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军训进入倒计时,所有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的抱怨和痛苦慢慢被一种奇怪的留恋取代了——不是因为喜欢军训,而是因为一种”快结束了”的不真实感。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群陌生人变成战友,让一排排灰砖平房变得熟悉,让每天早上六点的起床哨从噩梦变成某种安心的节拍。
李悦的脚踝已经基本好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色痕迹。她照常参加训练,正步走、军体拳、队列变换,该嘛嘛,但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管云南白药药膏被她收在铁柜最里面,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看一眼,像一个隐秘的仪式。
创可贴已经换过了,手心的水泡也结了痂。但贴着创可贴的那两天里,每次洗手的时候她都会格外小心,怕弄湿了弄掉了,好像那片创可贴不是贴在手上而是贴在什么更珍贵的地方。
许思晏这两天没有再主动找她。
不是冷淡,是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在教室里(或者说在训练场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偶尔在连队交错的时候视线碰一下,他不会躲,但也不会停留,就那么自然地滑过去,像风过水面。
但细节还在。
第九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悦的餐盘里又多了一盒牛。不是许思晏亲手放的——是李振”路过”的时候顺手搁上去的,然后冲她挤了挤眼,啥也没说就走了。
第九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张磊罕见地出现在了五连的营地边缘。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李悦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思晏让我告诉你,你正步走的时候左脚落地角度偏了大慨三度,注意收一下。”
说完就转身走了。
李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然后抬头看张磊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自己不来说,派了三个人来——李振负责跑腿,张磊负责传话,黄龙负责在李振大嗓门暴露信息的时候把他拽走。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周小敏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李悦,但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李悦的肩膀,说了一句:”还有一天了。”
嗯,还有一天。
第十天,最后一天。
上午是汇演彩排,六个连队在场上走了几遍队列,教官们互相交流意见,调整细节。下午是正式汇演,学校派了几个领导来观摩,基地的营长也来了。
汇演的内容很简单——队列行进、正步通过、军体拳表演。六个连队依次上场,由营长和学校领导打分。
一连第三个上场。
李悦站在五连的队列里看着。一连的方阵从场左侧入场,步伐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口号声一响起,整个场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
一个字一个字地喊,短促、有力、凶狠,带着一种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该有的气。
正步通过的时候,许思晏作为排头兵第一个走过主席台。他的动作无可挑剔——这是所有人包括其他连队的教官都承认的事实。但李悦注意到一个别人可能注意不到的细节:他走过主席台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左边的领导席,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五连的方向。
很快,快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看到了。
五连第五个上场。
李悦站在第三排第七个位置,跟着方阵走过主席台。她正步走得很好,这十天练下来的成果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脚步声铿锵有力,手臂摆动高度一致,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严肃。
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各连队。
一连的方阵已经归队了,整齐地站在场东侧。许思晏站在队伍里,面朝主席台方向。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太远了。
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看她。
汇演结束后,评分结果出来了。
一连第一,五连第三。
营长做总结讲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一连一排的许思晏同学,个人动作标准度是我带过这么多期军训以来最好的一个。”
全场鼓掌。
许思晏站在队列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汇演结束之后是告别环节。
按照惯例,每个连队的教官会说几句话,然后连队合影。
陈教官站在五连面前,难得地没有板着脸。他扫了一眼这群被自己骂了十天的小屁孩,嗓子有点哑。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是我带的第十三期学员,说实话,不是最优秀的,但绝对是最吵的。”
底下传来一阵笑声。
“别笑。以后到了社会上,比这苦比这累的事情多了去了。记住这几天学的,不是正步怎么走、军体拳怎么打,是两个字——纪律。没有纪律的队伍打不了仗,没有自律的人走不了远路。”
他说完之后敬了个军礼,五连所有人齐刷刷地回礼。
然后是合影。
李悦站在第三排,笑得很自然,但笑完之后鼻子有点酸。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舍不得军训还是在舍不得什么别的。
合影结束之后,各连队解散,大家回营房收拾行李。
下午四点,大巴在基地门口等着。
李悦拎着行李箱和背包走出营房的时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看到了许思晏。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着那个不大的黑色背包,手里拿着那本手册,抬头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迷彩服的衣角轻轻晃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悦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在看什么?”
许思晏转过头,看到是她,目光停了一下。
“在看鹤鸣山。”
“鹤鸣山?”
他抬手往远处的方向指了一下。李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连绵的山脊线最远处,有一座比其他山都高的山峰,山顶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在山顶周围翻涌,像是给山峰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那就是鹤鸣山?”李悦问。
“嗯。从基地这里能看到它的西坡,我之前查过,海拔一千二百米,相对高度八百米左右,有一条成熟的登山路线从南坡上去,难度不大,正常体力两到三个小时能到山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讲题一样,条理清晰,数据精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夕阳的那种亮,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某种热切的光。
李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许思晏。”
“嗯。”
“你之前说,想有人陪你一起爬。”
他的手指在手册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嗯,说过。”
“我跟你去。”
许思晏转过头,正面对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像是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微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你体能——”
“你可以等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李悦自己都有点惊讶。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许思晏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李悦觉得这一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像他把那座山、那些独自攀爬的夜夜、那些在山顶看出的清晨,都打包进了这个”好”字里面,递给了她。
“什么时候去?”她问。
“等我查一下天气和路线,回头告诉你。”
“好。”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线变成了暗金色,然后变成了紫灰色。远处的鹤鸣山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山顶的云层也暗了下来,但依然能看出那座山比周围所有的山都高。
像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不需要说话,你就知道他在那里。
大巴按了一下喇叭,催促大家上车。
“走了。”李悦拎起行李箱。
“嗯。”
她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许思晏。”
“嗯?”
“汇演的时候你看了我一下对不对?”
许思晏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
“骗人。”
“你看到我了?”
“……嗯。”
“那我没有骗人。”
李悦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但她的脸红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大巴,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回到学校之后,生活重新回到了上课的模式。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李悦现在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许思晏有没有来,在看书还是在发呆,桌上放着的是课本还是那本手册。
比如许思晏会在她到教室之前把她桌上的椅子拉开一点——方便她坐进去。这件事她第三天才注意到,因为之前一直以为是值生打扫卫生挪的。直到有一天她来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亲眼看到他坐下来之后顺手把她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寸。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比如每天的课间,她桌角会准时出现一盒牛。不是每天都同一个口味,但每一种都是她喜欢的——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随口提过,也许是他自己观察的。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比如她数学作业里偶尔会出现一道超纲题,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试试看,用我上次说的那个方法。”不是许思晏的字迹——是张磊的。但题目是许思晏选的,方法也是许思晏教的。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但加在一起,就没法解释了。
周小敏已经放弃追问了,只是在看到牛出现的时候冲她挑一下眉毛,然后什么也不说。
李悦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细节被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但很快她就不想了。
因为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个人做了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十月十二号,周六。
前一天晚上,李悦的QQ收到一条消息。
许思晏:”明天凌晨三点,鹤鸣山,南坡路线。两点四十五分在你小区门口等你。”
没有问”你方便吗”,没有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改天”,就是一条通知。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犹豫,不含糊。
李悦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叠好放在床头。又找了一双还算合脚的运动鞋,检查了一下鞋底的花纹有没有磨平。
翻来覆去折腾到十一点才躺下,定了两点三十的闹钟,但本没睡着。
两点三十,闹钟响的时候,她条件反射一样地坐起来,关掉闹钟,洗了一把脸,换好衣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背上小包——里面装了一瓶水、一包纸巾和那管云南白药药膏。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药膏,但就是觉得应该带着。
两点四十五分,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晃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转。
远处,一辆山地车靠在路灯杆上。
许思晏站在车旁边,穿着黑色的速衣和军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是那双磨损得很厉害的登山鞋。他背着一个不大的登山包,包的侧面挂着两个水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嗯。”
“东西带了吗?”
“带了水和纸巾。”
“够了,其他的我有。”
他推了推山地车,走到她面前。
“上车。”
李悦看着那辆没有后座的山地车,犹豫了一下。
“坐哪里?”
“后面。”
“没有后座啊。”
“不用后座,你侧着坐,抓我衣服就行。”
李悦看着他的后背——速衣的面料很薄,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能看到脊背的线条。她需要抓着这层薄薄的衣服,在凌晨的凌海街头坐一辆没有后座的山地车。
“会不会掉下去?”她小声问。
“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
李悦深吸一口气,侧身坐上了后轮上方的位置。山地车的设计本来就轻巧,她坐上去之后车身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抓住了他后腰两侧的衣服。
许思晏的腰很窄,但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抓紧了。”他说。
然后他踩下踏板,山地车平稳地驶入了夜色中。
凌晨的凌海街头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时间的刻度在倒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脸颊发凉、眼睛微微发酸。
她把脸稍微往许思晏的后背靠近了一点——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挡风。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松木和泥土。
比在教室里闻到的更清晰,比军训那晚在台阶上闻到的更近。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后背的布料。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一些。
许思晏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骑车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
“冷吗?”
“不冷。”
“脸别对着风,往我这边偏。”
李悦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脸偏了过去,额头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速衣,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比她想象中高一点,是运动之后残留的温热,又被夜风吹凉了一些,不烫,但很暖。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但她假装这是因为车速太快导致的。
二十分钟后,山地车拐进了一条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骑了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山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鹤鸣山。
许思晏停好车,从包里拿出两个头灯,一个递给她。
“会戴吗?”
“应该会。”
她把头灯套在头上,许思晏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松紧。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移开了。
“别太紧,久了会头疼。别太松,跑的时候会晃。”
“嗯。”
他打开头灯,光束在漆黑的山路上切出一条亮白色的通道。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头灯,两条光柱并排照向前方。
“跟着我的脚印走。”他说,”别看旁边,看脚下。遇到不好走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好。”
“还有,累了就说,别撑。”
“嗯。”
许思晏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南坡的登山路线是一条土路,宽度大概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杂树。头灯的光照不到太远的地方,光线之外就是浓稠的黑暗,像一堵无形的墙。
李悦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先把土踏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没有打滑、没有趔趄,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一百遍的路。
也许他真的走过一百遍。
“这里有一块石头松了,踩左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李悦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右边的石头是松动的,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光滑了。她绕到左边踩实了再迈步。
“前面有树,跨过去。”
她看到脚前横着一比手臂还粗的树,高出地面大概二十厘米。她抬腿跨过去,脚尖差点踢到。
“腿抬高一点。”
“我腿短。”
前面的人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李悦愣了一下——她很少听到许思晏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气息的笑。很轻,像一片树叶落进水里。
“不短。”他说,”是树太高了。”
然后继续走。
李悦跟在后面,嘴角弯了起来。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坡度开始变陡。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灌木丛变成了高大的松树,空气里的味道从泥土和草叶变成了松脂和落叶。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深秋的高海拔夜间,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李悦的呼吸开始变重了。她的腿还没有到极限,但明显比前半段费力了很多。每走一步都要额外对抗重力,小腿的肌肉开始发紧。
许思晏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速度又慢了一些。
“喝水吗?”
“不用。”
“渴了就说,别忍着。高海拔容易脱水。”
“知道了。”
又走了十分钟,李悦的右脚内侧被碎石磨了一下,刺痛感让她”嘶”了一声。
许思晏立刻停下来,转身。
“怎么了?”
“没事,磨了一下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头灯的光照在她的运动鞋上,他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蹲下身。
“嘛?”李悦吓了一跳。
“鞋带松了。”他伸手把她右脚的鞋带重新系了一下,打了一个双结,”这样不会松。”
他蹲在面前的时候,头灯的光正好照在他头顶。李悦低头看着他——他蹲得很稳,一条腿跪在地上,一条腿弓着,手指灵活地拉着鞋带。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碎发被头灯压住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心跳又快了。
他系好鞋带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嗯。”
李悦低头看了一眼被重新系过的鞋带——双结,系得很紧,但不会勒脚。她突然觉得这个结的样子很好看,虽然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双结。
继续走。
坡度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许思晏走在前面,遇到难度大的路段会先上去,然后转身伸出手拉她。
他的手掌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拉她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稳稳地把她拽上去,等她站稳了才松手。
每次松手的时候,她的手心都会觉得空了一下。
凌晨四点四十分,他们到达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这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岩石表面比较平整,可以坐人。
“休息一下。”许思晏说。
李悦感激地坐了下来,把背包放下,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她的腿已经彻底酸了,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都在发抖,嗓子得像砂纸。
许思晏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又拿出一块巧克力。
“吃一点,补充糖分。”
李悦接过来,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苦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配合着温热的水,让她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还有多久到山顶?”她问。
“大概四十分钟。后半段难度会加大,有一段需要攀爬,不算难,但有垂直落差。”
“攀爬?”李悦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掉了。
“有落脚点和手抓点,不需要技术性动作,就是往上爬。我在旁边看着你。”
“我恐高。”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前不恐高的,或者至少没有意识到自己恐高。但”攀爬”和”垂直落差”这两个词让她的胃缩了一下。
许思晏看了她一眼。
“怕?”
“……有一点。”
“怕和不去是两回事。”他重复了军训那晚说过的话。
李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许思晏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两副手套——那种薄款的防滑手套,递给她一副。
“戴上,攀爬的时候保护手。”
李悦接过来戴上,手套有点大,但在手腕处有魔术贴可以调节。她调紧了之后,手指正好包在里面。
“走吧。”许思晏说。
后半段的路确实难了很多。
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路线不再是一条清晰的小径,而是在岩石之间跳跃式地向上攀行。有些地方两块岩石之间跨度很大,需要跨跳;有些地方岩石表面光滑,需要贴着岩壁侧身通过。
李悦跟在许思晏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腿在发抖,手心出了汗被手套吸走了,呼吸粗重但还算有节奏。
到了攀爬段。
许思晏停下脚步,头灯往上照。
李悦顺着光线看过去——面前是一面大概四五米高的岩壁,不算高,但接近垂直。岩壁上有几个突出的石块和缝隙,像是天然的台阶和抓手。
“看到那些突出的地方了吗?”许思晏指了指岩壁上的几个点,”左脚踩那里,右手抓那里,然后左脚往上挪,踩那个更突出的石头。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他先上去给大家做了个示范。他的动作净利落,几乎不需要思考,手脚配合得天衣无缝,三四下就到了顶部。
然后他趴在岩壁顶部,低头看她。
“来,我在上面看着你。”
李悦站在岩壁底部,抬头看着那四五米的垂直高度。在头灯的光线里,岩壁的顶部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的胃又缩了一下。
“李悦。”
许思晏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像一从高处放下来的绳子。
“看我的手。”
李悦抬头,看到他伸出了一只手,悬在岩壁顶部边缘。不是要拉她的意思——距离太远了够不到——而是让她看着。
“你只需要看三个东西。脚踩哪里,手抓哪里,下一步去哪里。其他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两边看,就看你面前的这三样东西。”
李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了岩壁上。
岩石的触感冰凉而粗糙,手套的防滑面提供了很好的摩擦力。她找到了第一个落脚点——一块突出的石块,大概鞋底那么大——把右脚踩了上去。
“稳了。”她说。
“好,右手往上,抓那个缝隙。”
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岩壁上的缝隙,粗糙的石头边缘硌在指腹上,但手套挡住了大部分痛感。她攥紧了,试着拉了一下,很结实。
“左手找下一个落脚点,左脚跟上。”
她按照他的指示,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手脚并用,重心交替,呼吸在每一步之间短暂地停顿一下再继续。
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不太稳的石头,石头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许思晏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了一点——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语气里有急切,”脚别动,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慢慢移开,找旁边那块平的。”
李悦照做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的手脚没有慌——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的声音太稳了。那种稳不是假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像一钉在地上的铁桩,不管风怎么吹都不会倒。
她按照他的指示把右脚移到了旁边一块更稳的石头上,然后继续往上。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还有最后一步,右手往上够,抓住顶部边缘,然后撑上去。”
李悦抬头,看到了岩壁顶部的边缘。许思晏蹲在那里,一只手伸下来,距离她的手指大概还有二十厘米——够不到,但很近。
她咬了咬牙,右手往上伸,指尖碰到了岩壁顶部的边缘。
够不到。
她的手臂在发抖,力气快用完了。
“再来一次,别急,左手先找个好的支撑点,把身体撑起来一点,右手再够。”
李悦照做了。左手撑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往上提了一点,右手再次伸出去——
这一次,她的指尖碰到了边缘。
但只有指尖,抓不住。
就在她以为要掉下去的时候,许思晏的右手从上面伸了下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够。
“我拉你,你同时往上撑。”
他一发力,她借着他的力往上撑,整个人翻过了岩壁顶部,趴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你没事吧?”许思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没……没事。”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
头灯的光照向天空,但光线很快就消散在了深远的夜空里。没有云了,月亮也移到了西边,天空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好漂亮……”她喃喃道。
许思晏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半山腰的岩石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喘息渐渐平复之后,李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天。头灯关掉了,脸被星光映得轮廓分明,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你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哪颗是北极星。”
“找到了吗?”
“嗯。那里。”他抬手指了一下。
李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片密集的星星中找到了一颗特别亮的——不是最亮的,但位置很关键,周围的星星都像是在围绕它旋转。
“你以后迷路了就看它?”
“嗯。北半球,找到北极星就能确定方向。”
“那如果在南半球呢?”
“看南十字座。”
“你还知道南十字座?”
“手册上有。”
李悦忍不住笑了。那本手册简直是他的人生百科全书。
“该走了。”许思晏坐起来,”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山顶了,再不走赶不上出。”
李悦”哦”了一声,也跟着坐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但腿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最后二十分钟的路相对平缓,但也有几段需要小心通过。许思晏始终走在她前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近到她随时能看到他的脚印,远到不会给她压迫感。
四点五十五分,他们到达了山顶。
山顶比李悦想象的要大——不是一个尖尖的峰顶,而是一块不大的平台,大概能站二十来个人。平台的边缘是陡峭的崖壁,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看不到尽头。
风很大,比半山腰大得多,吹得她的马尾辫和卫衣的下摆一起往后飘。
“冷吗?”许思晏问。
“有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一件薄冲锋衣,铺在平台边缘一块比较平的石头上,示意她坐下。然后又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薄绒外套,递给她。
“穿上。”
李悦接过来——外套是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特意准备好的。
“你带了两件外套?”
“嗯。”
“为什么?”
“怕你穿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她旁边坐下了,目光看着远处的山脊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悦拿着那件外套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薄绒的内衬贴着皮肤,暖意从口蔓延到四肢。
两个人并排坐在平台边缘,脚下是悬崖,面前是连绵的山和正在微微变亮的天际线。
“还有多久?”李悦问。
“大概十分钟。”
他们安静地等着。
天边从墨蓝色慢慢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灰蓝色,然后是浅灰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像是被逐渐变亮的天空吞没了。
五点零七分,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鱼肚白,很淡很淡的一层,从山脊线的尽头慢慢铺开。
然后是橘色。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鱼肚白里慢慢渗出来的,像有人在天边晕开了一笔水彩。橘色越来越浓,从浅橘变成深橘,然后染上了金色和玫瑰色。云层被这几种颜色分层浸染,从下到上,金色、玫瑰色、浅紫色、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一跃而出的那种,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山脊线的尽头探出头来。先是光芒——金色的光芒从山脊线后面射出来,像无数金色的箭矢射向天空。然后是圆弧——太阳的边缘从山脊线上方露出来,红色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最后是完整的太阳——整个圆盘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悬在了天空中。
第一道阳光穿过云层照到山顶的那一刻,整个平台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李悦的脸被照得发亮,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连她穿的那件灰色外套都泛着金色的光晕。
她看呆了。
她看过很多次出——在家里阳台上看的,在电视上看的,在课本的图片上看的——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次。
也许是因为山顶的空气足够清澈,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和灰尘。
也许是因为那几颗最后消失的星星和第一缕阳光之间的交替太美了。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
许思晏没有看出。
他在看李悦。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她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橙红色的天空和金色的太阳。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被吹到了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任由碎发贴在脸上。
她的表情是纯粹的——没有伪装,没有矜持,没有少女在面对喜欢的事物时那种刻意压制的克制。就是纯粹的惊叹和快乐,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烟花。
十五岁的少年在心里想:原来她这样的时候,比出好看。
“好看吗?”他轻声问。
“好看。”李悦盯着远处的太阳,声音也轻轻的。
她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许思晏的目光。
他没有在看出。
他在看她。
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冷淡的黑色瞳孔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不是炽烈的那种火,是深秋夜晚的篝火,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它的温度能烧很久。
四目相对。
山顶的风吹过来,李悦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贴在嘴角和脸颊上。
许思晏抬起手,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微凉——因为山顶的风。
但触感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碎什么一样。
李悦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她的心跳已经不只是加速了,是某种失序的状态,像一台被拔掉了调速器的机器。
“你头发上有片树叶。”许思晏收回手,语气如常。
“……哦。”
她抬手摸了一下头发,确实摸到了一片薄薄的枯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粘上去的,也许是攀爬那段岩壁的时候。
她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一下。
是一片很小很小的叶子,燥的,边缘卷曲着,颜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
她没有扔掉,而是把叶子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许思晏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已经转回头,继续看远处的山脊线了。
但他的右手——那只刚刚帮她拨过碎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山顶的风继续吹着,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远处的山脊线从深蓝色变成了青灰色,山间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散去,像一层被揭开的纱。
“许思晏。”
“嗯。”
“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一次出。”
“我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了。
李悦也没有追问”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出。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很多,但也不轻松。下坡对膝盖的冲击力比上坡对大腿的要求更刁钻,李悦走到后半段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许思晏在前面带路,每隔一段就会回头看一下她的状态。遇到比较陡的下坡路段,他会先下去,然后站在下面,看着她一步一步地下来。
“重心往后,膝盖微曲,脚掌先着地,别用脚跟着地。”
他的指导简洁精准,和他在教室里讲题的时候一样。
李悦按照他的方法调整了下山姿势,膝盖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下到半山腰那段攀岩岩壁的时候,许思晏先下去了,然后抬头看着她。
“面朝岩壁,双手撑住边缘,身体慢慢往下放,脚找到落脚点之后松手。别跳。”
李悦趴在岩壁顶部往下看了一眼——四五米的高度,在光线充足的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吓人。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许思晏站在下面,抬头看她。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李悦。”
“嗯。”
“你刚才上来的时候也没问题。下去更简单,因为你有重力帮忙。”
“可是——”
“你看我的手。”
他又伸出了手。和上来的时候一样,悬在空中,距离她的脚大概有二十厘米——够不到,但在那里。
“你只需要看三个东西。脚踩哪里,手撑哪里,下一步去哪里。”
李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朝岩壁,开始往下放。
第一步,稳了。
第二步,稳了。
第三步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许思晏的手精准地托住了她的脚底。
“没事,踩我手上,借力找下一个落脚点。”
他的手掌平摊着,稳稳地托住她的脚底。手指微微弯曲,形成一个稳定的平台。
李悦踩着他的手找到了落脚点,然后继续往下。
最后一步,她跳到了地面上,腿一软,差点摔倒。
许思晏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行了。”他说。
李悦站直了身体,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下山的后半段很安静,谁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都在享受这种不用说话也很舒服的氛围。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碎石路上,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动。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许思晏把山地车从路边推过来。
“回去?”
“嗯。”
李悦坐上后座,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侧身坐好,伸手抓住了他后腰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像来时那样把脸偏向他后背。
但她的手指,比来时抓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李悦下车,把背包从后座上取下来。
“谢谢。”她说。
“嗯。”
许思晏跨上车,准备走。
“许思晏。”
他停下来,回头。
“怎么了?”
“下次什么时候去?”
他看了她两秒。
“下周六。”
“好。”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骑上车走了。
李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那片枯叶还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薄薄的、燥的、卷曲的枯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回家。
进门之后妈妈正在厨房做早餐,看到她回来了愣了一下:”你去哪了?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爬山了。”
“爬山?跟谁?”
“同学。”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妈,我困了,先去睡了。”
李悦躲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她看了一眼那件灰色薄绒外套——不是她的,是他的。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片枯叶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
脑海里全是山顶的画面——出的金光、他的侧脸、他帮她拨开碎发时指尖擦过耳廓的触感,以及他说”我也是”时那双被晨光点亮的眼睛。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拿过手机,打开QQ。
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到了,谢谢你。外套怎么办?”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一条:
“先放你那,下次见面还我。”
下次见面。
这四个字让李悦的心跳又快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贴在口,抱着他的外套,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十月的阳光照在窗台上,温暖而明亮。
枯叶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像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