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净,监护仪滴滴答答响得很有节奏,像是在给病床上那位“死人”伴奏生命交响曲。云启时躺在那儿,脸白得跟刷了层腻子似的,身上的管子和贴的电极片比蜘蛛网还复杂。
医生刚走,留下的话让任君行太阳突突直跳:“旧伤新伤一大堆,营养不良加过劳,能活到现在算医学奇迹。”
任君行瞪着床上那位奇迹,恨不得把他瞪出两个窟窿。
“还装?”他拉过椅子哐当一声坐下,翘起二郎腿,可惜西装裤上还沾着点儿泥点子,气势打折,“说说吧,云总,奥斯卡还缺您这座小金人吗?假死戏演得挺全啊,连DNA报告都造假?您这业务范围够广的。”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没动静。
任君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你醒了,眼皮别抖了,演技浮夸。”
云启时果然睁开了眼。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还蒙着层病态的水雾,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清明。他慢悠悠地转了转眼珠,视线在任君行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上。
“任总,”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您这眼睛,昨晚挖坟的时候被沙子糊了?”
任君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
“还是说,”云启时虚弱地咳嗽两声,话却一点不虚,“哭得太投入,肿了?”
“我哭个屁!”任君行炸毛,“那是雨水!雨水进了眼睛!发炎了!”
“哦——”云启时拖长声音,恍然大悟状,“雨水能把眼睛泡成桃子,任总这体质也是独特。”
任君行气得想拔他氧气管。
“少废话!”任君行决定掌握主动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为什么假死?”
云启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怕真死了,没人气你。”
任君行:“……”
“那你身上这些伤怎么回事?”
云启时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忧郁得像青春疼痛文学男主角:“年少轻狂,不懂事,跟社会毒打亲密接触了几回。”
“说人话!”
“就是……摔的,碰的,不小心撞的。”云启时收回目光,看向任君行,忽然弯起眼睛,“任总这是在关心我?”
“我关心你怎么还没死透!”任君行恶声恶气,却下意识瞥了眼他被绷带裹紧的肋骨位置。
云启时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嘴角翘了翘。他忽然动了动没输液的那只手,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挪出来,指尖朝着任君行放在床边的手,一点一点蹭过去。
任君行瞪着他的手指,像看什么危险生物靠近。
指尖终于碰到手背,轻轻勾了一下。
“你嘛?”任君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冷。”云启时理直气壮,手指得寸进尺地钻进任君行掌心,冰凉凉的,“任总体温高,借点热量,您就当……暖个手?”
“我是总裁不是暖手宝!”任君行想抽手,但云启时那爪子虽然没力气,却跟黏上了似的。更可怕的是他心里居然真的冒出了个念头:啧,手这么冰,是该暖暖。
他被这个念头吓得一哆嗦。
“松手!”他色厉内荏。
“病人需要关怀。”云启时非但不松,还用指腹在他掌心挠了挠,痒得任君行差点跳起来。
“云启时!你别以为你是伤员我就不敢揍你!”
“你舍得吗?”云启时抬眼看他,眼尾下垂,显得特别虚弱可怜,“我现在可是一碰就碎。”
任君行:“……”
他确实下不去手。不仅下不去手,看着云启时那张惨白还故作可怜的脸,他甚至有点想给他掖被角。
疯了,任君行绝望地想。
“行,你牛。”任君行放弃挣扎,任由他抓着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你老人家诈尸了,让她带着鸡汤和唠叨来超度你。”
“别!”云启时突然急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吸气,“先别告诉叔叔阿姨。”
“理由?”任君行挑眉,“我妈为你流的眼泪够泡三亩地了。”
云启时沉默了几秒,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慢慢收了起来。“有些尾巴没扫净,”他低声说,指尖在任君行掌心无意识地画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我在乎的人。”
画圈的动作很轻,痒痒的,一直痒到任君行心里去。
“所以?”任君行嗓子有点。
云启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算计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认真,甚至带着点任君行从未见过的软意。
“所以,任总,”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算我求你。帮我保密,就一段时间。”
求。他。了。
任君行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放了场烟花。那个永远昂着下巴跟他针尖对麦芒的云启时,那个连说句软话都像施舍的云启时,居然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跟他说“求”?
一股奇异酥麻带着点暗爽的热流,从被云启时握住的手掌一路蹿到天灵盖。
他努力绷着脸,想维持冷傲的表情,但嘴角有点不听使唤地开始往上翘。他清了清嗓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求我?云总也有今天?”
“嗯。”云启时应得脆,手指又在他掌心挠了挠,这次带了点讨好的意味,“任总大人有大量?”
任君行被挠得心尖发颤,强装镇定:“哼,看你可怜。暂时答应你。”他顿了顿,凶巴巴地补充,“但伤好了必须老实交代!还有,别动手动脚!”说着,他用力——但也没太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掌心一下子空了,还有点不习惯。
云启时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好,都听任总的。”他又变成了那副虚弱的病号模样,“那任总,我有点饿了。医院的营养餐看着像糊糊,您能不能发发善心?”
“你想嘛?”
“听说城南有家粥铺,生滚鱼片粥一绝……”
“做梦!”任君行斩钉截铁,“病人就吃病人该吃的!”
“那栗子蛋糕……”
“没有!”
“任总……”
“叫爹也没用!”
任君行摔门而出,动作很大,声音很响,但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墙壁,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生滚鱼片粥”和“清炖鸡汤”之间犹豫了零点五秒,最后两个都加了购物车。
“就当喂流浪猫了。”他嘟囔着付款,耳有点热。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嘴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云启时求他。
嘿嘿。
“生滚鱼片粥加枸杞,清炖老母鸡去油,栗子蛋糕……啧,病人吃什么甜的。”他自言自语,手指却诚实地点了“招牌蜂蜜栗子蛋糕”加入购物车,备注:少糖,谢谢。
付款成功。
他盯着“订单已接单”几个字,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云启时那句“算我求你”。
云启时求他。
嘿嘿。
再嚣张啊?再跟我斗啊?
他正暗爽得快要哼出歌来,手机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着“楚天舒”。
任君行心情好,接得格外爽快:“喂?”
“任!君!行!”楚天舒的声音亢奋得像打了鸡血,“晚上八点!护城河边幸存者酒吧,开业大吉!绑也要把你绑来!锦欢特意交代了,有‘惊天大惊喜’,你不来后悔一辈子!听见没?一辈子!”
若是平时,任君行肯定要找借口推掉,但今天他春风得意,大手一挥:“行啊,去看看徐锦欢能搞出什么花样。”
“哟?今天这么爽快?”楚天舒惊奇,“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有意思多了。”任君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晚上见。”
挂了电话又等了一会儿,他拎着外卖回到病房。云启时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喝着护士刚送来的白粥,眉头微蹙,一脸“这玩意是给人吃的吗”的嫌弃。
“喏,你的‘豪华病号餐’。”任君行把外卖袋往床头柜一放,语气随意得像施舍,“别说我虐待伤员。”
云启时眼睛亮了亮,瞥了眼袋子:“陈记的粥?还有……栗子香?”
“鼻子倒灵。”任君行哼了一声,转身假装整理花瓶,“晚上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老实待着,别乱跑,伤口裂了可没人管你。”
“去哪儿?”云启时一边拆包装,一边随口问。
“楚天舒叫我去徐锦欢新开的酒吧,叫什么‘幸存者’,说有什么惊喜。诶呦云总诶你的得意大将要离你而去啰~”任君行顺嘴说完,才觉得不太对,他跟云启时报备个什么劲?
云启时拆包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舀起一勺香气四溢的鱼片粥送入口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嗯’?”任君行回头看他。
“不然呢?”云启时抬眼,嘴角沾了点粥渍,被他慢条斯理地舔掉,“祝任总玩得开心?”
任君行被他这个动作激得眼皮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吃你的吧!”
晚上八点,幸存者酒吧。
酒吧门面不大,低调地藏在河边老建筑里,里面却别有洞天。复古工业风混着暖调灯光,音乐舒缓,人不多,氛围安静得不像个新开业的酒吧。
楚天舒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任君行就扑上来勾他脖子:“来了来了!快快快,锦欢给留了最好的包间!”
任君行被他拖着一路往里走,穿过略喧闹的大厅,来到一条安静的走廊尽头。楚天舒神秘兮兮地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惊喜就在里面——”
包间里灯光柔和,小圆桌上摆着冰桶和酒具。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松的黑色针织衫,显得肩颈线条单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头,浅棕色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愣在门口的任君行,随即弯了弯,露出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微笑。
“任总,来了?”云启时嗓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打招呼。
任君行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楚天舒,表情瞬间从兴奋转为惊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云启时:“你你你……云启时?!你不是……不是那个了吗?!”他猛地扭头看身边的徐锦欢,“锦欢,这……”
徐锦欢淡定地关上门,倚在门边,双手环,脸上带着看戏的微笑:“惊喜吗?”
“惊喜个鬼啊!这是惊吓!”楚天舒还没从“死人复活”的冲击中缓过来。
任君行却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云启时身上,尤其是他宽松衣物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好心情和理智。
“云、启、时!”任君行一步跨进去,声音压着怒意,却压不住颤抖,“你他妈怎么在这儿?!谁让你出来的?!你身上伤好了吗就乱跑?医院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是吧?非要出来蹦跶?!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发烧反复了怎么办?你那些破事儿处理净了吗就敢露面?!”
他一口气吼完,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云启时好脾气地坐在那里,任他吼,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在听。等任君行喘气的间隙,他才慢悠悠开口:“医院太闷。伤口包扎得很好。体温正常。事情……正在处理。”
“处理个屁!”任君行更火了,“你当自己是超人?肋骨断了两还能出来喝酒泡吧?徐锦欢!”他猛地转向门边的人,语气酸得自己都没察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吧?你们俩……你们俩可真是好兄弟啊!”
最后那句,简直酸气冲天,可惜当事人没发觉。
楚天舒这会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看气得快冒烟的任君行,又看看一脸平静甚至还隐隐带笑的云启时,最后目光落在自家恋人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上。他了然地“哦~”了一声,胳膊肘轻轻撞了下徐锦欢的腰,凑过去压低声音笑:“怪不得你神神秘秘的,看把我们阿行急的。”
徐锦欢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任君行被楚天舒那暧昧的眼神和调侃的语气弄得更加烦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酸涩涌上来。合着他这几天担心受怕、挖坟哭诉、跑前跑后,在云启时和徐锦欢眼里,可能就是场笑话?
“行,你们玩。”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转身就要拉门离开。
“君行!”楚天舒想拦。
但有人动作更快。
云启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动作间牵动了伤处,眉头微皱了一下,却还是几步上前,在任君行拉开门的前一刻,伸手按住了门板。
“让开。”任君行没回头,声音发冷。
云启时没让。他侧过身,贴近任君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手臂一揽,轻轻松松将人带进了怀里,另一只手顺势关上了门。
“你什么!”任君行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挣扎,却猛地想起这人满身的伤,动作瞬间僵住,不敢用力,只能梗着脖子低吼,“松手!”
云启时没松,反而将下巴虚虚搁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示弱的沙哑:“别走,我错了。”
任君行浑身过电般一麻。
“你错哪儿了?”他听到自己巴巴地问,气势弱了一半。
“不该擅自出院。”云启时从善如流,态度诚恳得前所未有,“不该瞒着你和锦欢的计划,不该让你担心。”
任君行心里那点酸火一下子就被这直白的道歉浇灭了些,但嘴上不饶人:“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外面给我添麻烦!”
“嗯,是我给任总添麻烦了。”云启时顺毛捋,手臂又收了收,将人圈得更稳些,尽管他自己才是需要被小心的那个,“所以任总大人大量,别跟我这个伤员计较?回去坐会儿?锦欢特意准备的酒,还没喝。”
任君行被他抱得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云启时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净的皂角气息,耳边是他低沉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挣扎吧,怕碰着他伤口;不挣扎吧,这姿势也太……太不像话了!
而且,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让认错就认错,让道歉就道歉?
“云启时,”任君行偏过头,狐疑地打量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还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云启时低低地笑了起来,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没有。”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任君行依旧气鼓鼓却不再挣扎的脸,眼底笑意温柔,“只是觉得……以前那样跟你斗,挺没意思的。我再和任总道个歉,是我幼稚了。”
任君行心头猛地一跳。
“走吧,”云启时松开他,改为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回去坐。我保证,伤好了就给你解释一部分,好不好?”
任君行看着被他拉住的手腕,那句“谁要听你解释”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别扭地甩了甩手,没甩开,也就任由他拉着,嘴里嘟囔:“……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云启时笑意加深,牵着他走回沙发。
沙发上,楚天舒已经自动倒好了四杯酒,正和徐锦欢咬耳朵,见状立刻举起酒杯,笑容灿烂:“来来来,为我们云总‘劫后余生’,为我们任总‘挖坟有功’,也为我们家锦欢的酒吧开业——杯!”
任君行:“……”
神特么挖坟有功!