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下陡坡，落地时陆沉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溅起一片雪泥。肩膀的伤口被牵扯，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牙忍住。迅速解开绳索，任由其垂落在废料堆里，他矮身藏在一截半倒的朽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已是山寨核心区的边缘外围，靠近后山的悬崖，平时少有人至。地上杂物乱石遍布，积雪被风吹得厚薄不均。远处的喧嚣被建筑和山体阻隔，显得沉闷而模糊。但近处，已能听到零星的呼喊和跑动声，火把的光亮在寨墙和巷道间游移，显然，整个黑石寨都被惊动了，正在展开拉网式的搜索。
天边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雪却下得更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迅速覆盖着足迹，也模糊了视线。这既是掩护，也是阻碍。
陆沉迅速判断形势。正门、侧门此刻必定重兵把守，硬闯是死路一条。翻越外围木墙？墙上设有箭楼、巡逻道，还有荆棘和陷阱，单人几乎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突破。雷彪经营黑石寨多年，防御绝非儿戏。
那么，只剩下父亲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退路”了。一条隐秘的、废弃的采药人小径，起点就在这后山悬崖附近，穿过一道极其狭窄陡峭的石缝，可以绕过山寨的主要防线，通往山下密林。但那路径年久失修，且在如此大雪天气，更是危险万分。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搜捕队扩展到这片区域之前找到入口。
凭借记忆中的方位和地图的指引，陆沉像一道影子，在残垣断壁和乱石积雪间快速穿行。他尽量选择阴影处和障碍物多的路线，避开可能被箭楼直接目视的开阔地。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迅速融化，与汗水混合，带来刺骨的寒意。
突然，前方一处半塌的石屋拐角，传来踏雪声和压低的交谈。
“这边找找！大当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肯定没跑远！”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晦气！粮仓的火还没扑利索呢……”
是搜山的喽啰！陆沉立刻止步，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屏息凝神。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山寨自制的简易火把灯笼）的光柱在雪幕中晃动。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摸向了背上的短弩。硬拼？对方至少两人，一旦交手，动静必然引来更多人。
就在他神经紧绷到极点时，另一个方向，更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石块滚落，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
“那边！”两个喽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手电光柱迅速转向，脚步声也朝那边追去。
有人？是敌是友？还是意外？陆沉来不及细想，这变故给了他脱身的机会。他毫不犹豫，立刻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记忆中路径入口的大致位置潜去。
绕过几块嶙峋的巨石，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在几乎垂直的悬崖部，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洞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寒气森森。没错，就是这里，“一线天”石缝的入口。
陆沉没有立刻进去。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的积雪。除了他自己新踩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痕迹很新，略显凌乱，似乎有人刚从这里进去不久！脚印不大，不像成年男子。
是刚才发出声响的人？他先进来了？是敌？埋伏？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前有未知，后有追兵。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搜捕的火光和人声似乎正在向这片区域合拢。没有选择了。
他握紧短刀，将短弩端起，搭上一支箭，侧身，小心翼翼地挤入了狭窄的石缝。石缝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入口处透进些许微光。空气湿冰冷，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的味道。脚下是湿滑的、凹凸不平的石阶，仅有一脚宽，一侧是冰冷粗糙的石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隐隐有水流声从下方传来。
他不敢点火折子（光亮和烟雾都可能暴露），只能凭着触觉和记忆中的描述，极度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着落脚点的稳固。石缝曲折向下，坡度很陡，有时需要手脚并用。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依旧黑暗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那个先于他进来的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探查前方时，脚下突然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块被他踩脱，带着碎雪和泥土，向下滚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咕噜”声，久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落水的闷响。
陆沉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稳住身形，紧贴石壁。几乎同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两三丈！
“谁？”陆沉压低声音喝道，短弩瞬间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他的声音在石缝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对面一片死寂。只有更粗重了一些的呼吸声，暴露了那里确实有人。
僵持。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沉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是雷彪派来堵截的？还是同样在逃亡的人？
“再不出声，我放箭了。”陆沉的声音冷得像这石缝里的寒冰。他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后面的追兵随时可能发现这个入口。
“……别、别放箭。”一个微微发颤的、刻意压低的少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惊惶和虚弱，“是……是沉哥儿吗？我……我是猴子。”
猴子？陆沉瞳孔一缩。那个机灵胆小的探子？他怎么在这里？还受了伤？
“猴子？你怎么在这儿？”陆沉没有放松警惕，弩箭依旧指着那个方向，缓缓向前挪了一小步。
“我……我听见聚义厅那边要对你下手，疤脸又带人去抓你……我、我怕……就偷溜出来，想……想从老寨主以前提过的后路跑……”猴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刚才在崖边不小心滑了一下，扭了脚，砸落了石头……沉哥儿，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告诉任何人……”
陆沉脑中飞快转动。猴子的话有漏洞，但也有合理之处。他确实知道一些寨里的秘密，胆子小，在那种混乱局面下独自逃跑是可能的。但……太巧了。
“你过来。”陆沉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慢慢走，我看得见你。”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猴子因为脚痛而发出的吸气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从阴影中挪了出来，进入入口处传来的微光勉强能照到的范围。正是猴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擦伤，左腿似乎不敢着力，表情充满了恐惧和恳求。
“沉哥儿，我、我真的没出卖你……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喊人了……”猴子几乎要哭出来。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猴子眼神闪烁，但更多的是恐惧，不像作伪。
“跟上。”陆沉最终收起了弩箭，但短刀依然握在手中，转身继续向下。“别耍花样。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和腿。”
他选择暂时相信，或者说，利用。在这绝地，多一个熟悉路径（哪怕只是听说）的人，或许有用。至于猴子的真实意图，他有的是时间观察和防备。
猴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陡峭、湿滑的“一线天”石缝中，艰难地向下潜行。身后的追捕声越来越远，逐渐被呼啸的风雪声和深渊的水流声吞没。前方，是未知的山下世界，也是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雪，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将整个沧澜山，连同山上的罪恶与厮，一同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