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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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风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刘玉娘哭闹而去，冯天宝鬼祟窥探，这两桩曲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涟漪未及扩散，便已被岁末的寒风与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息迅速吹散、掩盖。腊月一到，昇州城中，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心思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除夕与新年。街市之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商铺酒肆张灯结彩，孩童的嬉闹与零星的爆竹声，为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市，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喜庆与生机。
徐知诰的权势，在飞虎峪大捷、扳倒徐知训后，已然如中天。吴王杨溥下旨嘉奖，进封徐知诰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镇海军节度使，总揽昇、润、常、宣、歙、池等江南诸州军政，隐隐已是江淮第一人。年关将近，各方使者、地方官员、投效豪杰，更是络绎不绝地奔赴昇州，车马塞道，礼物成山，徐府门前每热闹非凡。
鸣作为新晋的昭武校尉、飞虎峪首功之臣，自然也是各方关注、巴结的对象。每送至听涛苑的拜帖、请柬、礼物几乎堆满门房。鸣不胜其烦，索性闭门谢客，除了例行去校场督导练兵、参与徐知诰召集的重要军议，其余时间皆深居简出，不是在静室修炼内功、推演阵图机关，便是在后院勤练乌沉尺。送来的礼物，值钱的尽数登记入库，寻常物件或分赠部下仆役，或原物退回。拜帖请柬，则一律以“伤势未愈，需静养”为由婉拒。一时间，“鸣校尉性情孤傲，不喜结交”的名声，倒是在昇州官场传开了几分。
徐知诰对此不以为意，反而颇为赞许，私下对宋齐丘言道：“不矜不伐，沉静自守，方是大将之材。鸣壮士年纪虽轻，却知进退，明得失，难得。”倒是钟玉有些担心他太过孤僻，常借故前来，或送些时新点心，或谈论些江湖趣闻，鸣也知她好意，并不推拒，两人相处，倒是比以往多了几分自然随意。
这已是腊月廿三，小年。傍晚时分，徐府管家亲自送来一份烫金请柬，言道主公将于除夕前夜，在府中设“团圆宴”，宴请麾下文武心腹及家眷，一来辞旧迎新，二来共商来年大计，请鸣务必莅临。
“团圆宴……”鸣接过请柬。这是徐知诰集团内部最高规格的私宴，受邀者皆是核心圈中人。自己也在受邀之列，可见徐知诰确实将他视为心腹。于情于理，都不能不去。
“请回复主公，鸣届时必到。”鸣对管家道。
管家躬身应下，又笑道：“主公特意吩咐，鸣校尉伤势初愈，若席间不喜饮酒，以茶代酒即可，不必拘礼。宴后，主公尚有几件要事，欲与校尉单独商议。”
还有要事单独商议？鸣心中微动，点头记下。
送走管家，鸣回到书房，将请柬置于案上。窗外暮色渐沉，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敲打着窗纸。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乌沉尺。尺身黝黑冰冷，触手生寒。他轻轻抚过尺身，目光沉静。
每逢佳节，必多事端。何况是徐知诰这等枭雄的“团圆宴”。看似其乐融融，只怕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心思在转动。自己这新晋的红人，必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该来的，总要面对。
他缓缓提起乌沉尺，在室中空旷处，一招一式，演练起来。尺风呼啸，卷动烛火明灭，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如龙蛇起陆。
腊月廿九，除夕前夜。徐府内外，张灯结彩，亮如白昼。从大门到正厅，长长的回廊两侧，挂满了各色彩灯，映着廊下尚未融尽的残雪，流光溢彩。府中仆役皆着新衣，穿梭往来，引导宾客，奉上香茗美酒，果品点心。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正厅方向传来，夹杂着阵阵欢笑寒暄，一派喜庆祥和。
鸣一身崭新的墨青色箭袖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腰悬乌沉尺（徐知诰特许，心腹武将可携短兵入席），在仆役引导下，步入正厅。厅内早已高朋满座，暖意融融。上首主位空悬，自是留给徐知诰。其下左右两列长案，已坐满了人。左边以文官为主，宋齐丘、陈陶赫然在列，还有几位面生的文士，想必是新近投效的谋臣。右边则是武将，周宗、雷横、李景等人皆在，还有几位身着铠甲、气度剽悍的陌生将领，应是镇守外州、被召回述职的心腹将佐。每人案前，皆是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鸣一进来，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几道隐藏得极深的阴冷与嫉妒。他如今名声太盛，又得太守信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免引人眼热。
“鸣兄弟，这边坐！”李景起身招呼，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他今也是一身锦袍，英气勃勃。
鸣对众人微微颔首，走到李景身旁坐下。周宗、雷横等人也纷纷点头致意。对面文官席上，宋齐丘捻须微笑，陈陶则举杯遥敬。鸣一一还礼，神色从容。
不多时，只听厅外一声高唱：“主公到——！”
丝竹声停，满厅肃然。徐知诰身着绛紫常服，腰束玉带，面带温和笑容，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位衣着华贵、容貌端庄的妇人，正是其正妻王氏。再往后，是几位年轻公子与女眷，想必是其子嗣。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徐知诰行至主位，双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今家宴，只叙情谊，不论尊卑，都请坐。”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徐知诰举杯，朗声道：“岁聿云暮，一元复始。去岁多艰，然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涤荡妖氛，廓清寰宇，保我江淮安宁。今良辰，某聊备薄酒，与诸君共庆丰年，同祈来岁。第一杯，敬天地祖宗，佑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敬主公！佑我江淮！”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气氛热烈起来。丝竹再起，歌舞翩跹。美貌歌姬轻舒广袖，曼声而歌。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徐知诰不时与左右重臣低声交谈，神态轻松愉悦。
鸣不喜饮酒，只以茶代，安静进食，偶尔与身旁的李景、周宗低声交谈几句。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将厅中众人神情举止尽收眼底。那些新面孔的武将，有的豪迈，有的阴沉；文官之中，亦有高谈阔论者，有沉默寡言者。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知诰忽又举杯，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鸣身上停顿一瞬，笑道：“这第二杯，当敬我江淮英杰。去岁回雁坡、飞虎峪，壮士喋血，豪杰扬威，方有今之盛。诸君之功，某铭记于心。尤其是鸣校尉，”他看向鸣，眼中满是赞赏，“年少英发，勇冠三军，更兼忠义勇烈，实乃我江淮之福，某之肱骨！来，诸君，共敬鸣校尉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看向鸣，口中称贺。鸣起身，举杯道：“主公谬赞，末将愧不敢当。全赖主公英明领导，将士用命，方有微末之功。末将愿以此杯，敬主公，敬诸位同袍，愿为主公霸业，为江淮百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众人轰然叫好，纷纷饮尽。
徐知诰抚掌大笑：“好！有鸣校尉此言，某心甚慰！坐下，坐下，今定要尽兴！”
气氛更加热烈。然而，鸣却敏锐地察觉到，在徐知诰那爽朗的笑声与众人热烈的附和声中，有几道目光，似乎更冷了几分。尤其是一位坐在武将席末端、面皮焦黄、留着鼠须的中年将领，看向自己的眼神，阴鸷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此人似乎姓张，是原常州镇将，徐知训旧部，徐知训倒台后，见风使舵，率部投效了徐知诰，被委了个闲职。看来，对自己的飞速蹿升，很是不满。
鸣不动声色，只作不知。宴席继续，宾主尽欢。待到亥时初，宴席渐近尾声，不少宾客已面泛红光，言语放浪。徐知诰也有些微醺，起身笑道：“诸君继续畅饮，某有些乏了，先去更衣。稍后归来，再与诸君共赏新排的《破阵乐》。”说罢，在王氏搀扶下，离席向后堂走去。
主公离席，气氛稍松。众人更是放开了些，猜拳行令，喧闹不已。
鸣正与李景低声讨论一套剑法变化，忽见那鼠须张将军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鸣……鸣校尉！少年英雄！了不得！张某……佩服！来，张某敬你一杯！”
他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手中酒杯晃荡，酒液洒出不少。周围有人看来，面带戏谑，显然等着看好戏。
鸣起身，端起茶杯，淡淡道：“张将军客气。在下伤势未愈，不宜饮酒，以茶代酒，敬将军。”
“茶？”张将军眼睛一瞪，似乎极为不满，“庆功宴上，岂能以茶代酒？瞧不起张某是不是？不行！必须喝酒！”说着，竟伸手来夺鸣的茶杯，另一只手则端着酒杯，作势要与鸣碰杯，动作粗鲁，酒杯直往鸣脸上凑来。
鸣眼神一冷，脚下微错，避开他夺杯的手，同时手中茶杯轻轻一拨，隔开他递来的酒杯，语气转淡：“张将军，你醉了。”
“醉？谁醉了？”张将军借酒装疯，声音提高，“张某清醒得很！鸣校尉，别以为立了点功劳，就不把咱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告诉你，这军中，讲究的是资历，是……”他话未说完，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酒杯脱手，竟向鸣面门砸来！同时，他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鸣已看清，那脱手飞来的酒杯之后，有一点细微的寒芒一闪即逝！是暗器！借着酒杯遮掩的毒针！
好毒辣的心思！假借酒醉闹事，趁机下毒手！若非鸣目力、反应远超常人，又早有警惕，这一下猝不及防，恐怕真要着道！
鸣心中机骤起，但面色不变，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去接酒杯或格挡，而是直取张将军那刚刚动作的左手手腕！同时左手衣袖一拂，一股柔和劲力涌出，将那酒杯连同其后的细微寒芒，轻轻带偏，“啪”地摔碎在数尺之外的地上，酒液四溅。
“张将军小心。”鸣扣住张将军手腕，五指如铁钳，内力微吐。张将军只觉手腕剧痛，如同折断，那藏于袖中的机括暗器“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竟是一枚精巧的铜管，针孔细密。他脸上醉意瞬间褪去，转为惊恐煞白，想要挣扎，却觉半边身子酸麻，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周围人大多只看到张将军“失手”砸杯，鸣“好心”扶住他手腕，只有坐在近处的李景、周宗，以及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陶，看清了那掉落的小巧铜管，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回事？”周宗沉声喝道，已起身走过来。
“无妨，张将军酒醉，失手滑脱了酒杯，差点摔倒。”鸣松开手，语气平静，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踢了一下，将那铜管踢入旁边案几底下阴影中。
张将军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又怕，看着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寒气直冒，哪里还敢再闹，支吾道：“是、是张某失态，酒、酒喝多了……鸣校尉莫怪……”说着，灰溜溜地退回自己座位，低头猛灌酒，再不敢向这边看上一眼。
周围人见没热闹可看，也便转回头去，继续吃喝。只有少数几个有心人，目光在鸣与张将军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李景低声道：“那铜管……”
“淬毒暗器，见血封喉。”鸣声音极低，眼中寒光一闪即逝，“看来，有人不想我过这个安稳年。”
“是徐知训余孽？还是……”李景目光扫过厅中诸人。
“未必。想我死的人，恐怕不少。”鸣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惊险刺从未发生。但心中，那弦已绷得更紧。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徐知诰方更衣回来，兴致颇高地观赏了新排的《破阵乐》，又与众臣饮了几轮，直至子时将近，方才宣布散席。众人尽欢而散。
鸣正欲随众人离去，徐府管家却悄悄来到他身边，低声道：“鸣校尉，主公有请，书房一叙。”
鸣点头，对李景、周宗示意了一下，便随管家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徐知诰的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徐知诰已换了身宽松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脸上已无酒意，目光清明。宋齐丘与陈陶也在座。
“主公。”鸣行礼。
“鸣兄弟来了，坐。”徐知诰放下文书，示意鸣在下首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宴席，可还尽兴？”
“蒙主公厚赐，宾主尽欢。”鸣道。
“那就好。”徐知诰点点头，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几分，“方才席间，那张贲（鼠须张将军）借酒闹事，你可曾受惊？”
鸣心中微凛，徐知诰果然知道了。他坦然道：“些许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只是其袖中藏有淬毒暗器，心思歹毒，恐非单纯闹事。”
徐知诰眼中厉色一闪：“此事齐丘与陈先生已禀报于我。张贲此獠，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我已命周宗将其拿下，严加审讯，定要揪出其背后主使！”他看向鸣，语气转为歉然，“鸣兄弟，你为我出生入死，立下大功，却反遭小人嫉恨，险遭毒手，是我疏忽了。”
“主公言重了。树大招风，在所难免。末将自会小心。”鸣道。
“你能如此想，甚好。”徐知诰欣慰道，从书案上拿起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文书，递给鸣，“今夜唤你来，一是为张贲之事，二来，是有一桩要紧任务，需你亲自去办。”
鸣双手接过文书，入手颇沉。
“此乃密令。”徐知诰沉声道，“据可靠，徐知训虽被软禁，但其部分死忠党羽，尤其是一些掌握兵权的旧部，并未死心。他们暗中联络，欲趁年节防备松懈之时，在润州、常州两地同时发动兵变，接应徐知训出逃，甚至可能引吴越兵卷土重来。其中，润州都督陈可言，乃徐知训妻弟，手握重兵，是心腹大患。常州那边，也有几个刺头。我要你，持此密令，秘密前往润、常二州，联络我们在军中的内应，见机行事。若陈可言等果有异动，你可凭此令，调动当地忠于我的兵马，先发制人，将其拿下，控制局势！若有反抗，格勿论！”
他语气斩钉截铁，意凛然。“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处置不当，恐江淮再生动荡。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有勇有谋，能担此重任。李景可与你同去，以为臂助。周宗需坐镇昇州，应对可能之变。你二人明便动身，对外只称返乡省亲，或出游访友，务必隐秘。”
润州、常州，清理徐知训余党，稳定后方！这任务，可谓千斤重担。但也是莫大的信任与机会。若能办成，他在徐知诰集团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真正掌握部分实权。
鸣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好！此事若成，我记你首功！”徐知诰起身，用力拍了拍鸣的肩膀，“此行凶险，陈可言等绝非张贲之流可比，务必小心。若有变故，可便宜行事。记住，稳定为上。”
“是！”
“你且回去准备。齐丘，陈先生，你们将润、常二州详细情况，军中内应名单、联络方式，以及可能遇到的阻碍，与鸣兄弟仔细分说。”徐知诰吩咐道。
“是。”
宋齐丘与陈陶便与鸣走到一旁侧室，摊开地图，低声商议起来。直到丑时三刻，方才将诸事交代清楚。
鸣带着密令与满脑子的信息，告辞离开徐府。夜色深沉，寒风如刀，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卒的灯笼，在远处巷口明灭不定。
他紧了紧狐裘，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云层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除夕的团圆宴，杯盏交错之下，是暗藏的机与冰冷的算计。而宴席散后，等待他的，是更凶险的征程，与更沉重的责任。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密令，又按了按腰间的乌沉尺。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乱世如炉，人如薪柴。要么被烧成灰烬，要么……浴火重生，照亮一方天地。
他迈开脚步，向着听涛苑方向，踏碎一地寒霜，身影迅速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润州、常州，是潜伏的叛乱与机。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
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一丝隐隐跃动的火焰。
尺在手，令在怀。
这江淮的风云，他注定要搅动得更加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