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二哥把一份厚厚的宗卷放在了我面前。
“咚”的一声闷响,桌面都震了一下。
我打开那用深蓝色粗布包着的卷宗,边角磨出了毛边,布面上还有几块深色的汗渍--送信的人大概夜兼程跑死了不止一匹马。
“郑明远,二十三岁,未婚,没有官职,靠父亲的名头在京城混子。好堵,每月至少去赌坊十次,每次赌到凌晨,等赌坊打烊了才肯走,每月输掉八百到一千五百两不等--上个月手气特别差,输了两千三百两。”
“他哪来这么多钱?”我翻着卷宗,每一页都写的密密麻麻,笔画很瘦,像被风吹过的草。
“他爹给的。”沈珩伸过手来,帮我把卷宗翻到第二页。
“郑怀仁的俸禄是每年二百两,加上各种补贴,不超过三百两。”
他停了一下。
“但他儿子的赌资--一年至少一万两。”
“差额从哪来的?”我抬起头看他。
沈珩嘴唇抿紧又松开。
“查案的时候‘顺’的。郑怀仁查过的案子,每一件都有‘赃款’去向不明,少则几百两,多则5上万两。账面上写的收缴入库,实际上入库的只有一部分,剩下那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有证据吗?”
“有。”沈珩的手伸向卷宗直接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这是郑怀仁三年前查获的一起走私案,江南的盐商,从海路走私私盐,涉案金额十万两,他上报给朝廷的只有八万两,剩下的两万两--”
“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看着卷宗上的数字,十万两变成八万两,两万两的缺口。
两万两是什么概念?沈家商号一个月的净利润是五万两,那是沈珩用三百多人拼了命才赚到的。
而郑怀仁只用了四个字--收缴入库。
就转了沈家半个月的利润。
“这些证据,够弹劾他吗?”
“不够。”沈珩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卷宗里。
“郑怀仁在朝堂上有靠山,户部尚书是他的同年,礼部侍郎是他的连襟,就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收过他的好处。光凭这些账目,弹劾折子递上去,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半路就会被扣下来。”
“那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证,一个愿意站出来指认他的人,一个让他无法反驳,让他压的靠山不敢保他,让皇帝不得不信的人。”
“郑明远?”
“对,”沈珩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郑明远愿意指认他父亲,郑怀仁就完了,儿子指认老子,满朝文武还敢替他说话?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包庇贪腐,他的靠山会第一个跟他撇清关系。”
“但他不会的。”
“所以我们要让他愿意。”
我看着沈珩的眼睛。
“你要用他的赌债威胁他?”
“不只是赌债。他欠了京城最大的三万两,不是普通的钱庄,是‘天顺号’,他们的规矩是--欠债不还,第一天剁手指,第二天剁手掌,第三天多整只手,郑明远已经逾期两个月了。”
“所以天顺号的人已经在找他了?”
“每天都在找,他换了三个住处,天顺号的人都能找到,他躲在郑怀仁的别院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天顺号之所以还没动他,不是怕郑怀仁,是怕郑怀仁背后的那些人。但如果有人替他还了这三万两--”
“天顺号就不会再追他了。”
“对,但还钱的人,会变成他的新债主。”
我看着沈珩,桌上摊着郑明远的底细,从赌坊的名字到他每次下注的金额,从他欠债的数额到催债人的长相,事无巨细。
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画像--郑明远的画像,特征抓的很准:圆脸,细眼,嘴角有一颗痣。
“这招太狠了。”我说。
“狠吗?”沈珩把卷宗往我面前推了推,推到我的手边,推到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从卷宗上收回去,“郑怀仁查案的时候,用过更狠的。他查江南盐税的时候,把三个盐运使分开审,不让吃饭不让睡觉,审了七天七夜。其中一个盐运使的小儿子才四岁,他让人把孩子抱到审讯室外面,说‘你爹不说实话,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爹了’。孩子在外面哭,盐运使在里面崩溃。全招了。”
他顿了顿。
“招完之后,郑怀仁把他全家都抄了。包括那个四岁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了午后,竹影在窗纸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黑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进来,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的脚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好。”我把手按在卷宗上,掌心贴着深蓝色的粗布。“就这么办。”
“等等。”沈珩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手指修长有力。
“你想清楚了?如果郑明远反水——如果他在朝堂上临时改口——我们就会暴露。到时候郑怀仁不但不会倒,还会反咬一口。他会说沈家胁迫他儿子作伪证,那就是罪上加罪。”
“他不会反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死。”我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开卷宗最后一页,指着郑明远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圆脸细眼,嘴角那颗痣让他看起来总是在笑——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画师捕捉到了那种光,一种湿漉漉的、闪烁不定的光。
那是食草动物的眼神。“一个纨绔子弟,最大的特点就是怕死。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是天顺号的人堵在他门口,最大的勇气是躲在郑怀仁的别院里不敢出门。只要我们让他觉得——指认父亲是唯一的活路,不指认就是死路——他就会指认。不是因为他有良心,是因为他的求生欲比任何东西都强。”
沈珩看着我。
然后他把手从卷宗上收回去了。
“阿芜。”他说,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层冷,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你越来越不像我妹妹了。”
“像谁?”
“像我。”
我愣了一下。
“……那完了。”
接下来的十天,沈珩的情报网全面运转。
名义上是“休眠”的。
除了那七条核心暗线之外,所有人都在蛰伏,所有联络点都静默,所有密信都停止了传递。
信使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出去。
有的人穿灰衣,有的人穿青衣,有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短打。
他们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出去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封信。
沈珩对每个人只说几个字——“去”、“等”、“再探”、“小心”。
有一天我数了,他一整天说了不到一百个字。
第五天,第一条消息传回来了。
“找到了。郑明远藏在郑怀仁西郊的别院里。别院不大,三进,郑明远住在最里面一进。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点灯。每天有一个老仆给他送饭,送完就走,不跟他说话。”
沈珩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纸片在火焰里卷起来变成灰,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灰碾碎。
“他怕了。”他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躲到最熟悉的地方。郑明远选择了他爹的别院——说明他除了他爹,没有别的依靠。”
“那更好。”我说,“越恐惧,越容易突破。”
第八天,第二条消息。
“天顺号的人找到别院了。前天晚上,三个人翻墙进去,把郑明远从床上拖下来。郑明远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他说‘再给我三天’。天顺号的人给了他三天。走之前,把别院门口的石狮子砸了。”
“天顺号的人为什么只砸石狮子不动他?”我问。
沈珩把纸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砚台下面。
“因为郑怀仁还没倒。天顺号在等。等郑怀仁倒台的那一天,郑明远欠的就不只是三万两了——还有等了这么久的利息。”
第十天,第三条消息。
沈珩的人找到了郑明远。
他派去的是一个在京城潜伏了七年的暗桩——三十多岁,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京腔。
他在天顺号的人第三次上门之后,翻进了郑明远的别院。
当时郑明远正缩在床角,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
暗桩把被子掀开,郑明远尖叫了一声。
“郑公子,别怕。”暗桩说,“我不是来要债的。”
郑明远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圆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像淤青,嘴角那颗痣被乱糟糟的胡茬遮住了大半。
他盯着暗桩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给你指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指认你父亲。”
郑明远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是唰地一下——血色像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一样,瞬间褪得净净。
他的嘴唇张开了,下巴在发抖,牙齿磕在嘴唇上发出极轻的“嘚嘚”声。“你疯了?那是我爹!”
“你爹的命,和你的手,哪个更重要?”暗桩的语气很平静。
郑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枚碧玉扳指——成色很好,是郑怀仁从某个抄家案子里“顺”来的。
他盯着那枚扳指看了很久,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
扳指硌在掌心里,硌得他指节发白。
“而且。”暗桩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郑明远身上,“你爹这些年贪的钱,足够他死十次了。你不指认他,别人也会指认。你在京城赌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墙倒众人推。你爹的靠山,等他倒了,第一个撇清关系。到时候,你不但保不住你爹,连你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知情不报,包庇贪腐——这两条罪,够你把手和命一起搭进去。”
“那我指认了他,我能活?”郑明远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把生锈的刀刮在石板上。
“能。只要你指认,你的赌债一笔勾销。天顺号不会再找你,你欠的三万两有人替你还。”暗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在郑明远面前晃了一下。
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钱庄开具的,面额三万两,盖着鲜红的印章。
郑明远的眼睛跟着银票转了一下,像猫盯着一条鱼。
“不但替你还债,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离开京城,到南方买个小院子,重新开始。没人知道你爹的事,没人知道你的过去。”
别院里很安静,只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
那枚碧玉扳指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然后他说:“我……我考虑考虑。”
“你没有时间考虑了。”暗桩把银票收回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三天之内,给答复。不然——天顺号的人会再来。下一次,他们砸的就不是石狮子了。”
郑明远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每一次都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他的目光从暗桩的脸上移到自己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暗桩的袖口——那张银票消失的地方。
最后他说:“好。我指认。”
三个字。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里帮我娘收萝卜。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田垄上。
萝卜叶子绿得发黑,茎从土里拱出来半截,白生生的,像一群胖娃娃把脑袋探出被窝。
我娘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把一颗萝卜周围的土松一松。
她松土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婴儿换尿布。
松完一圈,握住萝卜叶子往上一提,“啵”的一声,萝卜带着泥土的气被了。
“这颗好。”她把萝卜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翘起来,“三斤打不住。”
“娘,你这颗留着炖汤。上次那个排骨萝卜汤,爹喝了三碗。”
“他那是馋。”她把萝卜放进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你爹一个德行。”
我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回廊那边有脚步声。
沈珩的灰衣人从回廊尽头快步走过来,步子不大但频率很高,衣摆在小腿处翻飞。
他走到田埂边停住了,没有踩进泥里,把一个竹筒递给我。
竹筒细长,两头用蜡封着,筒身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珩的密件都是用这种竹筒传递的——防水,防火,紧急情况下可以直接吞进肚子里。
我接过竹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蜡封被我用指甲抠开,里面的纸条卷成细细的一,抽出来展开。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成了?”我抬起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
灰衣人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成了。”我二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田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郑明远同意指认。他会在朝堂上当众指认郑怀仁——贪污、受贿、侵吞赃款。一条一条,全部说出来。”
“什么时候?”
“三天后。早朝。”
“来得及吗?从京城到这里——”
“来得及。”沈珩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郑怀仁的弹劾奏章还在路上。他用的是普通驿传,一天走一站,从京城到这里要走五天。我们的消息比他快——快了两天。他的奏章还在半路上,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
“郑怀仁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现在大概正坐在驿站里,喝着茶,等着他的奏章慢慢地送到皇帝面前。等着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萝卜的清甜、还有我娘袖口飘过来的一缕淡淡的药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这个秋天的下午显得格外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接下来三天会很难熬。
“好。那就三天后见分晓。”
三天后。朝堂上。
我没有亲眼看到那场面——沈家的女儿不能上朝。
但沈珩的书房里有一张巨大的朝堂示意图,每一个官员站的位置、每一个太监守的门、每一道奏章传递的路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混在奉茶的太监里,每隔一刻钟就传一次消息出来。
那天早上,沈珩的书房门关着,里面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铺着那张示意图,手里拿着一支笔,随时准备在上面标注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第一道消息,辰时三刻到的。
“郑怀仁出列了。手里拿着奏章。奏章是明黄色的——弹劾重臣专用。”
沈珩用笔在图上“郑怀仁”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继续画线——从郑怀仁的位置画到皇帝的位置,一条笔直的、红色的线。
第二道消息,辰时五刻。
“郑怀仁开口了。他说——‘陛下,臣要弹劾沈渊私通敌国,意图不轨。’满朝哗然。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户部尚书往前挪了半步。”
沈珩的笔在“户部尚书”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三角是红色的。
“沈渊的反应?”我问。
“站着没动。手背在身后。脸色没变。”
我点了点头。
我爹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被人弹劾过十七次。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第三道消息,辰时七刻。
“皇帝开口了。两个字——‘证据?’郑怀仁举起奏章,说沈渊与敌国来往的书信都在里面,字迹印章全部对得上。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走下去接奏章。接过去了。皇帝正在看。”
沈珩的笔停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到窗外竹叶沙沙响,和黑煞趴在地上舔爪子的声音。它舔得很专注,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第四道消息,巳时一刻。
“沈渊说话了。”
我的心提起来了。沈珩的笔落下来了——在“沈渊”旁边写了一个字:“稳”。
“他说什么了?”
“他说——‘陛下,臣恳请陛下也听听别人的话。’”
沈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把笔放下了。
“他是在给郑明远铺路。聪明。”
第五道消息,巳时三刻。
消息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送信的灰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来不及行礼,直接把纸条塞到沈珩手里。
沈珩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我。
“郑明远站出来了。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的那一刻,郑怀仁的脸就变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黑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呼出的热气透过裙子传到皮肤上。我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陷在它硬扎扎的毛发里。
朝堂上。
郑明远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好,但皱巴巴的——昨晚大概一夜没睡,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就直接穿上了。
他瘦了很多,圆脸变成了尖脸,嘴角那颗痣被凸起的颧骨衬得更明显了。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过两拳,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瞳孔里有一种被到墙角的小动物的光。
郑怀仁看见自己的儿子走出来,脸色变了。
像一块新鲜的猪肉放了三天之后的那种灰白色。
他身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明远?你怎么在这里?”
郑明远没有看他。
从队列里走出来,经过他父亲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郑怀仁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他的袖子。
郑明远把袖子抽走了。
动作不大,但很脆,像把一搭在肩上的枯枝抖落。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排几个官员能听见。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口。官帽的帽翅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脖颈——那截脖颈瘦得青筋凸起,皮肤下面血管在突突地跳。
“对不起。”
“你说什么?”郑怀仁的声音拔高了。
郑明远抬起头,看向皇帝。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在嘴唇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秉笔太监站在皇帝身侧,手里还拿着郑怀仁刚才递上去的弹劾奏章。
“陛下。”郑明远的声音忽然大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撞到蟠龙柱上弹回来。
“臣要弹劾——郑怀仁贪污受贿,侵吞赃款,数额巨大,罪无可赦。”
满朝再次哗然。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
有人“嘶”了一声,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看仔细,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怕被波及。
户部尚书的脚已经迈出去了——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挪。
往吏部侍郎的反方向挪。他和郑怀仁之间的距离,在刚才那一瞬间拉宽了一步。
郑怀仁的脸彻底白了。
他指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宽大的官袍袖子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炸开来,在蟠龙柱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
笏板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断成两截。
没有人帮他捡。
“我没疯。”郑明远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爹,你贪的那些钱,我都知道。你查案的时候私吞了多少,每一笔我都记着。走私案的两万两,盐税案的一万五千两,军饷案的八千两。还有那批从西南运过来的玉石——你说‘收缴入库’了,其实收进了咱们家库房。娘房间里的那对翡翠镯子,就是从里面拿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账册不厚,蓝布封面。
“这是证据。”
大殿里安静了。
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走下去接账册。
他走路的姿态很小心,像踩在冰面上。
接过账册的时候,手指和郑明远的手指碰了一下,郑明远的手指冰凉,太监的手指也冰凉。两只冰凉的手在金銮殿的空气中短暂地接触了一瞬,然后分开。
皇帝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在一页上停很久,手指点着某一行的某一个数字,嘴唇无声地动一下。
郑怀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的官帽歪了,帽翅斜斜地指向蟠龙柱的方向。
皇帝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
合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他看向郑怀仁。
“郑怀仁。”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声音在平时是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现在不是了。
现在的语气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不快,但很重。
“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怀仁扑通一声跪直了。
他跪直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陛下,臣冤枉!这是陷害!是沈渊指使的!他收买了臣的儿子,让他作伪证!臣为官二十载,清正廉明,从不敢有负圣恩——”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变成了嘶吼。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落在面前的金砖上。
“郑怀仁。”我爹终于开口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走到郑怀仁旁边站定,没有低头看他,目光平平地投向皇帝的方向。
“你儿子指认你,你说是我指使的。你儿子今年二十三岁,有自己的脑子。”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郑怀仁一眼。
“你觉得,他能被我指使吗?”
“你——”郑怀仁猛地转过头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沈渊那一句话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说郑明远被指使,等于承认自己的儿子是个没有脑子的傀儡。
说郑明远没有被指使,等于承认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够了。”皇帝开口了。
“郑怀仁,收押待审。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郑明远——”皇帝的目光落在跪着的郑明远身上。
郑明远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肩膀在发抖。
月白色的袍子背部被汗水浸透了。
“提供证据有功,免罪。”
郑怀仁被侍卫拖了下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尖拖在金砖上,发出连续不断的、细碎的摩擦声。经过沈渊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挣扎了一下,侍卫的手被他甩开了。
他抬起头,凑到沈渊耳边。
嘴唇几乎贴着沈渊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渊能听见。
“沈渊,你会后悔的。”
沈渊没理他。
目光平平地直视前方,像郑怀仁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回到家的时候,我爹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官帽歪在一边。
他的眼睛闭着,口起伏得很慢很深。
“阿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的计策成了。”
“不是我的计策。”我倒了杯茶递给他。
他把茶一饮而尽,喉结滚了三次。“是二哥的。人是他派的,消息是他传的,郑明远的底细是他查的。从头到尾,我只说了一句话——‘查他儿子’。”
沈珩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
“不是我的。”他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是她的。她让我查的。”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句号,“不管谁的,总之——我们赢了这一局。”
“没有赢。”沈珩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房间。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怀仁只是被收押了,不是被处斩。三司会审要走流程,最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有无数次翻盘的机会。他的靠山还没倒——户部尚书还在,吏部侍郎还在,秉笔太监还在。他们会想办法的。买通狱卒、销毁证据、威胁证人——郑怀仁教过他们怎么做的。”
“那就让他没有翻盘的机会。”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二哥,继续查。郑怀仁的案子,查到底。贪污、受贿、侵吞赃款——不是只查他一个人,是查他整条线。户部尚书,吏部侍郎,秉笔太监。一件一件查清楚,一件一件摆到皇帝面前。让他的人不敢保他,让皇帝不想保他。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他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娘炖了一大锅萝卜汤。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块在白色的汤里翻滚,排骨的鲜味和萝卜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厨房一直飘到正厅。
全家围坐在一起。
我爹换了家常的袍子,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嗯——”。
我娘坐在他旁边,嘴角翘着,用勺子舀起一块萝卜吹了吹放进我大哥碗里。
我大哥端起碗就喝,喝得太急烫了舌头,“嘶”了一声,但没停下,又喝了一口。
他今天练了一下午的刀,饿了。
沈珩坐在我对面,一只手端着汤碗,另一只手还在翻账本。
翻一页,喝一口汤,再翻一页。
黑煞趴在我脚边,嘴里叼着一生萝卜。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从厨房偷的,萝卜上还带着泥。
它把萝卜按在两爪之间,侧着脑袋用后槽牙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看着这一家人。
我爹在喝汤,脸上带着久违的笑。
我娘在给我大哥舀第二碗。
我大哥在啃萝卜——熟的,不是我娘刚夹的那块,他又自己盛了一块——吃得很香,腮帮子鼓着,萝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抹掉了。
我二哥在看账本,吃饭都不忘工作,但嘴角是翘着的。
黑煞在嚼生萝卜,嘎吱嘎吱嘎吱。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甜。
毒肥三号种出来的萝卜,在排骨汤里炖了一个时辰,甜味全部融进了汤里。甜得净净的,不带任何杂味。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
黑煞啃完了那萝卜,把脑袋搁在我脚面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尾巴在地面上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