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内的下行,是一场对体力、耐心和意志的酷刑。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只有身后高处洞口透入的那一点微光,随着他们的深入而迅速黯淡、消失。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得如同抹了油的窄阶,布满了青苔和松动的碎石。一侧石壁冰冷刺骨,另一侧则是虚无的黑暗与隐约的水声,提醒着他们脚下便是深渊。
陆沉在前,每一步都用脚尖或刀鞘先试探虚实,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带着白汽。冰冷的岩壁不时有冷凝的水滴落下,砸在头上、颈间,激得人一个哆嗦。
猴子跟在后面,跌跌撞撞。他扭伤的脚踝显然不轻,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但他咬牙坚持着,不敢落后,更不敢抱怨。黑暗中,只有两人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艰难的喘息声、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空洞回响。
“沉哥儿……”猴子颤抖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哭音,“我们……我们能出去吗?这路……好像没尽头……”
“闭嘴。”陆沉的声音涩而冰冷,“省点力气,看好脚下。想死就继续嚷。”
猴子立刻噤声,只余下更粗重的喘息。
陆沉心中其实也绷着一弦。父亲的地图标示了这条路径,但也注明了“险绝,非万不得已勿用”。具体有多长,途中有什么障碍,并未详述。他只能凭感觉估算,从入口的海拔和大致方向判断,这条石缝应该会通往山腰某处靠近沧澜江支流的密林边缘。但需要走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在完全黑暗和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似乎开阔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并非光线,而是空气的流动感稍有不同,风声也隐约变了调子。
“前面可能有出口,或者岔路、开阔处。”陆沉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跟紧,别乱动。”
他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果然,脚下的“路”似乎到了尽头,前方触手所及不再是垂直的石壁,而是一片空茫。他蹲下身,用手摸索边缘。是断崖?还是……
他捡起一小块石头,向前方黑暗抛去。
石头划破黑暗,没有立刻传来落地的声音,而是飞行了一段距离后,才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像是落在了厚厚的堆积物上,声音沉闷。
不是深渊,但落差也不小。下方是什么?落叶?淤泥?还是……
陆沉从怀中摸出那个皮质水袋,拔开塞子,将里面父亲储备的烈酒小心地倒出少许在手心,然后迅速抹在腰间一块随身携带的火镰和火石上。这酒是救命时消毒或御寒用的,此刻也顾不得了。
“嚓!” 黑暗中迸发出几点微弱的火星。陆沉将火星引到一截早就准备好的、浸了松脂的细麻绳上(这也是他藏在身上的小工具之一)。
一点如豆的、摇曳的昏黄火光亮起,瞬间撕破了浓稠的黑暗,却也让他们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痛。光芒只能照亮方圆几步的范围,但也足够了。
他们正处在石缝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人高的石窟。石窟地面崎岖不平,堆满了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动物骸骨,散发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而对面的石壁上,赫然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不一,不知通往何处。他们所在的石缝出口,就在石窟一侧的岩壁上,离地约一丈高。
“地图上没标这里有岔路……”陆沉心中一沉。父亲可能也不知道,或者这条秘密路径本身已经因地质变化而改变了。
“怎、怎么办?走哪个?”猴子看着那几个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洞,声音发颤。
火光摇曳,映照着陆沉沉静而布满灰尘血痕的脸。他迅速观察几个洞口:大小、形状、风向(用湿润的手指试探)、洞口边缘的痕迹(是否有动物粪便、爪痕、新鲜或陈旧的刮擦)。
最大的那个洞口,有微弱的气流涌入,带着一丝冰雪的寒意,可能是通往山外的。但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新鲜的刮痕,像是……金属摩擦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道。
最小的那个洞口,仅能爬行,气流微弱,但洞口下方的落叶有被轻微翻动的迹象,很隐蔽。
另外两个中等大小的,一个隐约有水流声,另一个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出。
“走小的。”陆沉当机立断,指向那个仅容爬行的洞口。最大的可能出路明显,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比如雷彪知道这条密道,在出口设伏)。有水流的可能通向地下河,危险未知。黑洞洞的缺乏信息。最小的虽然难行,但痕迹最新也最隐蔽,可能是某些小兽的通道,但也可能是……同样逃亡的人留下的?比如,陈三叔他们?
他没有解释,熄灭了麻绳火头,只留下一丝微弱的红炭。黑暗再次降临。“我先下,你跟着。下去后别出声,跟着我爬。”
他将包裹用嘴咬住,双手扒住石缝边缘,身体缓缓降下,落地时一个翻滚,悄无声息。猴子有样学样,虽然笨拙且扯到了伤脚,痛得龇牙咧嘴,但也勉强安全落地。
陆沉重新点亮火绳,找到那个小洞口。洞口边缘果然有些细微的、被衣物摩擦的纤维和一点点几乎不可察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迹。他不再犹豫,将火绳弄得更小,含在嘴里(小心不被烫到),伏低身体,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更加狭窄低矮,必须完全匍匐前进。尖锐的石块和未知的杂物硌得人生疼,冰冷的泥水很快浸透了衣物。空气浑浊,弥漫着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血腥味。猴子跟在后面,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在狭窄的管道里被放大。
爬行了不知多久,陆沉感觉腔因为缺氧而辣地疼,嘴里含着的火绳烫得嘴唇起泡。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路径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天光!并且,有清晰的、凛冽的风雪声传来!
出口!
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光亮越来越明显,风雪声也越来越响。终于,他爬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上方被巨大的悬岩和茂密的枯藤遮挡,下方不远便是奔腾咆哮的沧澜江一条支流,河水在严寒中未完全冻结,激荡着浮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此刻天光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大雪纷飞,将远处的山峦和林木都覆盖成一片朦胧的苍白。
他们出来了!真的逃出了黑石寨的势力范围核心!
陆沉踉跄着站起,吐出嘴里几乎熄灭的火绳残骸,大口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虽然依旧在沧澜山中,危机远未解除,但至少,他暂时摆脱了那个即将成为他葬身之地的匪巢。
猴子也爬了出来,瘫坐在雪地上,看着眼前的江河与大雪,愣了片刻,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陆沉没空理会他。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对照脑中地图。这里应该是沧澜江“黑龙涧”上游的某处隐秘河岸。向东,顺流而下,地势相对平缓,但可能接近官道和村镇,容易暴露。向西,逆流而上,是更深的无人山区,环境极端恶劣,但更利于隐藏。
他必须立刻决定去向。同时,也要处理猴子这个“意外”。
他转过身,看向哭得一抽一抽的瘦小少年,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猴子瞬间止住了哭声,只剩下恐惧的抽噎。
“猴子,”陆沉开口,声音被风雪和江水声冲淡,却清晰无比,“给你两个选择。”
猴子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血污和泥雪,眼神惶惑。
“第一,你自己走。向东,下山,找个村子躲起来,或者去投奔远亲。从此,你和黑石寨,和我,再无瓜葛。生死由命。”
猴子哆嗦着,没说话。
“第二,”陆沉继续道,目光如刀,“跟着我。但跟着我,意味着继续亡命,可能冻死、饿死、被追兵死,甚至被我掉,如果你有异心的话。没有退路,没有安逸。选吧。”
风雪呼啸,江水奔腾。瘦小的少年坐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个只比他大一两岁、却仿佛脱胎换骨般冷静甚至冷酷的少年,眼中挣扎、恐惧、茫然交织。他知道,陆沉给出的第一个选择,看似生路,实则渺茫。他一个受伤的半大孩子,身无分文,在这乱世山野,能活几天?而第二个选择……眼前这个刚刚带领他逃出绝地的沉哥儿,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畏惧,却又隐隐吸引他的东西。
他想起聚义厅里陆沉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想起他面对疤脸搜捕时的机变,想起这一路亡命的决断……
半晌,猴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挣扎着站起来,尽管伤腿让他站立不稳。他看向陆沉,声音依旧发颤,却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嘶哑:
“沉哥儿……我、我跟你走。我……我不想饿死,也不想被雷彪抓回去折磨死。”
陆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记住你的选择。也记住我的话。”他转过身,望向西方风雪弥漫的崇山峻岭,那里是未知,也是他必须去征服的、新的“黑石”。
“走。路还长。”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迎着凛冽的风雪,踏上了真正属于他们的、布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
身后,黑石寨的方向,隐约似乎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愤怒的号角声,但很快,便被沧澜江永恒的咆哮与漫天风雪吞没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