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主院难得安静。
谢昭宁醒得早,却没起身。窗外天色还灰着,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石阶上,屋里只有青梧压着脚步收拾炭盆的细响。她平躺着,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却全是昨夜那几个名字。
庆王府长史。
方小石。
还有梁成礼说的那句——谢侍御出事前,手里最后盯的是兵部军需和失踪军报。
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像一张网。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在追一把刀,如今才知道,刀不止一把,拿刀的人也不止一个。
这本该让她更清醒。
可她心里偏偏还横着另一刺。
裴砚。
这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她眼前,她恨得最稳的也是他。可现在每多查一层,她对他的恨就像被人从底下挖走一点,不是没了,而是开始松。
她不喜欢这种松。
像脚下的地忽然不结实了。
青梧见她睁着眼不动,小声问:“夫人要起么?”
谢昭宁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
洗漱时她几乎没说话,青梧和素月都察觉她心情不佳,也不敢多问。等到早膳摆上来,她只动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撤了吧。”
青梧劝道:“夫人再吃点。”
谢昭宁摇头:“吃不下。”
青梧只好收下去,转身时和素月交换了个眼神,都是一脸担心。
谢昭宁看在眼里,却懒得宽她们的心。
她现在只想等裴砚那边的回音。
偏偏越等越慢。
过了辰时,前院没动静。过了巳时,还是没人来。她把昨夜从梁家带回的那枚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前几的礼单名录重新理了一遍,仍旧坐不住。到午后,她终于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扣,起身往外走。
青梧忙追上来:“夫人去哪儿?”
“前院。”
“侯爷昨夜不是说……”
“他说别出门,我没出门。”谢昭宁脚步没停,“去前院不算。”
青梧被她堵得没话,只好小跑着跟上。
到了前院月洞门外,守门的小厮一见她,脸色就有点发紧。
“夫人。”
“侯爷在么?”
“侯爷……还没回府。”
谢昭宁一顿:“一早就出去了?”
“是。天不亮就走了。”
她心里一沉。
这就不是普通查名册了。裴砚若只是去兵部外署翻杂差簿,不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回。除非中途又碰到别的事,或者那边本没给他顺顺当当地查。
谢昭宁站在门外,忽然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等不到消息,而是因为她明知道事情在往前走,自己却只能在这道门外站着。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前院侍从快步跑来,见着她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夫人,侯爷刚派人回了话,让您在主院等着,不要往外走。”
谢昭宁皱眉:“出了什么事?”
侍从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清楚。只知侯爷现在在兵部那边。”
兵部。
谢昭宁眼神一紧。
她不再问,点了点头便往回走。
可人走在回廊里,心却越来越悬。兵部这两个字这两出现得太频了,频到像有人故意把它往她眼前推。她原本还盼着能从方小石这条线摸到点实的,如今却先等来一句“侯爷还在兵部”。
主院下午格外闷。
云又压下来,天像要下雨,却迟迟不落。谢昭宁坐在窗边,盯着院里那株海棠发呆。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吹,剩下的几片也摇摇欲坠。
她看着看着,忽然问素月:“你说,人会不会记错?”
素月一愣:“什么?”
“六年前的事。”谢昭宁目光没动,“会不会记错?”
素月更听不懂了,小心道:“夫人……是说哪一件?”
谢昭宁没答。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问什么。
是问自己会不会记错了那夜门前那道身影?还是问自己会不会把恨压得太久,久到后来只剩一个最方便恨的人?
她从前从不怀疑这件事。
可这几每往下查一步,她那点“只恨裴砚”的笃定便薄一点。薄到昨夜从梁家回来,她坐在车里听裴砚说“已经有人跟上了”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他活该”,而是“他会不会也有危险”。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被惊着了。
她不该这样。
可念头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该就不来。
谢昭宁闭了闭眼,把那口乱气硬压回去。
傍晚时终于下了雨。
雨点先是稀,后来便密起来,打在院里石板上,溅起细细一层水雾。谢昭宁等到掌灯时分,裴砚才回来。
他进门时衣摆湿了一截,眉眼比平更沉。青梧上前接他的外衫,他摆摆手,先看了谢昭宁一眼:“你没出去?”
谢昭宁冷声道:“侯爷都让人来盯了,我还能往哪儿去。”
裴砚像没听见她话里的刺,只把手里一卷薄册放到桌上。
“兵部外署杂差簿,查到两个人。”
谢昭宁心里一跳,立刻走过去。
册子翻开,里头两行名字被朱笔圈了。
一行是“方石”。
另一行是“许二甲”。
“方石就是方小石?”
“十有八九。”裴砚道,“进外署那年,他把‘小’字去掉了。”
“许二甲是谁?”
“原名不详,备注是‘旧狱役转录’。”
谢昭宁盯着“旧狱役转录”那六个字,喉头发紧。
旧狱役。
大理寺出来的。
她几乎立刻想到丁甲。
“你觉得许二甲就是丁甲?”
“可能。”
“人在哪儿?”
“失踪了。”
谢昭宁抬头:“什么时候失踪?”
“半年前。”
屋里静了一瞬。
半年前失踪,不早不晚。若真是自然失联,也太巧。更像有人早就开始清线,只是他们现在才顺着找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方石呢?”
“还在。”裴砚道,“在北城一处旧仓做夜值。”
谢昭宁眼神一亮,随即又沉下来:“今晚去?”
“今夜不去。”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人盯着我们。”裴砚看着她,“你我若今夜直奔北城,就是把‘方石’两个字写给所有人看。”
谢昭宁咬了下唇,没说话。
理上她知道这话没错。
可情上她就是急。
好不容易抓住个活口,不趁热去,谁知道明早还在不在。
她盯着那本簿子,半晌,忽然问:“裴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每次刚摸到一条线,线头就会断?”
“有。”
“那你还让它慢?”
裴砚看着她,声音很低:“不是我让它慢,是有人比我们更急。”
谢昭宁指尖一颤。
“更急着什么?”
“急着把知道的人都收净。”
这句话像冷水浇下来。
谢昭宁盯着他,忽然就没了刚才那股硬顶回去的力气。她往后靠了靠,坐到椅子里,低声道:“我今天在主院等你,忽然想了很久一件事。”
裴砚没说话,等她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谢家是死在你手里的。”她看着窗外的雨,声音不大,“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可这几天查下来,我又越来越明白,死在你手里的,也许只是一刀。刀背后,还有别的手。”
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把你看清,还是在把你看乱。”
屋里很静。
雨声填满了空隙。
裴砚站在桌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现在不用急着看清我。”
谢昭宁抬眼。
“先看清案子。”他说。
这话听着很冷,也很裴砚。
可不知为什么,谢昭宁反而松了半口气。她现在最怕的,不是裴砚冷,而是裴砚忽然给她一个太软、太像安慰的答案。那样她会更乱。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裴砚看她一眼,像是察觉她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线,便把桌上的簿子收起。
“明天亮前出发。”他说,“去北城仓口找方石。”
谢昭宁一怔:“你不是说今夜不能动?”
“今夜不能。”裴砚道,“明晨可以。”
“为什么明晨就可以?”
“因为今夜我会放个假消息出去。”
谢昭宁反应过来:“你要让人以为我们盯的是别处?”
“嗯。”
“哪儿?”
“城西药行。”裴砚语气平平,“那边本来就有我们的人在查账,拿来当幌子正好。”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乱意又起了。
这人总是这样。
她还在一条线的头尾间来回拉扯,他已经开始想下一步怎么把盯梢的人引开。她恨他,也防他,可每到这种时候又不得不承认,若没裴砚,她现在多半还在那一页失踪狱录上打转。
她垂下眼,轻声道:“行,我明晨跟你去。”
裴砚却道:“你不去。”
谢昭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留府里。”
“裴砚——”
“这是命。”
他语气不重,却硬。
谢昭宁口一下被堵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最烦他这样。
前头说“你查”,后头又一句“你留着”。她知道他是怕她出事,可每到这种时候,那点“你在替我做主”的火气还是会蹿上来。
她盯着他,声音也冷下来:“你让我查,却不让我去见活口,那我查什么?”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去,盯我们的人就会知道这趟是真的。”
“我不去,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少不确定。”
谢昭宁咬了咬牙,还想再争。
裴砚却先一步开口:“谢昭宁。”
她一顿。
“你若真想把这条线走长,”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先学会,有些时候要忍得比我还稳。”
屋里一下静了。
谢昭宁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发热,自己都没料到。她立刻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是忍不住。”
“我知道。”
“我只是怕……我们再慢一步,又是死人。”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本不想把这层慌露出来。
可话就这么出来了。
裴砚站在那儿,没立刻接。雨声里,他声音低得有点哑:“我会快。”
谢昭宁没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雨线看了很久,最后只嗯了一声。
夜深后,雨总算小了。
谢昭宁躺下时,天边还隐隐有闷雷。她翻来覆去睡不实,半夜醒了两回,第三回醒来时,屋里灯已经灭了,只剩窗外一点灰白天光。
她坐起身,摸了摸枕边,空的。
裴砚已经走了。
谢昭宁靠在床头,盯着外头渐亮的天色,心里忽然很空。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一脚踩不到实地的悬。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最怕的,已经不只是“查不到真相”。
她还怕另一件事——
怕每往前一步,都会发现当年她认定得最死的那部分恨,并不是全部。
而这种怕,比她想象中更难受。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刚要下床,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梧掀帘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前院来话……”
谢昭宁心口一紧:“说。”
“侯爷那边在北城仓口,碰上人了。”
她站在原地,声音发:“方石?”
青梧咽了口唾沫。
“人是碰上了。”她低声道,“但……又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