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熬夜也要看的小说!《星海晏如,欣悦向荣》出自欣悦主之手,都市日常题材,许思晏的人设太讨喜了,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225973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这部都市日常小说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绝对值得一读。
星海晏如,欣悦向荣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月,高二第一次月考。
李悦考了年级第六,总分732。比高一最后一次期末退了九分。
退步的原因很明确——高二的数学难度跳了一个台阶,空间向量那块她适应得很慢,两道大题都没做完。物理的电磁感应也出了问题,一道计算题的思路完全偏了,只拿了三分之一的分。
许思晏年级第一,总分749。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98,英语145,语文148。
差距从十二分扩大到了十七分。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李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分数条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是没遇到过挫折——高一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也有一段适应期,成绩波动过。但那次波动很快就好了,因为她在许思晏旁边,他的存在就像一个实时校准系统,她一偏他就拉一下。
现在没有这个实时校准系统了。
三十秒的距离——从三班到一班——在课间十分钟里不算什么,但在学习过程中,它意味着她不能随时偏头问一句”这步怎么推”。她要把问题攒起来,等到课间或者放学后走过去找他。等的时候问题会堆积,堆积之后解决效率就低了。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距离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适应能力还不够——她太依赖那个”实时校准”了。
手机震了。
许思晏:”成绩出来了?”
李悦:”嗯。”
许思晏:”数学第三题空间向量的建系方法你用错了。应该以底面对角线交点为原点,你用了顶点。计算量差了大概三倍。”
李悦:”我知道。考完之后就想到了。”
许思晏:”物理电磁感应那道题呢?”
李悦:”思路偏了。用了动量定理,应该用能量守恒。”
许思晏:”不完全是。那道题用动量定理也可以做,但需要加一个安培力冲量的修正项。你漏了那个修正项。”
李悦盯着屏幕——他连她漏了什么都知道。
许思晏:”明天课间来一班,我给你讲。”
李悦:”好。”
她关掉手机,把分数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退步十七分不可怕。
可怕的是觉得这十七分是因为”不在他旁边”。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说明她的独立性有问题——她把自己变成了他旁边的一个附属模块,拔掉模块就报错。
妈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你是李悦,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武器库”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独立校准。不依赖外部系统。”
第二天课间,她去了一班。
教室里人很多,课间的一班永远是热闹的——尖子班的学生不像实验班那样课间还在刷题,他们更喜欢聊天和讨论。许思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她的试卷——她昨晚用手机拍了照发给他,他打印出来了。
他讲题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精准、简洁、不废话。每一步都指向核心问题,不绕弯路。
“空间向量的建系方法,核心是让尽可能多的已知点落在坐标轴上。底面对角线交点是原点的话,四个底面顶点坐标都是已知的,只有顶点坐标需要算。你用顶点做原点,四个底面顶点的坐标全要算,多了三倍的计算量。”
“电磁感应那道题,安培力冲量的修正项是FΔt=BILΔt=BLq。你没加这一项,所以动量守恒方程少了右边的一项,解出来的速度偏大。”
他讲了十五分钟,把两道题的完整思路梳理了一遍。
李悦在旁边记笔记,记完之后看了看时间——课间二十分钟,讲题十五分钟,还剩五分钟。
“谢谢。”她合上笔记本。
“不用谢。另外——”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你退步的原因不是不在同一个教室。”
“那是什么?”
“是你把’不在同一个教室’当成了退步的理由。”
李悦愣住了。
“你的学习能力没有变。知识储备没有变。变的是你的心态。你给自己的暗示是’没有他在旁边我做不到’,这个暗示让你的效率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你怎么知道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你这次的总分比上次低了百分之1.2,但考虑到题目难度增加了百分之五左右,实际能力下降幅度在百分之六左右。但你的做题速度比上学期慢了大概百分之二十。速度下降不等于能力下降,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效率损耗。”
李悦看着他。
他在用分析数据的方式分析她的心理。
但他说得对。
“那我怎么改?”她问。
“把’没有他在旁边我做不到’换成’没有他在旁边我也能做到’。不是安慰自己,是事实。你本来就能做到。你只是忘了。”
李悦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独立校准。不依赖外部系统。”
和他说的完全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
“好。”
她站起来,准备回三班。
走了两步,他叫住了她。
“李悦。”
她回头。
他从桌上的手册下面抽出了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标题是”高二数学核心方法框架”。不是针对某一道题的,是整个高二数学的知识体系框架——每一个章节、每一个知识点、每一种方法,都用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不是校准系统,是地图。有了地图,自己也能走。”
李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上周。看到你的第一次月考模拟成绩之后画的。”
“你连模拟成绩都关注?”
“你们班的模拟成绩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李悦把那张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武器库”笔记本里。
“许思晏。”
“嗯。”
“你说的’不是校准系统,是地图’——这句话比任何数学方法都有用。”
他看着她。
“地图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我一直在旁边告诉你往哪走。你只需要知道地图在哪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就行。”
“嗯。”
“那这张地图是你的。”
“我是画给你用的。”
“但画的人是你。”她把笔记本抱在前,”你的思路、你的方法、你的框架——这张地图是你思维的投射。我用的不是一张纸,是你的脑子。”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用我的脑子。反正我的脑子闲着也是闲着。”
李悦笑了。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反正我的脑子闲着也是闲着’这种好像在说’反正这杯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喝’的语气。”
“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有。一杯水喝了就没了。你的脑子用了不会没。”
“那正好。可以反复用。”
“许思晏!”
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去上课吧。”
十月下旬,第四座山。
落雁崖,海拔两千米,在凌海以北七十公里。名字听起来很险——”落雁崖”,好像大雁飞到这里都会掉下去。实际上确实险——这座山的地形以陡峭的岩壁和窄脊为主,没有像鹤鸣山那样成熟的路线,也没有像青牛岭那样舒适的竹林。
它是十四座山中难度评级最高的一座——”困难”。
许思晏在出发前一周给了李悦一份详细的准备方案:体能训练计划加量到每天五公里跑加上二十分钟的核心训练;装备清单里新增了安全带和主锁——因为落雁崖有两段需要正式的攀岩保护;他还在方案里标注了”心理准备”一项——”落雁崖的暴露感较强,恐高者需要提前适应。”
“暴露感是什么?”李悦问。
“就是站在悬崖边缘的时候,脚下是空的、旁边是空的、只有前面有支撑。那种’四面都没有遮挡’的感觉叫暴露感。和高度有关,但和纯粹的恐高不太一样。恐高是怕高,暴露感是怕空。”
“你有过暴露感吗?”
“有。第一次在活动中心练习悬崖边缘行走的时候。后来练多了就适应了。”
“那我怎么适应?”
“两种方法。第一是提前在安全的环境中模拟——比如站在高楼楼顶的玻璃地面上。第二是实际面对的时候不看两边和下面,只看前面。”
“第二种你之前说过。看我的手。”
“对。那个方法对所有恐惧都有效。因为恐惧的本质是注意力被威胁源吸引走了。把注意力拉回到安全的参照物上,恐惧就会减弱。”
李悦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
出发那天是周六凌晨四点。因为落雁崖距离远,他们需要坐最早的一班车到县城,再转车到山脚。整个过程要将近三个小时。
他们在公交车上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转了一辆面包车到了山脚的村子——这个村子比望仙台那个还小,只有五六户人家,连小卖部都没有。
“补给都带够了吗?”李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
“够了。两天的水和食物,加上应急的。”
进山的路一开始是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土路消失了,变成了一条不明显的小径。小径在灌木丛里蜿蜒,地面上有很多碎石和树,走起来要很小心。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小径也消失了。
面前是一面岩壁。
不高,大概五米左右,但表面很不规则,没有明显的路线。岩壁上面有一些凸起和缝隙可以作为手抓点和落脚点,但间距很大,需要一定的臂力和攀爬技巧。
“第一段。”许思晏放下大包,从里面取出安全带和主锁,”先穿安全带。”
他帮她穿好安全带,检查了每一个扣件,然后在岩壁顶部找了一个牢固的锚点,固定好主绳。
“我用的是顶绳保护。你爬的时候绳子始终挂着,万一失手不会掉。但你要尽量靠自己完成,把绳子当作最后的安全网,不要依赖它。”
“好。”
他先上去做了示范——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净利落,但在这段岩壁上,他的动作更谨慎了。每踩一个点之前都会先用手试一下稳定性,每抓一个手点都会用手指感受一下摩擦力。
“这段岩壁的石头质地比较松,有些点是虚的。看到那种颜色比周围浅的石块不要踩,大概率松动了。”
李悦按照他的指示开始爬。
前两米还好,找到了稳定的落脚点和手抓点。但到第三米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难题——面前的岩壁上有一个大约半米宽的光滑区域,没有任何手抓点,需要跨越过去。
“这里需要 dyno。”许思晏在上面喊。
“Dyno?”
“动态跳跃。双脚蹬起,手够到对面那个凸起的位置。”
李悦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虽然挂着绳子不会掉,但那个光滑区域下面就是空的。她的胃缩了一下。
“别看下面。”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看我的手。”
她抬头——他的手从岩壁顶部伸下来,悬在空中。够不到。
但她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
“我看不到你的手,太远了。”她说。
“那你看着那个凸起点。把它当成我的手。”
李悦盯着那个凸起点——一块灰色的、大概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光滑的岩壁表面突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蹬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的手够到了那块石头——但只够到了边缘,手指没抓稳,身体往下一沉。
绳子绷紧了。
她被绳子挂住了,悬在岩壁上,脚离地面大概两米。
“稳住。”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平静,”绳子挂着你,没事。找脚的点,蹬上去,再试一次。”
她稳住呼吸,找到了脚的落脚点,蹬上去,重新够那个凸起。
这次她抓住了。
手指扣住了石头的边缘,指节发白,手臂发抖,但她抓住了。
“好,继续往上。”
她一鼓作气翻过了那段光滑区域,又爬了两米,到了岩壁顶部。
许思晏蹲在上面,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她趴在岩壁顶上,大口喘气,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空,”只是心跳有点快。”
“正常。dyno之后心率会飙升到160以上。休息两分钟就好。”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慢慢降下来。
两分钟之后,他帮她解开了安全带,把装备收好。
“后面的路比这段简单,但没有这段难。”他说。
“你说的’后面简单但没有这段难’——是不是意味着后面也有难的?”
“有一段窄脊,暴露感比较强。”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怕。”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继续走。
后面的路确实比第一段岩壁简单——路况虽然不好走,但不需要攀岩,只需要小心地在碎石和灌木之间穿行。海拔持续上升,周围的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又从针叶林变成了高山灌木丛。
走了大概两个半小时,他们到了那段窄脊。
窄脊是一道山脊线上的天然瓶颈——两边的坡面在这里急剧收窄,形成了一条大概一米宽、三十米长的山脊。山脊的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深度大概有五六十米。岩壁下面是山谷,能看到底部的树林和溪流。
窄脊本身是石头路面,不算滑,但宽度只有一米,两边的空间完全打开——没有树木遮挡,没有岩壁挡住视线,左边是空的山谷,右边也是空的山谷。
暴露感。
李悦站在窄脊的入口,往下看了一眼。
胃猛烈地缩了一下。
不是恐高——她不是特别怕高。是那种”四面都没有遮挡”的感觉——脚下是窄窄的一条石头,左边是空的,右边是空的,前面虽然有不窄的路但看起来也很空。整个人像是站在一悬在空中的线上。
“别看两边。”许思晏站在她前面两步的位置,面朝前方,”只看我的背。”
她把目光从两边收回来,盯住他的后背。
他开始走了。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窄脊的中间位置,不偏左也不偏右。他的身体没有左右晃动,像一台在轨道上运行的机器。
她跟上去。
第一步,稳了。
第二步,稳了。
第三步——风来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从右边吹过来,把她的身体往左边推了一下。左边就是悬崖。
她的身体本能地歪了一下,右脚踩到了窄脊的边缘。
石头松了。
她的脚滑了一下。
“停。”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僵住了。
右脚踩在窄脊边缘松动的石头上,左脚在窄脊中间,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左边是五六十米深的山谷。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慢慢移回来。”
她照做了。重心转移到左脚,右脚慢慢抬起来,离开了那块松动的石头,放回了窄脊中间的稳定位置。
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好。”他说,”继续。”
她继续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越走越深,两边的空旷感越来越强。到了窄脊中段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两边的岩壁了——只有空空的山谷和远处的天空。风从两边吹过来,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注意力开始动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持续的高度集中让精神疲劳了。她需要不断地把注意力从两边的空旷感中拉回来,重新聚焦在他的后背上。每拉回来一次就消耗一点意志力,拉了十几次之后意志力开始见底了。
“许思晏。”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转头。
“我需要停一下。”
“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了一个稍微宽一点的位置——大概一米五宽,比其他地方宽了半米。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精神疲劳了?”他问。
“嗯。一直拉注意力,拉不动了。”
“闭上眼睛。”
“什么?”
“闭上眼睛,十秒。”
她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一瞬间,暴露感消失了。看不到两边的空旷,看不到脚下的窄脊,只有风的声音和他呼吸的声音。
十秒之后,她睁开眼睛。
“好点了吗?”他问。
“好点了。”
“闭眼是消除暴露感最直接的方法。看不到就没有感觉。但只能在安全的时候闭眼——有我在你前面,你可以闭。”
李悦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方法的?”
“在活动中心。有一次在悬崖边上训练,一个同学暴露感太强走不动了,教练让他闭眼,然后牵着走过去。”
“那个教练牵着走的?”
“嗯。”
“那你呢?你暴露感强的时候谁牵你?”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人牵。我自己闭眼走。”
李悦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以后不用自己闭眼走了。”她说。
他没有回答。
“后面的路我跟着你走。如果暴露感太强了,我不闭眼——我看你的后背。你看不到我的话,你就当我闭眼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闭眼是主动切断感知。看我的后背是转移注意力。前者更彻底。”
“那我把你当成’主动切断感知’的开关。我看到你就闭眼,看不到你就睁眼。你就是我闭眼的开关。”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逻辑有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开关,那你不看我的时候开关就关了。但你看着我的时候开关应该是开的。”
“不是那种开关。是——你存在,我就能闭眼。你不在,我就不能闭。你是条件,不是触发器。”
他想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我走的时候你看不看我的后背?”
“看。”
“你看我的后背的时候,你的暴露感怎么办?”
“我没有暴露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你。看你就看不到两边。”
李悦愣住了。
“你不是说看后背是转移注意力吗?”
“对。对我来说,看你的后背比闭眼更有效。因为闭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看你的后背的时候能看到一个确定的东西。确定的比空白的更有用。”
他说完之后,转回去了。
“走吧。后面的路不长了。”
李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窄脊上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线条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她跟上去。
后面的路确实不长了——大概还有十米。但那十米是整段窄脊最窄的部分,宽度只有六十厘米左右。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十米走完了。
到了窄脊的另一端,脚下的路面突然变宽了——从六十厘米变成了三四米,两边的岩壁也回来了,遮挡住了山谷的视线。
暴露感消失了。
她长出一口气,腿软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许思晏转过身,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做得很好。”他说。
“我差点滑下去。”
“但你没有。”
“因为你在前面。”
“因为你自己在走。”
她抬头看着他。
“我分不清。”她说,”到底是你在带我走,还是我自己在走。”
“都是。”他说,”我在前面带路,你在后面走。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踩的。我不替你踩。”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前面了呢?”
“那你就自己走。你已经走过了,知道怎么走。”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好。”
“你刚才走好了。”
“那是因为你在。”
他松开了她的手臂。
“李悦。”
“嗯。”
“窄脊不是只有一条。以后你可能会遇到更窄的、更长的、没有人在前面的窄脊。你今天走的这一条,不是唯一的练习。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意义不是’走完了’,是’我知道我能走’。”
李悦看着他。
风从窄脊的那头吹过来,带着山谷里的凉意。她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上,她没管。
“我知道我能走。”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知道你能走吗?”
他停了一下。
“我在学。”
“学什么?”
“学’有人陪着走’和’一个人也能走’不矛盾。”
李悦笑了。
“你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想通了。”
“什么时候想通的?”
“刚才。你说’你存在我就能闭眼’的时候。”
“为什么那句话让你想通了?”
“因为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你的安全系统里,但我不是你的安全系统本身。你的安全系统是你自己。我只是让系统运行得更顺畅的一个条件。”
“你把我的话翻译成了系统架构。”
“这是我能理解的方式。”
李悦笑着摇头。
“行吧。只要你理解了就行。”
“理解了。”
“那走吧。还有多远到山顶?”
“大概四十分钟。”
“好。走。”
他们继续往上走。
窄脊之后是最后一段上升路段,坡度不陡但很长,需要耐力。李悦的体力在窄脊那段消耗了不少,走得比之前慢了。
许思晏放慢了速度,没有催她。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蹲下身。
“怎么了?”李悦问。
他没说话,从路边捡了一样东西。
站起来之后,他把那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片叶子。
但不是枯叶——是一片鲜红的叶子。秋天的枫叶,完整的五角形,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叶面上有清晰的脉络,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落雁崖的红叶。”他说,”这个季节正好。”
李悦接过那片红叶,指尖感受着叶面的光滑和叶脉的凸起。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在我觉得最累的时候给我一片叶子。”
“不是每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鹤鸣山东坡。”
“那以后每次都这样。”
“不一定能找到。但找到了就给你。”
她把红叶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现在有:鹤鸣山南坡的枯叶、鹤鸣山东坡的枯叶、废弃公园的银杏叶、鹤鸣山山脊线的绿叶、青牛岭的石头和叶子、望仙台的叶子——她让许思晏在望仙台也找了一片——和现在这片落雁崖的红叶。
加上塑封袋里的石头和枯叶,一共八片叶子和一颗石头。
“我的口袋快装不下了。”她说。
“可以换大口袋。”
“然后大口袋也装不下了呢?”
“那就换袋子。”
“袋子也装不下了呢?”
“那就找一间房子。”
李悦笑了。
“你说过这句话了。在雪地里那次。”
“我记得。”
“那你还说。”
“因为没变。”
他们继续走。
四十分钟之后,到达了山顶。
落雁崖的山顶是他们去过的所有山顶中最特别的一个——它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一个巨大的岩石表面,微微倾斜,像一面斜靠在天上的石板。岩石表面很平整,几乎没有植被,只有零星的几丛高山草。
站在岩石表面上面向远方,视野是三百六十度无遮挡的——北边是连绵的山脉,南边是平原和远处的城市轮廓,东边是出方向的山脊线,西边是落方向的一片开阔地。
但最震撼的是脚下——岩石表面的边缘就是悬崖,没有过渡,没有灌木丛遮挡,直接就是垂直落差。站在边缘往下看,能看到几百米深的山谷,谷底的树林像绿色的地毯,溪流像一条白色的线。
“暴露感最强的山顶。”许思晏说,”比窄脊还强。”
“你不怕?”
“不怕了。来过一次了。”
“你一个人来过?”
“上个月。探路的时候。”
李悦看了他一眼——他上个月一个人来过落雁崖。一个人走了那条窄脊,一个人爬了那段岩壁,一个人站在这片暴露感极强的岩石表面上。
“一个人走窄脊的时候,你闭眼了吗?”她问。
“没有。一个人闭眼不安全。”
“那你的暴露感怎么办?”
“忍着。”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李悦知道这两个字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忍着。
一个人忍着暴露感走完了三十米窄脊。
一个人忍着恐惧爬上了五米岩壁。
一个人忍着孤独站在这片岩石表面上。
“以后不用忍了。”她说。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伸过来了。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了。
两个人站在落雁崖的岩石表面上,面朝远处的山脉,手握着手。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
“以后每座山,”李悦说,”你都不用一个人忍着了。”
“嗯。”
“你说的’一个人住不等于一个人走’——现在反过来也成立。”
“什么?”
“一个人走不等于一个人住。你是自己走的那个人,但不用自己住。”
他想了一下。
“你说的’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不是东山居那间房子。是一个人的身边。我的身边。”
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身边是安全的。”
“那你还一个人来探路?”
“探路不一样。探路是确认安全之后才能带你来。如果不确定安全就带你来,那不是’不一个人走’,是’带着你冒险’。”
李悦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得对——在安全问题上他永远是对的。他不会因为想和她在一起就降低安全标准。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区别于”冲动型少年”的地方。
“那我以后不拦你一个人探路。”她说,”但你探完路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告诉我你回来了。”
“好。”
“第二件事是告诉我这条路安不安全。”
“好。”
“第三件事是告诉我你在路上有没有忍着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好。”
“说’好’不算——”
“我不在路上的事情忍着。路上的事情不叫忍,叫应对。”
“你在分词。”
“准确。”
李悦叹了口气,但笑了。
“行。路上的不叫忍。那你在路上有没有’应对’什么不想应对的?”
“有。”
“什么?”
“窄脊上的风。一个人走窄脊的时候侧风吹过来,我没有东西可以抓。只能靠身体平衡。那个时刻大概有五秒,我觉得很空。”
“空?”
“就是字面意思。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李悦握紧了他的手。
“下次有风的时候,你抓我的手。”
“你在后面,够不到。”
“那我们换位置。我在前面走。”
“不行。我不确定你的能力能应对窄脊上的突况。如果你在前面出事了,我在后面够不到你。”
“那你在前面走的时候,绳子把我们的手连起来。”
他想了一下。
“可以用一短绳。三十厘米。两头各系一个腕套,我们通过绳子连着。我不需要抓你的手,绳子会自动传递拉力。”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活动中心有这种训练。叫’结组行进’。登山中常用的技术。”
“你什么时候用绳子连过别人?”
“没有。只连过教练。”
“那我将是第一个你用绳子连着走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是。”
“那我要好好表现。”
“不需要表现。正常走就行。”
“如果我想表现呢?”
“那就表现。”
李悦笑了。
夕阳开始下沉了,把整个岩石表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脉在夕阳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今天的落很漂亮。”她说。
“嗯。”
“你看落还是看我?”
“两个都看。”
“哪个更好看?”
“你。”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直接。”
“你问了。”
“我可以不问的。”
“但你问了。问了我就如实回答。”
“那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回答?”
“不能。不说实话比说不出口的话更难。”
李悦无语地笑了。
“许思晏。”
“嗯。”
“你说的’不说实话比说不出口的话更难’——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因为你以后说不出口的话,我可以从你的实话里猜出来。”
他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面琥珀色的镜子。
“你确实是破壁人。”他说。
“当然。”
他们在落雁崖的岩石表面上看了落,然后在旁边的一块凹陷处搭了帐篷。
晚上,在帐篷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纱网外面的星空。
“今天走了多远?”李悦问。
“从山脚到山顶大概六公里。加上窄脊和岩壁的时间,总耗时八个小时。”
“我的体能比上次差了。”
“没有。你的速度和上次差不多,窄脊那段多花了时间是因为暴露感,不是体能问题。”
“你总是在帮我找客观原因。”
“不是帮。是分析。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分开看,才能找到真正的问题。”
“那我的主观原因是什么?”
“没有。你的主观状态很好。今天你说了两次’我不怕’,一次在窄脊之前,一次在窄脊上。两次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你说’我不怕’的时候没有停顿。撒谎的人会说之前犹豫一下。”
“你连这个都分析?”
“不是分析。是观察。”
“你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
“你观察到了什么?”
“你今天说了两次’好’是说给安慰人听的。一次是我说’以后不用忍着’的时候,一次是我说’你抓我的手’的时候。那两个’好’不是’同意’的意思,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他沉默了。
“你确实越来越像破壁人了。”他说。
“我本来就是。”
“嗯。”
帐篷外面,风声呼呼地响。落雁崖的山顶风比其他山都大,帐篷在风里微微晃动,但很稳——他选的位置背风,地钉打得也很牢靠。
“许思晏。”
“嗯。”
“今天在窄脊上的时候,你说’看你的后背比闭眼更有效’。”
“嗯。”
“为什么?”
“因为确定的比空白的更有用。”
“你看着我的后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
“看到了一个在走的人。”他说。
“什么样的人在走?”
“一个不是因为我在前面才走的人。一个自己踩每一步的人。一个害怕了但没停下来的人。”
李悦的手指在睡袋里蜷了一下。
“你看着我走的时候,不紧张吗?”
“紧张。但紧张不等于害怕。紧张是身体在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我的身体在准备——如果你滑倒了,我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三秒以内。”
“你连反应时间都算过?”
“训练出来的。活动中心的时候测过。”
“零点三秒够吗?”
“在窄脊上够。落雁崖的窄脊只有一米宽,我离你两步。两步的距离,零点三秒够我抓住你。”
“如果更宽呢?”
“那就用绳子。三十厘米的短绳。反应时间可以放宽到零点五秒。”
“你把所有情况都想好了。”
“不是想好了。是准备好了。想和准备不一样。想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准备是实际做了措施。”
李悦在黑暗中笑了。
“许思晏。”
“嗯。”
“你说的’准备’——是不是也包括’把我写进你的账本里’那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准备。那是记录。”
“记录也是准备的一种。你记录了我在你生活里的痕迹,就是在为’我一直在’这件事做准备。”
“……你的逻辑能力变强了。”
“被你训练出来的。”
又沉默了几秒。
“李悦。”
“嗯。”
“你说的对。我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你一直在。”
五个字。
在帐篷里,在风声中,在星光下。
“准备你一直在。”
不是”我希望你一直在”,不是”我害怕你不在”,是”准备你一直在”。
像一个工程师在为一栋建筑做抗震设计——不是因为地震一定会来,而是因为如果来了,建筑不能倒。
他在为”她一直在”这件事做抗震设计。
账本上那一页”李悦”。
目标清单最下面的”走完十四座山”。
墙上最上面的”一个人住不等于一个人走”。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抗震设计的一部分。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进行中。”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知道。可能一直在准备,永远准备不好。”
“那就一直准备。”
“好。”
“你说’好’。”
“因为我同意。”
“你同意什么?”
“同意一直准备。”
李悦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帐篷还在晃,星星还在闪。
但她的心很稳。
像他踩在窄脊上的脚——每一步都踩在中间,不偏左不偏右。
她也是。
她踩在他的”准备”上面。
每一步都稳。
“晚安。”她说。
“晚安。”
她闭着眼睛,把小指弯了一下。
但这次不只是习惯。
这次是真的在勾什么东西。
勾的是他的小指。
虽然不在同一张睡袋里,虽然中间隔了大概五厘米的空隙——但她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了一点,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很凉——帐篷里温度降得很快。
但她的指尖碰上去之后,他的手指动了。
往她的方向动了。
两小指在黑暗中碰到了一起。
没有勾。
只是碰着。
但够了。
她睡着了。
在落雁崖的山顶上,在风里,在他的小指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