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舒晨每天早上骑车去学校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耳朵冻得发红,手指冻得发僵。他试过戴手套,但戴了手套握车把不舒服,骑了两天就放弃了。
老妈看他每天早上回来耳朵红得像猪肝,心疼得不行,翻箱倒柜找出一顶毛线帽塞给他。舒晨看了一眼那顶帽子——大红色的,顶上有一个毛线球,看起来像一个圣诞树上的装饰品。
“妈,我戴这个去学校会被笑死的。”
“笑死总比冻死好。”
舒晨想了想,觉得老妈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把帽子塞进了书包里,没有戴。他宁可冻着,也不要顶着那个毛线球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周二早上,舒晨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谭月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热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舒晨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你没戴手套?”谭月看了一眼他的手。
“戴了不舒服。”
“那你手不冷吗?”
“冷。”舒晨诚实地说。
谭月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点热水在杯盖里,递给他。“喝点热水,暖一下。”
舒晨接过杯盖,热水冒着白气,暖洋洋的。他喝了一口,不是白开水,是蜂蜜水,淡淡的甜味,温度刚好。
“好喝吗?”谭月问。
“还行。”
谭月瞪了他一眼:“我泡的蜂蜜水,你说还行?”
舒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喝。”
谭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收回去,拧紧盖子,放进了抽屉里。
舒晨手里还拿着那个杯盖,杯壁上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盖还给她。
“谢谢。”
“不用谢。”谭月接过杯盖,用纸巾擦了擦,拧回保温杯上。
舒晨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忽然觉得“贤惠”这个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贤惠,而是一种自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觉得安心的贤惠。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岩又搬着凳子过来了。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像是捡到了钱。
“晨哥,我有一个重大决定!”他一屁股坐下,表情庄重得像在宣布国家大事。
“什么决定?”
“寒假我要去打寒假工!”
舒晨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去打寒假工?”
“对!”程岩握紧拳头,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我要赚钱!我要经济独立!我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这样我爸就没办法藏我的路由器了!”
林宇从旁边探过头来:“你爸藏的是路由器,不是电脑。”
“但他藏了电脑我就不能打游戏了!”
“你买了电脑,他还可以藏你的电脑。”
程岩愣了一下,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你说得对,他还可以藏我的电脑!”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没有电脑,是你爸会藏你的电脑。”宋扬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你打寒假工赚的钱买的电脑,跟你爸给你买的电脑,在‘被藏’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区别。”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逻辑绕进去了。
“那我怎么办?”他问。
“两个办法,”宋扬竖起两手指,“第一,把你爸藏起来。第二,你藏起来。”
程岩想了想,说:“我藏起来比较现实。我爸太大了,藏不住。”
周默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笑得趴在桌上,手里的笔飞了出去,砸到了前面一个男生的后脑勺。那个男生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周默连忙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谭月坐在旁边,用手背挡住了嘴,但挡不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咚咚的,碎碎的,但每一颗碎片都在发光。
舒晨看着她笑,心里那朵半开的花,又开了一点点。
“你去打寒假工,你爸同意吗?”舒晨问程岩。
“同意!他说只要我期末考试成绩不退步,就让我去!”
“那你准备去哪儿打工?”
程岩想了想,说:“茶店!周姐说她寒假可能会招人,我跟她说了,她说让我期末考完再去找她。”
舒晨看了他一眼,觉得程岩这个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至少有一个优点——他终于想通了,与其跟老爸斗智斗勇找路由器,不如自己赚钱买电脑。
“那你好好复习,别到时候成绩退步了,你爸不让你去。”舒晨说。
程岩握紧拳头:“为了茶店,为了新电脑,为了路由器——不,为了自由!我一定考好!”
林宇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上次也说为了路由器一定考好,结果考了二十五名。”
“二十五名怎么了?二十五名也是前二十五!我爸说了,前二十五就不藏路由器!”
“你爸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程岩瞪了他一眼:“你爸的标准高,你考了多少名?”
林宇沉默了。他考了三十名。
宋扬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吵了,反正都比我低。”
程岩和林宇同时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为什么我们这么菜”的无奈。
舒晨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转头看谭月,她也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他发现谭月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收着的、用手背挡住的笑,而是那种自然的、打开的、想笑就笑的笑。
这个发现让他比考了第一名还开心。
周四中午,食堂。
舒晨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今天食堂里的人格外多。不是平时那种多,而是多到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的那种多。
他踮起脚尖看了看,发现问题的源——靠窗的那几张桌子全部被占了,而占座的是一群女生,大概七八个,围坐在两张桌子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舒晨没在意,端着餐盘继续找位置。然后他听见那群女生中有人说了两个字——“谭月”。
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就是那个转学生,二班的,长头发那个。”
“她真的好漂亮啊,我上次在走廊上看到她,皮肤白得发光。”
“听说她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二?又漂亮又聪明,还让不让人活了?”
“而且她身材好好,一米七,腿特别长,穿什么都好看。”
“你们说她有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但听说有人给她写过情书,她看都没看就扔了。”
“真的假的?这么高冷?”
“不是高冷,是人家有资本。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凭什么不能高冷?”
舒晨端着餐盘从她们身边经过,面无表情,但心里在说——“她不是高冷,她只是对不熟的人懒得说话。”
他找到谭月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了,对面坐着周默。谭月正在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她的周围,至少有五六道目光在看她——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
舒晨坐下来,把餐盘放在谭月旁边。
“今天食堂人好多。”他说。
“嗯。”
“你发现没有,好多人看你。”
谭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习惯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舒晨看着她那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心里又笑了。她就是这种人。别人看她是别人的事,跟她没关系。她不会因为被人看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被人看而刻意打扮。她穿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因为自己想,不是因为别人想看。
这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
“谭月,”周默忽然放下筷子,一脸八卦,“你听说了吗?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子,说你是‘城南一中建校以来最好看的转学生’。”
谭月筷子顿了一下:“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
“那你怎么知道的?”
“全校都知道了啊!”周默的声音大得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多火!论坛上那个帖子的回复都上百楼了!”
谭月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无聊。”
周默看着她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像个正常的女生。正常的女生被夸好看,至少会笑一下吧?”
谭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本注意不到。“这样行了吗?”她问。
周默看着她那个敷衍的笑,无语了。
舒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他发现谭月在应对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幽默感——不是刻意的搞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懒得配合”的幽默,让人想笑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舒晨在篮球场上打球,打了一会儿,发现场边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是来看球的,是来看谭月的。
谭月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她已经看了三个月了,还没看完。舒晨觉得她不是看得慢,是舍不得看完。就像你吃一碗很好吃的馄饨,你会故意放慢速度,因为你知道吃完了就没有了。
她今天下午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黑长直,垂在肩膀两侧。黑色把她的皮肤衬得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场边那群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目光都往看台上飘。
舒晨投进一个三分球,场边有人叫好。他转头看谭月,她没抬头,但他注意到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她懒得抬头。
程岩凑过来,压低声音:“晨哥,你看场边那群人,又在看谭月。”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看谭月啊!”
舒晨看了程岩一眼:“她又没看他们,我生什么气?”
程岩张了张嘴,想说“你俩不是那啥吗”,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到“那啥”的程度,只好闭嘴了。
但舒晨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谭月不是他的,这是事实。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比“是某人的”更深,更重,更说不清楚。那种东西不需要占有,不需要宣示主权,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离不开它。
场边那群人看了大概十分钟,谭月始终没有抬头。她就像一堵墙,所有的目光撞上去,都反弹回来了,连个裂缝都没有。
那群人大概觉得没意思,陆续走了。
谭月合上书,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篮球场边,在栏杆边站定。
“舒晨。”她叫他。
舒晨拿着球走过来:“怎么了?”
“水。”她把一瓶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舒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不是冰水,是常温水。她大概是提前从教室里带出来的,放在看台上放了一段时间,冰已经化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他问。
“出门的时候。”
“你从教室走到场,不重吗?”
谭月看了他一眼:“一瓶水而已,重不到哪里去。”
舒晨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很奇怪。别的女生来看球,要么是来看人的,要么是来看球的,她来看球,带了一本书和一瓶水。书是给自己看的,水是给他的。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先想到别人。
“谢了。”他说。
“不用谢。”谭月说完,转身走回了看台。
舒晨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水瓶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握紧水瓶,转身走回球场。
程岩在那边喊:“晨哥!发什么呆呢!快来!”
舒晨小跑过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程岩都不再聊路由器了,每天埋头做题,虽然正确率不高,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林宇也不吃薯片了,因为他妈说考进前二十五就给他买新手机。宋扬还是老样子,推推眼镜,翻翻书,一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
舒晨也在复习。他上辈子学过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但底子还在,捡起来不算太难。他每天做三套数学卷子,背五十个英语单词,物理和化学轮流刷题。
谭月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书。她的复习方式跟他不一样,她喜欢先把课本从头到尾看一遍,划出重点,然后再做题。她的笔记做得整整齐齐的,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重点和难点,像一本印刷精美的参考书。
有一天,舒晨做一道物理题做不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五分钟,草稿纸写了一行又划掉,划掉了又写。谭月从旁边伸过手来,指着其中一个步骤说:“这里,你公式用错了。”
舒晨偏头,谭月正侧着身子看他做题,表情认真,像个老师在批改作业。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下方那颗小痣,近到她呼出的气轻轻拂过他的下巴。
“应该是这个公式,”她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式子,字迹清秀工整,“你代入试试。”
舒晨照着她写的式子算了一遍,答案对了。
“谢了。”他说。
“不用谢,”谭月把笔还给他,语气淡淡的,“你物理好像不太行。”
“……我只是今天不太在状态。”
“你昨天也不太在状态?”
舒晨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脆不说了,低头继续做题。
谭月在旁边看着他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舒晨抬头看她:“你成绩很好
谭月想了想:“还行。”
“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
谭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学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弯,而是一种“你学我但我觉得挺好笑的”弯,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鼻翼微微皱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舒晨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咽了回去。
再等等。冬天还没过完。
十二月的第三周,下了第二场雪。
这次的雪比第一场大得多,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舒晨推开窗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路面是白的,连停在楼下的汽车都变成了白色的馒头。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谭月发了一条消息。
舒晨:雪好大。
谭月:看到了。
舒晨:你窗边的雪跟我窗边的雪不一样。
谭月:又来了。
舒晨: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你窗边的雪落在你窗台上,我窗边的雪落在我窗台上,不是同一个窗台。
谭月:你这个逻辑,可以跟程岩做兄弟了。
舒晨:程岩的逻辑是歪理,我的逻辑是哲理。
谭月:歪理和哲理的区别是什么?
舒晨:歪理是让人笑的,哲理是让人想的。我的让你想了没有?
谭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
谭月:想了。
舒晨:想什么了?
谭月:想你是不是太闲了。
舒晨笑了。她明明想说“想了”,但非要在后面加一句“你是不是太闲了”来掩饰。这就是谭月——永远在“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和“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之间摇摆。
舒晨:今天放学去堆雪人吗?
谭月:好。
舒晨看着那个“好”字,心跳快了几拍。她说“好”的时候越来越脆了,没有“下周再说吧”,没有“这周可能也不行”,就是直接的、简单的、不加修饰的“好”。
放学后,舒晨在校门口等谭月。
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小小的毛线球。
舒晨看到那个毛线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谭月问。
“你那个帽子,我妈也给我买了一顶。”
“什么颜色的?”
“大红色,上面也有一个球。”
谭月想象了一下舒晨戴着大红毛线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戴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太傻了。”
谭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帽子,面无表情地说:“你的意思是我的帽子傻?”
舒晨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你的帽子好看,我的帽子傻。同样款式的帽子,戴在你头上就好看,戴在我头上就傻。这不是帽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谭月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从认识你开始。”
谭月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冻红的,是另一种红。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植物园的路上。路面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冰,走起来特别滑。谭月走得小心翼翼,双手在口袋里,步子又慢又碎。
“你小心点,”舒晨说,“地滑。”
“嗯。”
“要不要我扶你?”
谭月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抓袖子,是抓胳膊,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微微用力。
舒晨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这次不抓袖子了?”他问。
“袖子太滑,抓不住。”
舒晨笑了。他发现谭月在找理由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两个人走到植物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光秃秃的树枝上也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色棉花。整个植物园安静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
谭月站在银杏大道的入口,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像一朵小小的云。
“好看吗?”舒晨问。
谭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看。”
舒晨看着她,觉得她比雪好看一万倍。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肉麻了,不是他的风格。
两个人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谭月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舒晨。”
“嗯。”
“你说堆雪人,雪在哪儿?”
舒晨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雪。“这不都是雪吗?”
“我是说,堆雪人要用很多雪,我们用手捧?”
舒晨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带任何工具。他看了看谭月,又看了看雪,然后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雪,开始捏。
谭月看着他蹲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捏雪球,忽然有点心疼。“你别用手了,太冷了。”她说。
“没事,一会儿就好。”
舒晨捏了一个小雪球,放在地上,又捧了一捧雪,开始捏第二个。谭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雪。
“你不用——”舒晨想阻止她。
“你都能用手,我为什么不能?”谭月打断了他,开始捏雪球。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用手捧雪,捏雪球,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真的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叠起来那么高,歪歪扭扭的,鼻子是用一小树枝的,眼睛是用两颗小石子按的,嘴巴是用手指划的一道弧线。
舒晨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堆过的最丑的雪人。
谭月也看着那个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它长得有点像程岩。”
舒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笑出了声的那种,笑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谭月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了。她的笑不是小声的、克制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止不住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的梨涡深深地陷下去,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她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自己笑得太过分了,用手背挡住了嘴,但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舒晨坐在雪地上,仰头看着她,心里那个膨胀的气球又鼓起来了。
“谭月。”他叫她。
谭月放下手,看着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谭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谭月没有接话,但舒晨看见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两个人蹲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舒晨。”谭月忽然开口。
“嗯。”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舒晨想了想,本来想说“在家待着”,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打工”。
谭月愣了一下:“你也要打工?”
“嗯,想赚点钱。”
“什么?”
舒晨想了想,说:“电商。”
谭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电商?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以后想做这个。”舒晨说,“你觉得呢?”
谭月想了想,说:“挺好的,想做就去做。”
舒晨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甜味,是一种更复杂、更厚重的感觉——像是你一直藏在心里的梦想,第一次说给别人听,那个人没有嘲笑你,没有质疑你,只是说“挺好的,想做就去做”。
这就够了。
“你呢?寒假有什么计划?”舒晨问。
谭月想了想,说:“在家待着,看书。”
“不出去玩?”
“去哪儿?”
“很多地方。老街、书店、植物园、茶店。”
谭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在约我吗?”她问。
舒晨的心跳快了几拍。“算是吧。”他说。
谭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把手伸进口袋里。“走吧,该回去了。”
舒晨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谭月忽然停下来。
“舒晨。”
“嗯。”
“寒假的事,寒假再说。”
舒晨看着她的背影,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头发上还有几片没有拂掉的雪,红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
“好。”他说。
谭月没有回头,但她笑了一下。舒晨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笑了,因为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糖。
舒晨把手在口袋里,手心里还残留着捏雪球时的冰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寒假再说。
那就寒假再说。
反正他有整个冬天。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