是像猫在阳光下把眼睛收窄了一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
舒晨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可爱”这个词太小了,装不下她。
第二个到的是程岩,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挂着两个水壶,腰间还别着那个蓝牙音箱,正在放一首很吵的歌。他走到舒晨面前,把包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晨哥,我今天带了好多东西!”
“我看到了。”舒晨说。
“你猜我带什么了?”
“路由器?”
程岩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受伤:“晨哥,你能不能别老提路由器?我已经三天没打游戏了,我在戒!”
“戒成功了吗?”
“今天是第三天,我还没死。”
谭月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用手背挡住了嘴。她的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冲出来,带着一点“这人真有意思”的无奈。
第三个到的是林宇,骑着他那辆山地车,车筐里塞满了零食。他把车停好,从车筐里把零食一袋一袋地拿出来,堆在地上,比上周在植物园带的还多。
“你上周的零食没吃完吧?”舒晨问。
“吃完了!”林宇自豪地说,“周默帮我吃的。”
周默正好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谁在叫我?”
“林宇说你把他的零食吃完了。”程岩告状。
周默走过来,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因为他买的零食好吃,不好吃的我才不吃呢。”
“那你觉得什么零食不好吃?”舒晨问。
周默想了想:“程岩上次带的那个黄瓜味的薯片,难吃死了。”
程岩瞪大了眼睛:“那个是我最喜欢的!”
“所以你的品味有问题。”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周默,只好闭嘴了。
最后一个到的是宋扬,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盒桌游和一本厚厚的书。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四周:“今天人齐了?”
“齐了齐了,”周默拍了拍手,“走吧走吧,进去找地方!”
六个人走进公园。湖边公园比植物园小一些,但更精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两边种满了各种花,大部分已经谢了,但还有一些晚开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们找了一块靠湖的草地,铺开了野餐垫。舒晨的藏蓝色垫子铺在中间,程岩带了一块红白格子的垫子铺在旁边,两张垫子拼在一起,刚好够六个人坐。
程岩把蓝牙音箱放在垫子一角,放了一首舒缓的歌。林宇把零食一袋一袋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超市的货架。宋扬把桌游盒子打开,开始研究说明书。周默往垫子上一躺,大喊一声:“舒服!”
舒晨坐在垫子的一角,谭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厘米。她今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像是薰衣草和棉花混在一起的甜香。
舒晨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在闻湖边的空气。
“你闻什么呢?”谭月看了他一眼。
“湖边的空气,很清新。”
“湖边的空气有洗衣液的味道?”
舒晨僵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可能有人在湖边洗衣服。”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继续编”。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穿你了但我懒得拆穿你”的表情,眼角的皮肤轻轻皱起来,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舒晨假装没看见,拿起一袋薯片撕开了。
湖边公园的风景比植物园更开阔。
湖水是深绿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湖面皱起一层细细的波纹,像一块被风吹皱的丝绸。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盖了一条轻纱。几只白色的鸟在湖面上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谭月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看着湖面发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落在她的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拂,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舒晨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岁月静好”。这个词上辈子他觉得很矫情,但现在他觉得,不是词矫情,是用词的人没遇到对的人。
“谭月。”他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鱼。”
“鱼?”
“湖里的鱼。它们在下面什么?”
舒晨想了想,说:“可能在开会。”
谭月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开什么会?”她问。
“讨论今天吃什么。”
谭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慢慢绽放的笑。她的眼睛先是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舒晨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她有梨涡,因为平时她笑得太克制了,梨涡本藏不住,但也露不出来。但这次,梨涡像两个小小的逗号,印在她的嘴角两侧,让她的笑容甜得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鱼开会讨论今天吃什么,”谭月笑着说,“那它们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吃虫子。”
谭月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大声,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响,清脆得让湖面上的鸟都扑棱了几下翅膀。她用手背挡住了嘴,但挡不住眼睛里的光。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像两块透明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
舒晨看着她笑,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烟花表演。不是那种“砰”一声炸开然后消失的烟花,而是一种慢慢升空、缓缓绽放、久久不散的烟花。
周默在旁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了一句:“鱼不吃虫子,鱼吃鱼食!”
“那鱼食是什么做的?”程岩问。
“虫子做的。”宋扬冷静地说。
程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有漏洞,点了点头。
林宇在旁边吃薯片,吃得太急,呛到了,咳得脸都红了。周默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嗝。
那个嗝的声音之大,大到湖对面的一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
周默笑得趴在垫子上,拳头捶着草地。程岩笑得仰面朝天,差点翻到湖里去。宋扬推了推眼镜,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连舒晨都笑得肩膀直抖。
谭月笑得最厉害。她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的头发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快乐。她的笑声不再是那种克制的、小声的、用手背挡住的笑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毫无保留的、从心底喷涌而出的笑,像是有人在她的心上装了一个泉眼,快乐的水不停地往外冒。
舒晨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心里那个膨胀的气球终于炸了——不是爆炸,是融化,像一块巧克力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血管。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毫无保留。之前她的笑都是收着的、藏着的、怕被人看见的。但今天的笑是打开的、敞开的、不怕任何人看的。
这说明她在这里感到安全。
这个发现让舒晨比看到任何美景都开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六个人把各自带的食物摆在垫子上,拼成了一顿丰盛的野餐。
林宇的零食、周默妈妈做的可乐鸡翅、谭月切的水果、程岩带的面包、宋扬带的饮料、舒晨带的三明治。舒晨的三明治是他早上起来做的——全麦面包夹火腿、生菜、芝士,切成四份,用保鲜膜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
谭月看到那个保鲜盒,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好吃”的亮,而是那种“你也会把东西摆整齐”的亮。她拿起一块三明治,看了看切面——面包、火腿、生菜、芝士,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像地质剖面图。
“你切的?”她问。
“嗯。”
“你也有强迫症?”
“不是强迫症,是觉得整齐好看。”
谭月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她的咀嚼方式很特别,不是大口大口地嚼,而是小口小口的,像一只兔子在吃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让人想戳一下。
“好吃吗?”舒晨问。
谭月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她的舌尖快速地从左边嘴角扫到右边嘴角,像小猫舔牛一样,又快又轻。“还行。”她说。
舒晨笑了。又是“还行”。但他已经学会了翻译——“还行”在她的字典里,就是“很好吃,但我不会直接说”。
吃完饭之后,程岩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又玩?”林宇苦着脸,“上次玩这个我输得内裤都快没了。”
“你上次输什么了?”周默问。
“宋扬让我去跟一个陌生人说‘我爱你’,我去了,那个人是个大叔,他以为我是神经病,差点打我。”
全场又笑了。谭月这次笑得比较克制,但她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搭在一起,鼻翼微微皱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钟,但舒晨觉得那一秒钟比一整天都长。
“今天不玩那个,”程岩说,“今天玩‘我有你没有’。”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伸出五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人放下一手指,五手指最先放完的人接受惩罚。
第一轮,程岩先说:“我去过网吧。”
除了谭月,所有人都放下了一手指。
谭月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手指还全部竖着。“我没去过网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岩瞪大了眼睛:“你没去过网吧?!”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程岩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第二轮,周默说:“我熬过通宵。”
舒晨、程岩、林宇放下了手指。宋扬没放,谭月也没放。
周默看着谭月:“你也熬过通宵?”
谭月点了点头:“看小说,看到天亮。”
“什么小说?”
“《百年孤独》。”
周默沉默了一秒,说:“你看《百年孤独》看到天亮?那不是一本很无聊的书吗?”
谭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懂”。
第三轮,林宇说:“我数学考过不及格。”
程岩、宋扬、舒晨放下了手指。周默没放,谭月也没放。
林宇看着谭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数学没考过不及格?”
“没有。”
“那你考过最低是多少?”
“八十七。”
林宇沉默了。他考过的最低分是四十二。
第四轮,宋扬说:“我三天没洗澡。”
除了程岩,所有人都放下了手指。
程岩得意地笑了:“你们都不行,我五天没洗过。”
“那是你懒。”周默说。
“不是懒,是节约用水!”
“你五天不洗澡叫节约用水?那叫污染空气。”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周默,只好闭嘴了。
第五轮,轮到舒晨了。他想了想,说:“我亲手做过蜂蜜柚子茶。”
所有人都在看他。程岩、林宇、宋扬、周默都放下了手指。谭月没放。
程岩看着谭月:“你做过?”
谭月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做的?”
谭月看了舒晨一眼,然后说:“上周。”
舒晨心里动了一下。她上周做了蜂蜜柚子茶,跟他做的是同一种。不是巧合,是她想试试他做的那种味道。
周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谭月看舒晨的那一眼,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哦——”她拖长了声音,“你们两个都做过蜂蜜柚子茶,好巧哦。”
那个“哦”字的音调拐了三个弯,拐得程岩都听出了不对劲。
谭月面无表情地看了周默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进湖里”。
周默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什么都知道了”。
游戏进行了好几轮,最后输的人是程岩。惩罚是——去跟湖边那个钓鱼的老大爷借一条鱼。
程岩苦着脸走到老大爷身边,蹲下来,说了几句话。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程岩又说了一句话,老大爷这次笑了,从桶里捞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递给了程岩。
程岩捧着那条鱼跑回来,鱼在他手里拼命地甩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借到了!”他大喊,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你跟他怎么说的?”林宇问。
“我说‘大爷,我朋友想看看鱼,能不能借一条’。”
“你朋友是谁?”
程岩指了指舒晨。
舒晨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过我要看鱼。”
“你不想看吗?”
“不想。”
程岩捧着鱼,站在垫子前面,进退两难。那条鱼还在甩尾巴,又甩了他一脸水。周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宇笑得在地上打滚,宋扬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鱼还回去,二是把鱼烤了吃。”
“我没有烤架!”
“那就只能还回去了。”
程岩捧着鱼,又走回老大爷身边,把鱼还了回去。老大爷接过鱼,笑着说了句什么,程岩点了点头,跑回来了。
“大爷说什么了?”周默问。
“大爷说——‘年轻人,下次想玩鱼自己去钓。’”
全场再次笑翻。
谭月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厉害。她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撑在垫子上,头扬起来,头发散在身后,像一把打开的黑色扇子。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打碎的玻璃,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她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自己笑得太过分了,用手捂住了嘴,但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舒晨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亮,亮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不是阳光亮,是她笑得太亮了。
下午三点多,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周默在直播,对着镜头说:“朋友们,今天的野餐结束了,我们玩得很开心,下次再见!”程岩在后面做鬼脸,林宇举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在镜头前晃,宋扬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舒晨把野餐垫叠好,放进背包里。谭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百年孤独》。
“今天开心吗?”舒晨问。
谭月想了想,说:“开心。”
“比上周在植物园还开心?”
谭月又想了想,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大笑,也不是浅笑,而是一种刚刚好的、不大不小的、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那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不一样。”她说,“上周是新鲜,这周是习惯。”
舒晨看着她,心里那句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他忍住了。还有几天,银杏叶就全黄了。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你到公交站。”
谭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谭月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厘米。
“舒晨。”谭月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做的三明治,很好吃。”
舒晨愣了一下。她说“很好吃”了。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很好吃”。
他转头看她,她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她。
舒晨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不在乎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