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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

舒晨每天经过银杏大道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那些金灿灿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先是枝头变秃,然后地上那层金色的地毯也慢慢被风吹散,剩下的叶子卷曲着、枯着,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一件事——他本来打算在银杏叶全黄的时候跟谭月说那句话的。但她说“下周再说吧”,然后国庆七天,然后又是“这周不行”。

他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催她。有些事,催出来的不是真心,是压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说“这周末去看银杏叶吧”的时候,谭月都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九月最后一周的那个周五晚上,谭月收到舒晨的消息——“银杏叶黄了。周六去看看?”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去。她比谁都想去。她想像舒晨说的那样,站在银杏树下,看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然后听他说话。听他说那句她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的话。

但她害怕。

不是怕他说的内容,而是怕说完之后。怕他说完之后,她给了回应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怕她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安心感,会因为关系的变化而变得不稳定。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去。不敢在一切还没有定数的时候,开始一段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关系。

所以她打了那行字:“这周六不行,家里有事。”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周也不行。”

然后她盯着屏幕,看到舒晨回了一个“好”字。

只有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不高兴,没有“那下周呢”。就是一个“好”。

谭月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很疼。她宁愿他追问,宁愿他说“为什么”,宁愿他表现出一点点不满。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不理解她,他们不合适。

但他没有。他就是那么安静地、不给她任何压力地、默默地等了。

这让她更难过。因为他的耐心,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他这样等。

国庆七天,她没有主动联系舒晨。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我们去看银杏叶吧”,然后去了,然后他表白了,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那些藏了很久的心情——她想他,她想见他,她想听他说那句话,但她不敢。

十月三号下雨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忽然想起舒晨说过的一句话——“你看起来像喜欢芋泥波波的人。芋泥波波,看起来很高冷,紫色的,冷冷的,但喝起来是甜的,暖暖的。跟你一样。”

她当时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但现在想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雨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回复。他回了:“带伞了吗?”她回:“带了。”

然后她想说“你呢”,但打出来又删了。想说“你那边雨大吗”,又删了。想说“我想见你”,但她没有打,因为她不敢。

她放下了手机。

十月六号,天气预报说第二天要降温。谭月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要降温,多穿点。”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但她还是发出去了。

舒晨回了一个“你也是”。

就三个字。

谭月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又开始疼了。她知道他不是冷淡,他只是在她划定的边界外面安静地等着,等她开门。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敢开门。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谭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想起妈妈之前提过,爸爸的工作可能会有变动。不是确定的,但有可能。她不知道那个“有可能”会不会变成现实,也不知道如果变成现实,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刺,扎在她心里。她不告诉舒晨,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他们之间的一切。如果她说了,舒晨可能会因为“她可能要走”而不敢靠近她,或者反过来,因为“她可能要走”而更加拼命地想抓住她。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在她在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她要走而刻意制造出来的。

可是,她连“在的这段时间”有多长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舒晨在银杏树下说的那句话——“那你现在有了。”

他说的是朋友。但她当时心里想的不是朋友。她当时想的是——“那我可不可以不走?”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留不留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周一回到学校,谭月看到舒晨坐在座位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卫衣,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早”字。

舒晨转头看她,说:“早。”

就一个字。

但他说“早”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看到你我很安心”的弧度。

谭月看着那个弧度,心里那个一直揪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想,也许她可以再勇敢一点。不是为了“在一起”,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谭月醒得很早,看到窗外白了一片,第一反应不是“好美”,而是“他看到了吗?”

她拿起手机,给舒晨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回复。他回了:“看到了。”

然后他说:“你窗边的雪跟我窗边的雪不一样。”

谭月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我窗边的雪比较好看。”

“为什么?”

“因为是我先看到的。”

谭月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没忍住的笑。她用手背挡住了嘴,但挡不住眼睛里的光。

他在学她。学她之前说过的话。这个人,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她回他:“你学我。”

“不是学,是引用。”

“那你引用的时候能不能注明出处?”

“出处是‘一个说话很好听的女生’。”

谭月看着“一个说话很好听的女生”这几个字,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他说她说话好听。他从来没有直接夸过她好看,但他夸过她说话好听,夸过她笑起来好看,夸过她穿藏蓝色好看。

他夸她的方式,从来不是“你真漂亮”,而是“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很好看”或者“你笑起来真好看”。这些夸奖比“你真漂亮”更轻,但也更重——因为它们说明他在看,在认真地、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看。

“那个女生叫什么?”

“你猜。”

谭月没有回。她不需要猜,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没有说破,因为说破了,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假装不知道,是她最后的防线。只要她不说“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她就可以继续假装他们的关系没有发生变化,继续假装她还在犹豫,继续假装她还有时间。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拖了。

雪停了之后,舒晨发来消息:“今天放学去看雪吗?”

谭月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去。她比谁都想去。她想跟他一起走在雪地里,看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听他说话。哪怕他不说那句话,只是走一走也好。

她打了那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再不去,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放学后,谭月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舒晨站在校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谭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植物园的路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走起来有点滑。谭月走得很小心,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小心点,”舒晨说,“地滑。”

“嗯。”

“要不要我扶你?”

谭月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是挽胳膊,不是牵手,是抓袖子——像小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一样,只抓住了一小截袖子,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舒晨没有问她为什么抓袖子,也没有说“你可以抓胳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抓得更稳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植物园。

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光秃秃的树枝上也挂着一层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色小花。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崩。

谭月站在银杏大道的入口,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想起九月的时候,她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银杏叶还是绿的,她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现在银杏叶落光了,雪落下来了,她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不管待多久,我都想记住这一刻。”

“好看吗?”舒晨问。

谭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看。”

舒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谭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银杏叶黄的时候没有来,雪来了,也算是一种补偿。

两个人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谭月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抓着,也许是因为怕滑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们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停下来。树上的雪比别的树都多,因为树冠大,积雪多。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有几片雪落在了谭月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雪从树枝上飘落。

“舒晨。”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去看银杏叶吗?”

舒晨看着她,没有说话。

谭月看着飘落的雪,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她不是一个擅长说这些话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但今天,她不想藏了。因为藏了太久,她已经累了。

“因为我怕。”她说。

舒晨的心跳快了起来。“怕什么?”他问。

谭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转得她头晕。

“怕很多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怕听了你要说的话,一切就变了。怕变好了,我会舍不得。怕变坏了,我会后悔。”

舒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在等她继续说。

谭月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她甚至没有跟自己说过。但今天,她想说一部分了。不是全部,因为有些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但她可以说一部分。

“所以我就一直拖,”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拖到银杏叶落了,拖到冬天来了。我想着,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也许我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舒晨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微微发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心里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是不想来。她是不敢来。

她不是不想听。她是不敢听。

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不敢喜欢——因为喜欢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怕失去,怕失去就会很难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舒晨问。

谭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眼泪,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像是被人接住了的感觉。

“不知道。”她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但我还是来了。”

舒晨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还是来了。这说明她在试着勇敢,试着面对,试着不再躲。

“够了。”他说。

谭月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你来了就够了。”

谭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谭月没有去拂,舒晨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在雪里,看着彼此。

“舒晨。”谭月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不是用手背挡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释然的、一点无奈的、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像多少岁的?”

“像三十岁的。”

舒晨也笑了:“那你喜欢三十岁的还是十七岁的?”

谭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但舒晨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冻红的,是另一种红。

雪还在下。很小的雪,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两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我有话想说但不敢说”,今天的沉默是“我们什么都不用说”。

谭月的手还抓着舒晨的袖子,没有松开。舒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抓着我袖子不累吗?”他问。

“不累。”

“你可以抓胳膊,更稳。”

谭月想了想,把抓袖子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抓住了他的胳膊。舒晨穿着厚外套,其实感觉不到她手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像一只猫用爪子轻轻搭在你身上,不让你觉得疼,但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冷吗?”他问。

“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

谭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胳膊,没有松开。“你帮我暖。”她说。

舒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相遇。

谭月低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本注意不到。

舒晨看着那个弧度,心里那朵半开的花,终于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一半。还有一半,要等她准备好了再开。

他不急。他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

远处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看着雪一点一点地落。

“舒晨。”

“嗯。”

“你之前说,你有没说完的话。”

舒晨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嗯。”他说。

“那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吧。”

舒晨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雪地反射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亮出来的、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光。

“好。”他说。

谭月点了点头,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重新抓住了他的袖子。“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谭月的手抓着他的袖子,舒晨的手在口袋里,但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那个温度不烫,但很暖。暖到他想把它存起来,存到冬天最冷的那一天,拿出来暖手。

走出植物园的时候,谭月忽然停下来。

“舒晨。”

“嗯。”

“今天很开心。”

舒晨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像是小孩子吃到糖一样的表情。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我也是。”他说。

谭月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释然的、无奈的、拿你没办法的,这次的笑是轻松的、简单的、只是因为我开心所以我就笑了。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鼻翼微微皱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一朵小小的云。

舒晨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银杏叶黄不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有雪,她有笑容,他们有整个冬天。

谭月松开他的袖子,把手放进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愣着嘛?”

舒晨笑了,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糖。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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